春猎草草收场。
端辞公主“在林苑赏景时不慎迷路,待宫人寻回时已近黄昏”的消息,像一阵轻风般掠过猎场,未激起太多涟漪。
年轻的勋贵子弟们更关心自己的猎物多寡,女眷们谈论着新制的春衫与簪花。
至于那位文采斐然的公主,除了少数有心人外,大多只当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太后是在晚膳前将戚秀骨唤至庆兴宫营帐的。
帐内焚着清雅的柏子香,烛火将太后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她并未屏退左右,苍姑姑侍立在侧,神色如常地奉上热茶。
“听说你今日在林子里耽搁了许久。”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淡:“可曾受了惊吓?”
戚秀骨垂首立在帐中,衣衫已换过,发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劳皇祖母挂心。”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孙儿只是一时贪看林景,走得深了些,待要回转时却辨不清方向。所幸未曾受伤,只是让青荇她们担忧了。”
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像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戚秀骨垂着眼,袖中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林深兽隐,路险石滑。你是金枝玉叶,往后要记着,不该去的地方,莫要涉足。身边也该时时留着得力的人,莫要让……不相干的人,靠得太近。”
最后半句,她说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是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在空气里。
戚秀骨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恭顺:“孙儿谨记。”
“去吧。”太后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折腾一日,你也乏了。好生歇着,莫要再多思多虑。”
“是。”
退出营帐时,春夜的凉风迎面扑来,戚秀骨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青荇早已候在帐外,见状立刻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低声道:“殿下,帐中已备好热水,可要……”
“皇祖母知道了。”戚秀骨打断她的话,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至少,猜到了大半。她是在提醒我,也是最后一次……纵容我。”
纵容他没有当场格杀耶律长烬。
纵容他隐瞒了山洞里发生的一切。
纵容他用“迷路”这样拙劣的借口。
但这纵容是有期限的,有代价的。太后的警告已如悬丝——莫要让不相干的人靠得太近。
那“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青荇抿紧唇,扶着他往璇霄殿的营帐方向走。夜色已浓,猎场各处的营帐陆续亮起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与笑闹声,衬得他们这一行格外寂静。
回到帐中,含袖早已急得团团转,见戚秀骨安然归来,眼圈顿时红了,扑上来上下打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奴该死……”
“与你无关。”戚秀骨在榻边坐下,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慎独呢?”
帐帘一动,黑衣少年悄无声息地闪入,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戚秀骨看着他:“说。”
慎独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属下中了计。那‘可疑人影’是幌子,待属下追至猎场东侧荒滩,发觉有异赶回时,殿下已不在观礼台。
属下沿踪迹追至西林溪边,见到殿下的马,却……却寻不到殿下。后来遇到完颜朔带人搜寻,才知耶律公子也被引开。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他说完,重重磕头,额抵地面,不再起身。
戚秀骨沉默片刻,道:“起来吧。今日之局环环相扣,非你一人之失。”他顿了顿:“那杯茶,含袖试过无事,我却仍中了招,你们怎么看?”
含袖急道:“奴以性命担保,试茶时绝无异常!奴自己也饮了半口,至今未有不适。”
青荇眉头紧锁:“殿下并未饮茶,却仍药发……恐怕药并非下在茶汤中,而是涂在盏沿,或是混在茶气里。
但若如此,含袖试茶时唇触盏沿,也该有反应才对。”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纹路,忽然道:“若那药……需两物相合方能起效呢?”
帐内静了一瞬。
“茶盏边缘涂了主药,但药性潜伏,需另一味‘引子’激发。”戚秀骨缓缓道:“那‘引子’可能在我离开观礼台后,才通过别的途径沾上——比如,那假内侍引我走的荒道上,某处草木的气味;或是马鞍、缰绳上某处不起眼的沾染。”
谢家为了今日之局,显然费尽心思。
既要确保药效能发,又要避开试毒的含袖,便用了这“分步下药”的阴毒法子。
若非他自幼被舒寒声以药浴锻体,对许多药物有异于常人的抗性,更用内力压制了片刻,加之意志力远超寻常,恐怕根本撑不到耶律长烬寻来。
想到山洞中那一幕,戚秀骨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后怕、羞耻与怒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
“今日之事,谢家是要将我彻底毁了。”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冷得像淬了冰:“先是调开耶律长烬,再支走你们,用玉骨作饵引我入彀。
若他们得手,无论我是‘**’于谢遥,还是‘不堪受辱’自尽,顾家都将被他们捏在手里。”
他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既然一味退让无用,那便打。打到他们怕了,才知道有些线,碰不得。”
青荇心头一紧:“殿下要如何?”
“今日参与围堵我的那些人,一个不留。”戚秀骨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谢遥——他不是想娶我吗?那便让他再也娶不了任何人。”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含袖倒抽一口凉气,慎独猛然抬头,连青荇也变了脸色。
“殿下。”青荇急道:“谢遥是谢家嫡子,若他遭此重创,谢家必定疯狂反扑!他们若彻查……”
“那就让他们查。”戚秀骨截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看看是本殿先暴露,还是他们谋害公主、用药□□的罪证先暴露。”
他用了“本殿”。
虽轻虽低,却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青荇浑身一震,看着烛光下戚秀骨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隐忍谋划、步步为营的殿下,从山洞里走出来时,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依然会算计,会权衡,但骨子里那份属于顾家血脉的狠厉与决绝,已被彻底激发。
退无可退时,他便选择最凶悍的反击。
“谢家敢用这种手段,便是认准了我顾忌名声、不敢声张。”戚秀骨淡淡道:“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一个不在乎名声的公主,能狠到什么地步。”
他看向慎独:“你亲自去办,手脚干净些,做成意外。谢遥不是喜欢骑马么?那便让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得重些。”
慎独眼中厉色一闪,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那些人。”戚秀骨补充:“不必留全尸。扔进山里喂狼,或是沉入哪处深潭。我要谢家连他们的尸首都找不到,只能活在‘这些人是不是被灭口了’的猜疑里。”
“是。”
慎独起身,如影子般消失在帐外。
含袖还有些惶然,青荇已稳下心神,低声道:“殿下,谢家经此一事,必会警觉,往后我们行事需更加小心。”
“他们越警觉,破绽便越多。”戚秀骨靠回引枕,闭上眼:“今日之局,谢家调动的人手不少,不可能全无痕迹。
让人暗中查,从那些‘杂役’的来历,到药源的线索——尤其是那需要两物相合的药方,非寻常江湖手段,必有出处。”
“是。”
帐内安静下来。远处营地的喧嚣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烛火哔剥轻响。
戚秀骨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今日之劫虽过,隐患却未除。
耶律长烬那边……他究竟有没有发现?猜到了多少?那句“阿檀”,究竟是情动时的失言,还是他已窥破了什么?
还有宇文濯,今日在西林,他隐约察觉到另有人在暗中引开搜兵,手法巧妙,不似北祁或谢家的人。若真是宇文濯……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多。
宇文濯的营帐在质子区最西侧,与耶律长烬的帐子相隔不远。
此刻帐中只点了一盏孤灯,他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骨制扳指,灰眸在昏暗光线下沉得不见底。
今日西林的一切,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谢家人的异常调动,戚秀骨被引离,耶律长烬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以及入夜后,陆续传回的那些消息。
谢家今日派进西林的八名“杂役”,全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遥在返程途中“意外”坠马,马匹受惊狂奔,将他甩落崖坡。
救回时四肢关节尽碎,医官暗中诊断后摇头——便是接好,余生也难站立,更致命的是,□□遭受重击,子孙根已废,再不能人道。
谢家震怒,却不敢声张,只对外称“马匹受惊,公子重伤需静养”。
宇文濯听到消息时,第一个念头便是——
是戚秀骨的人。
他几乎能肯定。
耶律长烬作为北祁质子,在昭京行事多有顾忌,绝不敢如此张扬狠辣地直接对谢家嫡子下这般死手。
唯有戚秀骨,今日遭此大辱,又有太后默许纵容,才会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报复。
那个平日里温润端方、言谈间皆是民生大义的小公主,下手时竟如此果决狠厉。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宇文濯感到失望或恐惧,反而像是一把火,将他心头那点阴暗的火焰烧得更旺。
原来,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尊神佛,并非不染尘埃。
原来,那双清澈悲悯的眼睛深处,也藏着刀锋与血光。
这发现让他血脉贲张,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妒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不由自主地想——今日林中,戚秀骨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药性发作时,他是什么模样?耶律长烬找到他时,他又是什么情态?
耶律长烬……究竟碰了他没有?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宇文濯的心。
他见过耶律长烬看戚秀骨的眼神——最初,宇文濯也以为那北祁王子的痴情戏码不过是场表演,是为了在昭京立足、为了某种利益图谋而刻意营造的幌子。
耶律长烬追求戚秀骨闹得满城风雨,手段看似热烈笨拙,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但这两年,宇文濯冷眼旁观,渐渐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长烬眼里的东西在缓慢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藏在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注视里,藏在他听见戚秀骨名字时瞬间绷紧的肩线里,藏在他为听澜斋一掷千金时的沉默里。
那不是演戏该有的眼神。
那是男人情动时,看心爱之人的眼神——炽热、专注、带着不自知的占有欲,甚至有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耶律长烬或许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宇文濯看得分明。他早就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戏里,假戏真做,泥足深陷。
而今日黄昏,耶律长烬从西林回来时,宇文濯远远瞥了一眼。就那一眼,让他心脏骤冷。
耶律长烬身上只着深色劲装,玄青外袍不见踪影,这本身已够蹊跷。
更让宇文濯如鲠在喉的是耶律长烬的神情——他眉宇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餍足,眼神深处藏着尚未散尽的晦暗热度,唇角虽紧抿,整个人却透出一种……饱食后的、野兽般的松弛感。
那是得手后的神情。
宇文濯几乎能肯定。
即便耶律长烬什么都没说,即便戚秀骨回来时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但耶律长烬那副模样,骗不了人。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个想象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宇文濯猛地攥紧扳指,骨节泛白。他不由自主地想——若今日是他先找到戚秀骨呢?若戚秀骨在药性煎熬下不得不依靠他、哀求他……
那如高岭雪、镜中花般的端辞公主,会不会就此跌落凡尘,成为他宇文濯的妻子?被困在陵国高原的朔风与神音里,从此眼里只能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但现实是,耶律长烬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戚秀骨也安然回营,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对外只称“迷路”。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濯不信耶律长烬会什么都不做,耶律长烬的眼神骗不了人,他对戚秀骨的占有欲早已超出常理。
今日这般天赐良机,他岂会放过?
可若他真做了什么,戚秀骨怎会如此平静?谢遥又怎会只是重伤,而非被北祁人当场格杀?
除非……戚秀骨阻止了耶律长烬。
这个可能性让宇文濯心脏一紧,戚秀骨宁可自己忍着药性煎熬,也不愿让耶律长烬碰他?他对那北祁质子,究竟是何态度?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搅,最终汇成一股强烈的不甘——为什么今日找到他的人,不是自己?
若当时他能快一步,若他能在谢家人之前找到戚秀骨,那此刻一切都会不同。
戚秀骨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会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无助的模样,他们之间那层永远隔着的纱,或许就能被撕开。
可机会错过了。
宇文濯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阴郁之色渐浓,他不能再等了。
戚秀骨身边的眼睛太多,耶律长烬、谢家、太后……。
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来人。”他低声唤道。
帐外悄无声息地闪入一名陵国装束的侍卫,垂首听令。
“动用我们在云京所有的‘眼睛’。”宇文濯声音冷沉:“查一件事,今日西林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端辞公主失踪的那一个时辰。”
侍卫瞳孔微缩,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是。”
“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宇文濯补充:“尤其是北祁和谢家那边。”
“属下明白。”
侍卫退下后,帐中重归寂静。
宇文濯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今日之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不大,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戚秀骨的反击如此凌厉,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耶律长烬……
宇文濯闭上眼,脑中浮现戚秀骨裹着那件玄青外袍、蜷在耶律长烬怀中的画面。这想象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咬碎牙根。
不行。
他不能再被动等下去,戚秀骨就像一捧雪,看似清冷易碎,实则内里藏着一把火。
如今这把火已被点燃,若他再迟疑,只怕这捧雪要么被耶律长烬捂化了,要么就在这场权谋厮杀中燃尽。
他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戚秀骨知道——这云京城里,不止耶律长烬一人在看着他。
宇文濯睁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向璇霄殿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歇,只余帐顶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光。
“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风里:“我们……来日方长。”
夜深了。
猎场各处的营帐陆续熄了灯,只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与远处林间的虫鸣。
戚秀骨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茶盏的热气、小内侍恭顺的脸、林中追兵的呼喝、药性焚身时的煎熬、山洞里耶律长烬那双沉得骇人的绿眼睛、他克制而滚烫的指尖、那声情难自禁的“阿檀”……
以及最后,太后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能再一味躲在“端辞公主”的壳里,靠着太后的庇护和小心翼翼的算计苟延残喘。
谢家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白玉京的阴影从未远离,而耶律长烬……他知道了多少?
那个秘密,还能藏多久?
戚秀骨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掌心的伤口已被青荇仔细上药包扎,此刻传来隐约的刺痛,提醒着他今日的凶险。
也好。
痛楚让人清醒。既然退路已绝,那便往前杀出一条血路。谢家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春猎结束,返京,面对谢家的反扑,面对朝堂上更微妙的风向,面对耶律长烬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以及,面对那个藏在暗处、不知窥探了多少的宇文濯。
帐外风声渐起,卷过猎场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