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明晏裹着一件厚实的猩红织金斗篷,靠在船舷边。
海风掠过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露出一张脸——那是比三年前更加剔透的苍白,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唇缺乏血色,却因这份极致的白,反衬得五官愈发浓丽惊心。
十三岁的他身量抽高了些,骨架仍是少年的清瘦,但眉眼已悄然长开。
眉峰如裁,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翘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在阳光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此刻却亮得灼人,紧紧盯着远方水天相接处几个隐约的黑点。
他身边站着明月。
相较于明晏那种被病气淬炼过、仿佛一触即碎的苍白,明月那种秾丽到极致的容颜在海风日晒下,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劲装,外罩同色薄氅,凤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看到没?就是那几艘船。”明晏指着远处的黑点,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挂着商队的旗,吃水却深得不像话,航速也快。
咱们宁国最好的海船,追了它们三天,才勉强咬住尾巴。里面装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明月“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几艘船,又落回明晏脸上:“你确定要亲自上去?”
“不然呢?”明晏挑眉,令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份苍白底色上的明艳陡然带上锋芒:“让你去?你连昭威将军炮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它能把人炸成碎片就够了。”明月语气平淡:“你病着,靳言知要是知道我让你亲自登船涉险,至少会念叨我三个月。”
提到靳言知,明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声气:“他又不在船上。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
“耶律长夜会说。”明月瞥了眼不远处沉默站着的靛蓝身影。
耶律长夜靠在主桅旁,身姿挺拔如枪,黑沉的眼眸一直锁在明晏身上,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自从明晏接连遇刺后,这位北祁二皇子的保护欲就近乎病态——明晏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明晏咳一声,他能把整船医官都叫来;明晏多看海面两眼,他能立刻站到风口处挡着。
明晏顺着明月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他?他敢多嘴,我就把他扔海里喂鱼。”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耶律长夜听见。
耶律长夜的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羞辱。他只是默默走前几步,站到明晏下风处,用身体挡住了更猛烈的海风。
明月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明晏对耶律长夜的刻薄,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这条北祁狼的忠诚底线在哪里。
而耶律长夜的沉默顺从,则是另一种宣告:随便你怎么折腾,我守着你,至死方休。
这种扭曲的关系,明月懒得管,他唯一在意的,是靳言知不知道、不参与、不受牵连。
“风大,危险。”明月忽然伸手,按住明晏想要解开斗篷系带的手。
明晏的手冰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明月皱了皱眉——这家伙,明明虚弱得站久了都要晃,偏要装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我又不是纸糊的!”明晏试图挣开,但明月的手指纹丝不动。
“你比纸糊的麻烦。”明月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明晏的痛脚:“上次你说就看看,结果差点把船舱烧了。上上次你说保证听话,转头就摸进火药库。
明晏,你的保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被翻旧账,明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点薄红浮在苍白的脸颊上,竟显出一种病态的艳色。
最后他恼羞成怒:“那都是意外,意外懂不懂!而且这次不一样,我有正事!”
“你的正事,就是变着花样给我添乱。”明月毫不客气。
“你——”
“船队进入射程了。”一直沉默的耶律长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对方在加速,想甩开我们。”
明晏立刻转头,果然看见那几艘黑点开始变换队形,试图借助风向往东南方向迂回。他冷笑一声,挣开明月的手——这次明月没再用力。
“传令!”明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那份苍白此刻仿佛化作了刃的寒光,整个人像一柄正在出鞘的薄刃:“左翼两艘快船包抄,右翼三艘压阵,主舰正面迎上——给我把他们的路堵死!敢反抗,直接轰沉!”
命令层层传下去,宁国水师的精锐舰船迅速变换阵型。
这些船名义上是“皇室巡游船队”,实则是完全由明月掌控的一支海上力量,船员皆是经历过海战的老手,动作利落果决。
明月看着明晏发号施令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病气一扫而空,只剩下狼一样的锐利和兴奋,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却因此让那份明艳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又打什么主意?”明月问。
“截货。”明晏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这个笑容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种脆弱的艳色里掺杂了狡黠,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白玉京往祁国运的好东西,不截下来,对得起咱们追这三天三夜?”
“你怎么知道是白玉京的船?”
“我就是知道。”明晏歪头,笑容里透着一丝狡黠:“十一哥,有些事,你别问。问了,就是麻烦。”
明月沉默。
他确实不想问。
明晏背后是谁、消息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截白玉京的货——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率会把他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明月活了十八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保。而自保的秘诀,就是不多管闲事。
可这次,他不得不管。
因为明晏说:“截下来的东西,分你三成。你不是想给靳言知建个不受打扰的工坊吗?这批货里,有最好的南洋铁木、精炼铜料,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昭国神机院流出来的几样小玩意儿图纸。”
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靳言知喜欢钻研机巧,自从左足留下残疾,让他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奔跑骑射后,他便将全部热情投注在机关造物上。
明月曾许诺,等局势稳定,就给他建一座全天下最好的工坊,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许诺,他一直记得。
“四成。”明月说。
明晏瞪大眼,琥珀色的瞳仁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大而亮:“你打劫啊?”
“风险我担,船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明月淡淡道:“你只出个消息,拿六成,已经占便宜了。”
两人对视,海风在中间呼啸。
半晌,明晏“嗤”地笑了:“行,四成就四成,但图纸我要先挑。”
“可以。”
交易达成,气氛却并未缓和。明月看着明晏苍白的脸,忽然问:“你病成这样,还折腾什么?昭国的内应给你传消息,你就这么拼命?”
明晏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事,不拼命不行。”
“比如?”
“比如……”明晏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敌船,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明月没听清,也没再问。
他其实知道,明晏在昭国有内应——能精准拿到白玉京海运路线和货物清单的,绝不是普通人。
但他不想深究,他只需要确保,这件事不会波及靳言知。
船队已经完成合围。
那几艘挂着商旗的船被迫减速,最终在宁国舰队的包围圈中停了下来。甲板上冒出几十号人,个个精悍,手持兵器,眼神警惕。
明晏推开想上前护着他的耶律长夜,径自走到船舷最高处,猩红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暗红色劲装,那颜色本该炽烈,此刻却只像一捧雪里埋着的暗火,衬得他脸上那种琉璃般的白几乎有了光泽,唇上那点淡红也因此显出一种脆弱的艳色。
“对面的人听着!”他扬声,声音清亮而跋扈。
那份苍白非但不减其锋锐,反让那眉眼间的明艳带上了一种淬毒的侵略感,像是薄冰下燃着的火,冷而亮,触目惊心:“本殿乃宁国长靖公主,奉命稽查海上违禁货物!尔等立刻降帆停船,接受检查——违者,以海寇论处,格杀勿论!”
对面船上一片骚动。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拱手道:“公主殿下容禀!我等乃正经商队,有通关文牒,所载皆是合法货物,并无违禁——”
“有没有违禁,查了才知道。”明晏打断他,笑容甜美而危险:“要么你们自己打开货舱,要么……我让人帮你们打开。”
话音未落,宁国舰船上的弩炮齐齐调转方向,黑沉沉的炮口对准了商船。
气氛骤然紧绷。
那管事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公主殿下,我等背后是白玉京通天阁的生意,您如此行事,恐伤了两家和气!”
“白玉京?”明晏挑眉,故作惊讶。
他眼尾上翘,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哎呀,本宫好怕啊——可惜,这儿是海上,不是雍凉道。白玉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宁国水师的炮口前。”
他顿了顿,笑容陡然转冷:“我数三声。三——二——”
“慢着!”管事急喊:“我们开舱!但请公主殿下亲自来验——若查无违禁,须得给我等一个交代!”
这是想拖明晏下水,赌他不敢亲自登船。
明晏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在苍白的脸上绽开,美得近乎狰狞。
“好啊。”他轻飘飘地说:“本殿亲自验。”
“殿下!”耶律长夜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危险。”
明晏看都没看他:“让开。”
“属下随您——”
“我说,让开。”明晏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耶律长夜,你不过是本殿养的一条狗,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这话刻薄至极。
耶律长夜的身体僵了僵,深沉的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又迅速压了下去。他后退半步,垂首:“……是。”
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明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明晏对耶律长夜的态度的确恶劣,可耶律长夜的反应……太顺从了。
不像主仆,倒像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赎罪般的忠诚。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明晏已经准备登船了。
“你真要去?”明月最后确认。
“不然呢?”艳红的衣裙衬得他脸色更白,却也让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得扎眼。
那份苍白此刻成了刃的底色,明艳则化作了刃上的寒光。
明月沉默片刻,说:“我跟你去。”
“不用。”明晏摆手:“你坐镇主舰,万一有诈,好歹有人能善后。”
这话说得直白,明月却听懂了——明晏在给他留退路。
万一登船真是陷阱,明月可以立刻撤走,甚至可以“不知情”,把责任全推到明晏头上。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明晏咧嘴一笑:“谢谢夸奖。”
他转身走向舷梯,猩红的身影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耶律长夜默默跟上,像一道沉默的靛蓝色影子。
明月看着两人登上小艇,驶向那艘最大的商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其实知道,明晏在做什么。
截白玉京的货,断祁国的军械来路——这是要把水搅浑,把战争往后拖。明晏在争取时间,为了某个更大的计划,或者……某个人。
明月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要确保,靳言知不会被卷进去。
所以他答应了这次合作,四成货物,足够给靳言知建一座顶级的工坊,让他远离朝堂争斗,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
至于明晏……
明月收回视线,吩咐身边副将:“弩炮保持瞄准,一旦对方有异动,立刻开火。”
“那……长靖殿下还在船上……”
“那就更快点开火。”明月淡淡道:“总好过被人生擒。”
副将打了个寒颤,低头应“是”。
明月转身走回船舱,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靳言知的笑脸——那个少年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眼睛里像装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明月闭了闭眼。
靳言知是他的光,是他在这肮脏权谋世界里,唯一想紧紧抓住的干净。所以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干净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清除。
包括明晏。
如果明晏真要把靳言知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明月会亲手斩断这条线。
哪怕靳言知会恨他。
商船上,气氛剑拔弩张。
明晏踩着跳板踏上甲板,猩红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他身后跟着耶律长夜和八名宁国精锐水兵,个个刀剑出鞘,眼神如鹰。
那管事带着人拦在前面,脸色铁青:“公主殿下,货舱在此,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查无违禁,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别善罢甘休。”明晏笑眯眯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本殿等着。”
他径直走向货舱入口,耶律长夜抢先一步,用刀鞘挑开舱盖,自己先跳了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
明晏跟着下去。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一股混合着桐油、金属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晏皱了皱眉,接过水兵递来的火把,照亮四周。
“打开。”他指着最靠近舱门的几个箱子。
水兵撬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丝绸、瓷器,还有几匣子珍珠。
管事在旁边冷笑:“公主殿下可看清了?都是正经货物!”
明晏没理他,走到货舱深处,用脚踢了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那箱子看起来和其他箱子无异,但敲击声却更沉闷。
“这个。”他说。
水兵上前开箱。撬开箱盖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丝绸瓷器,只有厚厚几层防潮油纸。剥开油纸,露出来的是一卷卷用蜡封好的羊皮图纸,以及十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明晏拿起最上面一卷图纸,展开。
火把的光照亮了纸面——上面是精细无比的构造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图中央,是一门火炮的剖面,旁边写着几个字:
“昭威将军炮·改三型”
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迅速翻看其他图纸:有炮架设计、弹药配比、射程测算表……甚至还有一份“野战快速部署流程”。
全是军国重器。
他又拿起一本册子,翻开。里面记录的不是货物清单,而是人名、籍贯、特长——
“张铁柱,河内府人,擅锻铁,尤精火炮内膛打磨……”
“李木生,青州人,祖传木匠,可制炮架、弹药箱……”
“王陶子,水南人,烧窑世家,能制耐火陶模……”
这是一份匠人名录,而且是精通火器制造的匠人名录。
明晏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那管事,笑容灿烂如花:“哎呀,这是什么呀?本殿怎么看不懂呢?”
管事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公主殿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明晏歪头,一脸天真——那份天真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艳:“谁会用这么精致的图纸和名册栽赃呀?而且——”
他随手抽出一张图纸,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徽记:“这个通天阁的暗印,也是栽赃的?”
管事彻底说不出话了。
明晏将图纸卷好,递给耶律长夜:“收着。”
又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全部搬走,一张纸片都不许落下。”
“是。”耶律长夜挥手,水兵立刻开始搬运。
管事急得上前想拦,被耶律长夜一刀鞘抽在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
明晏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出货舱,重新回到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