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阁三楼雅室,窗扉半掩,暮春午后稀薄的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耶律长烬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扳指,翠绿眼瞳盯着手中一张素笺,那上面是挽月刚刚送来的、从市井坊间抄录的流言片段。
字迹潦草,内容却字字诛心:
“端辞公主名为悯寒,实则以书斋豢养面首,云京才子张既明常出入听澜斋,彻夜不归……”
“顾九娘与谢氏子弟谢遥私相授受,赠诗传情,早有婚约……”
“公主食邑四千户、实封一千二百户,皆处灾情区,今春供奉反增三成,河内三县民户为供奉贤公主,已鬻子三人……”
“哐啷——”
耶律长烬猛地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瓷片飞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在织锦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水渍。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握着素笺的手指骨节发白,几乎要将纸页捏碎。
“殿下息怒。”挽月跪坐在一旁,低眉顺眼地收拾碎片,声音平静无波:“流言如风,吹过即散。云京这种地方,每日生出的蜚语何止千百,若桩桩件件都要动气,身子如何受得住。”
“散?”耶律长烬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得骇人:“这是要毁了她!”
他霍然起身,在室内疾走两步,玄色织金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疾风:“谢家……好一个谢家!
漕运案发,齐仲明暴毙,账目烂成那样,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补窟窿,是急着把脏水往一个深宫公主身上泼!”
“食邑供奉……”他冷笑:“河内三县今春加了羡余,强行压价收粮,逼得农户卖儿卖女,这笔账他们不敢让户部看见,就全推说是供奉公主!
到时候漕运彻底垮了,边军没粮,民变四起,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端辞公主——坐享厚禄、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室贵女!”
完颜朔靠在门边,那张妍丽如女子的脸上此刻也没了惯常的嬉笑,眉头微蹙:“不止。谢家让谢遥去听澜斋论道,明面上是士子交流,暗地里是要坐实公主与谢家子弟早有往来的传言。
一旦婚事不成,他们便可反咬一口,说是公主德行有亏、私相授受,才致联姻失败。到时候,脏水泼得更彻底。”
“他们还想联姻?”耶律长烬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戚凌夏还没松口,太后也驳了,他们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造势?”
“因为时间不多了。”挽月将最后一片瓷屑收入漆盘,缓缓起身:“漕运的窟窿,最多再撑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能从其他地方补上亏空,或是找到替罪羊,谢家就要直面户部查账、清流弹劾。
五皇子戚承谨的母族就是谢氏,一旦谢家倒了,五皇子党在朝中便失了一条最粗的臂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耶律长烬:“所以,他们必须逼顾家出手。而逼顾家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端辞公主嫁进谢家,婚事一成,顾家为了保住公主在谢家的地位,就不得不在这漕运烂摊子里,对谢家、对五皇子党手下留情。”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眼底翻涌的暴戾沉淀为某种更可怖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三个月……”他轻声重复:“也就是说,只要撑过三个月,谢家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掉?”
“理论上是这样。”完颜朔接口:“但谢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在崩盘前绑上顾家这艘船。流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
“接下来是春猎。”耶律长烬打断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
窗外是永宁坊的街景,暮春时节,柳絮纷飞如雪,商铺旗幡在微风中懒洋洋飘动。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街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的孩童追着马车乞讨,而坊市深处高门大户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从捧着锦盒进出,一派繁华盛景。
“戚凌夏要办春猎,大办。”耶律长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国库空虚,漕运半瘫,青淮水沿岸三处堤坝管涌,海郡咸潮倒灌,庐暨闹蝗……百姓连春耕的种子都未必凑得齐,皇帝却要耗费万金,办一场与民同乐的春猎盛事。”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谢家会利用这场春猎。流言已经传开,接下来,他们需要一个实证——最好是能让端辞公主名声扫地、不得不嫁入谢家的丑闻。”
完颜朔和挽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殿下的意思是……”完颜朔试探着问。
“谢遥去听澜斋论道,不会只是论道。”耶律长烬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春猎在即,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各国使团都会到场。那是个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他抬起眼,翠绿瞳孔里寒光一闪:“去查谢遥。他平日读什么书、交什么友、常去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
还有,谢家这一代适婚的子弟,除了谢遥,还有谁?”
挽月躬身:“是,不过殿下,流言中提及张既明……”
“张既明是清白人。”耶律长烬斩钉截铁:“他是寒门士子的标杆,戚秀……戚秀骨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
这流言破绽百出,但偏偏,世人就爱听这种香艳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查流言的源头,第一个说公主养面首的是谁,第一个把谢遥和顾九娘扯到一起的又是谁。
钱、权、命——总有一样能撬开他们的嘴。”
完颜朔应下,却又迟疑道:“殿下,我们毕竟是在昭国为质,如此大动干戈调查谢家,若是被察觉……”
“那就让他们察觉。”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狂妄的锐气:“我演了三年痴情,为的不就是今日?一个为情所困、冲动行事的北祁皇子,为了心仪的女子去查些流言蜚语,合情合理。”
他看向挽月:“你手底下那些人,该动一动了。云京的水已经浑了,我们再添一把火也无妨。记住,重点不是谢家,是漕运。
我要知道,齐仲明到底是怎么死的,漕运的账目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盐。”
挽月眼神一凛。
耶律长烬继续道:“漕运、盐税、边饷,从来都是一体。漕运不畅,盐斤南下受阻,盐价必乱。
平东盐池的盐,一半要走漕运北上,供应北疆驻军。这条线若断了……”
他没说完,但在场三人都明白后果。
顾家军扼守的飞榆关防线,粮饷有一半依赖盐商运盐北上时顺带的粮草。盐路一断,边军第一个挨饿。
而谢家,正是把控户部财政、与盐税利益网勾连最深的家族之一。
“所以谢家才急着联姻。”完颜朔喃喃:“不止是漕运的窟窿,盐税这条线也快绷不住了。他们需要顾家在北疆的影响力,来稳住边军,争取时间。”
耶律长烬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张素笺,看着上面“养面首”三个字,眼神暗了暗。
“殿下……”挽月轻声提醒:“端辞公主那边,可要递个消息?”
“不必。”耶律长烬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她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帮她扫清一些她不便亲自出手的障碍。”
他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声音平静下来:“春猎之前,我要谢家乱起来。不用大乱,一点点就够了——足够让他们自顾不暇,没精力去设计一个深宫公主。”
完颜朔和挽月同时躬身:“是。”
“还有。”耶律长烬补充,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派人去河内三县。不必接触地方官,直接找农户,问清楚今春的羡余到底征了多少,谁经的手,钱粮去了哪里。每一笔,都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些账,迟早要算。”
同一时刻,璇霄殿。
戚秀骨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还是摊着那三份卷宗——与昨日无异的《漕运纪略》补充卷、《水淮入夏灾情简述》,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食邑供奉账目。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手稿,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隐喻,想起明晏信中所言“她们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不。
她们留下了某种更残酷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要活下去、要斗争、要在污浊的泥潭里开出花来的……本能。
他闭上眼,指尖按住眉心。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眼底恢复清明。
还有太多事要做。流言要应对,漕运要查,盐税要理,春猎要赴,谢家要防……还有耶律长烬。
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到后来的利益同盟,再到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既依赖又警惕、既想靠近又不得不推开的关系。
耶律长烬不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这一点,他反复提醒自己,像念一句咒语,用来镇压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危险的动摇。
可有时候,看着那双翠绿眼瞳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听着那些笨拙却真挚的维护,他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他知道呢?
如果他知道,自己全心维护、甚至可能生出不该有情愫的“公主”,其实是个男儿身,他会如何?
愤怒?被欺瞒的耻辱?还是……更深的、被命运戏弄的荒谬?
戚秀骨不敢想。
他只能一遍遍加固心防,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权谋,都是算计,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表演。
可有些东西,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摊开那份《漕运纪略》补充卷。
目光落在“淮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暴毙”那一行字上。
齐仲明……
这个人,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漕运的账目,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才让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慌了神,不惜用联姻这种手段来绑定顾家?
还有盐税。
他指尖划过卷宗上“平东盐池”四个字。
昭国的盐税,七成来自平东盐池和水淮盐场。漕运不畅,盐斤南下受阻,盐价已经开始暗涨。而盐商运盐北上时顺带粮草,供应边军,这条线一旦断了……
舅舅顾定安镇守的飞榆关防线,第一个遭殃。
谢家,这是要把顾家逼到绝境——要么出手保他们,要么眼睁睁看着边军断粮、北疆防线崩溃。
好狠的棋。
戚秀骨闭上眼,脑海里飞快计算着。
万裕商号在淮南道有分号,可以暗中收购存粮,但杯水车薪。听澜斋的寒门士子,可以制造舆论,但动摇不了根本。太后那边……
他想起昨日勤政殿里,太后那句“容后再议”。
太后在拖延,但能拖多久?
昭帝的态度暧昧不明,看似被谢家说动,但又忌惮顾家军权。他在观望,在权衡,在等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很可能就是春猎。
春猎场上,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事”。一旦“出事”,皇帝就有了理由,可以顺水推舟地赐婚,可以借机打压顾家,可以……
戚秀骨猛地睁开眼。
不对。
昭帝要的,可能不只是打压顾家。
他要的,是彻底瓦解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是收回北疆兵权,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眠。
而戚秀骨,这个顾家外甥女,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棋子——既可以用来拉拢谢家,平衡朝局,又可以用来要挟顾家,逼其交权。
一箭双雕。
好一个帝王心术。
戚秀骨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既然如此……
那就让这盘棋,下得更乱些吧。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含袖。”他扬声。
守在殿外的含袖立刻推门进来:“殿下?”
“更衣。”戚秀骨转身:“我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