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荒山依旧。
三年前那场夜谈后,戚秀骨便不怎么再踏足此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寿宴时的流言风波,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及笄后,他深居简出,连听澜斋都去得少了,更别提这荒郊野外。
可今日,他忽然很想上来看看。
山路比记忆中更崎岖了些。
春草蔓生,掩住了部分小径,他提着衣摆慢慢往上走,青荇和含袖被留在山脚下等候。
登上山顶时,夕阳正好悬在西边天际,将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云京的万千灯火尚未亮起,城池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静而庞大,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然后他看见了耶律长烬。
那人坐在三年前那块平整的岩石上,背对着他,墨黑大氅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身侧放着一坛酒,两只陶碗,还有一只油纸包。
戚秀骨脚步顿了顿。
耶律长烬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回过头。
暮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深邃的轮廓。
三年时间,那个十五岁的、还带着少年锐气的质子,已经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
肩更宽了,背更挺拔了,眉骨下那双翠绿的眸子,在夕阳映照下像两块浸在琥珀里的翡翠,沉静,却暗藏锋芒。
他脸上那些曾经未被驯服的野性,被这三年的质子生涯磨去了表面的棱角,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气质。
可戚秀骨知道,那野性从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像蛰伏的狼。
四目相对。
一时无言。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戚秀骨鬓边碎发,也吹动了耶律长烬的下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戚秀骨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耶律长烬转回头,望着山下城池,声音低而沉:“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我只是常来。”
戚秀骨走到他身旁,在岩石的另一侧坐下。岩石冰凉,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寒意,他却觉得比翊坤宫那铺着锦垫的椅子舒服得多。
“常来?”他问。
“嗯。”耶律长烬打开酒坛,倒了碗酒递给他:“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这里看得清那座城——也看得清它怎么一点点把人吃下去。”
戚秀骨接过酒碗,指尖触及他手指的瞬间,感受到对方掌心粗糙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痕迹,与云京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截然不同。
他抿了口酒,酒很烈,烧喉,却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痛快。
“三年了。”耶律长烬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从十二岁到了十五岁,我从十五岁到了十八岁。”
戚秀骨侧过头看他。
暮色渐深,耶律长烬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喉结凸起,是成年男子才有的特征。
质子生涯没有磨去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外表沉静,内里却蕴含着更危险的力量。
“你长大了。”戚秀骨轻声说。
“你也是。”耶律长烬转过头,翠绿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可我觉得,你变小了。”
戚秀骨一怔。
“三年前在这里,你还会说‘要让这世道,有一天不再需要有人靠抢夺、靠施舍,才能活下去’。”耶律长烬盯着他,一字一句:“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有愤怒,有不甘心。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你坐在我对面,穿着裙装,戴着玉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玉雕的俑,所有情绪都被那座城吞吃干净了。”
山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戚秀骨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却没有反驳。
这三年,他学会了更完美的伪装,更周全的算计,更滴水不漏的应对。他建听澜斋,结交寒门,暗中布局,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准。
可他也确实在一点点失去什么——那种最初驱动他走出深宫、想要改变些什么的、鲜活而炽热的东西。
“人总是要变的。”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变可以。”耶律长烬猛地转过头,眼底那团压抑了三年的火终于蹿了上来:“但不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不能变成那些戴着面具、只知道算计权衡的傀儡!”
他一把夺过戚秀骨手中的酒碗,重重放在岩石上,酒液溅出,在石面洇开深色痕迹。
“我听说宫里最近很多人找你‘喝茶’。”他盯着戚秀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在打你婚事的主意,对不对?”
戚秀骨垂下眼:“嗯。”
“你怎么想?”耶律长烬逼问。
“没怎么想。”戚秀骨依然平静:“婚事不由己,历来如此。”
“不由己?”耶律长烬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冷意:“戚秀骨,你扪心自问,是真的不由己,还是你根本就没想过反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戚秀骨完全笼罩。
“你可以嫁进林家,做林尚书家的孙媳,从此相夫教子,在后宅里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也可以嫁进谢家,帮谢遥巩固他在户部的势力,一辈子当个精致的摆设;甚至——甚至可以嫁给那个什么姓于的,帮他打理内府,看着他娶一个又一个侧妃妾室!”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低吼:“然后呢?然后你这一辈子就困在那座宅院里,每天算计着怎么争宠、怎么掌权、怎么在那些弯弯绕绕里活下去!
你三年前说的那些话呢?你想让天下人不再挨饿受冻的抱负呢?全都不要了?!”
戚秀骨抬起头,看着耶律长烬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勉强扯扯唇角:“漕运要乱了,我现在没心思顾及这些。”
耶律长烬却忽然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笑:“所以你都打算一个人扛?用你那万裕商号?戚秀骨,昭国乱了多少年,商路断了多少条,你我都清楚。
你那商号既要暗中接济流民、扶持听澜斋的穷书生,还得维持那么大的摊子——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翠绿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灼人:“我不问你到底还在谋划什么,但我知道,你的钱袋子,早就紧了。”
他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担心粮价涨,我就买粮设粥棚;你担心漕运乱后举子断了生计、科考无门,我就供他们吃住笔墨,送他们进考场。
这些事,我能做。”
戚秀骨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耶律长烬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利得像刀。
“你哪来这么多钱?”戚秀骨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万裕商号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
耶律长烬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草原人不是只会放牧打仗。我母亲出身完颜部商贾世家,我自幼学的就是在马背和算盘之间找活路,阿姐给我送来的老师也会教这些。
停云阁是幌子,也是枢纽。
这三年,我借着痴恋你的名头大肆采买、交际、投资,没人怀疑一个为情昏头的质子,背地里在江南置茶山,在北地通皮货,用云京的耳目铺开了一张捞钱的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率:“这些钱,本来是我准备带回草原、用以立足的资本。
但现在,你这里需要,就能用。
你点个头,明日云京城外就能开粥棚;你一句话,今科举子的盘缠我全包了。用不着……用不着你拿自己的婚事去换。”
这个人,这个来自草原、本该最不在意这些礼教束缚的异族皇子,竟然在为了他的“婚事”而愤怒。
而他这个本该最在意的人,却只觉得疲惫。
“耶律长烬。”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我的路。”
“这不是路!”耶律长烬打断他,双手撑在岩石上,俯身逼近,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这是悬崖!是死路!戚秀骨,你看清楚,那座城已经在吃你了!
它先吃掉你的情绪,吃掉你的愤怒,吃掉你的不甘心,接下来就要吃掉你这个人!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只会微笑和算计的傀儡!”
他的呼吸很重,热气扑在戚秀骨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
“跟我走。”耶律长烬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跟我回草原。那里没有这些宫墙,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要把人逼疯的弯弯绕绕。
你不用戴这些沉重的冠、穿这些束缚的裙,不用对谁折腰,不用每天从早算计到晚——”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戚秀骨的手腕,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我可以护着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草原很大,天很高,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当公主,不用当谁的妻子,就当戚秀骨。”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天际,云京的灯火次第亮起,煌煌如星河倾泻。
戚秀骨坐在那片光海里,仰头看着耶律长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耶律长烬。”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对方耳中:“你喝醉了。”
耶律长烬僵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许久,才慢慢直起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
“对,我喝醉了。”他重新坐下,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不然怎么会说这些疯话。”
戚秀骨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烈酒烧喉,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山风呼啸,和山下城池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
许久,耶律长烬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宁国那位长靖公主,听说病得很重。”
戚秀骨动作微顿:“嗯。”
“咳血,心脉受损,形销骨立。”耶律长烬侧过头看他:“症状和你前些日子的病,很像。”
“是吗?”戚秀骨语气平淡:“天下病症相似者多,巧合罢了。”
“巧合?”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那宁国朝堂上忽然兴起的、关于‘缠足乃软骨头’‘和亲是折脊梁’的议论,也是巧合?
那些文人引经据典,把前朝因和亲亡国的旧事翻出来一遍遍说,说得宁国那些守旧派脸都绿了——这也是巧合?”
戚秀骨放下酒碗,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耶律长烬盯着他的眼睛:“明晏这一病,病得巧。病得宁帝暂时不敢提送他去北祁和亲的事,病得那些想用‘妇德’束缚他的人无处下手。
而云京这边,你让张既明那些人在听澜斋‘不着痕迹’地引导议论,把缠足和软骨头绑定,把和亲和亡国关联——
这两边一唱一和,明晏至少能多喘几年气,不必担心被送去给我那好四弟当出气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戚秀骨,你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山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山下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万千光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星辰坠入深潭,漾开一圈圈看不透的涟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耶律长烬,你知不知道,在云京活得久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
“想得太多。”戚秀骨转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看见两片叶子同时落下,便觉得是有人在摇树;听见两声雷响,便觉得是天公发怒。
其实叶子只是到了该落的时候,雷也只是云层撞在了一起——哪有那么多深意,哪有那么多算计。
也许不是我和明晏有默契,而是这世道逼得一些人,不得不做出相似的选择。”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戚秀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甚至嘲讽了一下耶律长烬越来越像他引以为耻的云京人,越发多疑。
他给出的,是一个更宏大、也更模糊的解释,将个人的谋划悄然消解于时代的洪流之中。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挫败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
戚秀骨微微一怔。
“你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袖口的滚边。”耶律长烬盯着他那只正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就像现在。”
戚秀骨手指一僵,随即松开,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