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殿前,晨曦初破。
九重宫阙次第浸入淡金色的天光,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流转着温润色泽,如披华彩。
白玉阶洒扫得纤尘不染,两侧金甲侍卫持戟肃立,甲胄鲜亮,自殿前一路绵延至承天门,静默如铜铸铁塑。
今日是昭帝戚凌夏五十万寿,亦逢正旦大典。
寅时三刻,百官已依品阶列于殿前广场。紫、绯、绿、青,各色官服如锦缎铺展,在微凉的晨风里纹丝不动。
唯有腰间玉带、冠上梁冠,随着渐亮的天光偶尔折出一痕清冷。
远处,各国使团的车驾已抵盛暨门外,戚秀骨立于璇霄殿廊下,静静望向那边扬起的旌旗。
她今日着正式朝服,深青织金翟纹祎衣,肩披霞帔,腰束玉革带,挽了双鬟髻,带九树钗。
珠翠垂落鬓边,随呼吸轻轻晃动,在颊侧投下细碎的光影。
这身朝服极重,压得肩颈酸沉,她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穿过层层殿宇,望向朝元殿的方向。
“阿姊。”
身后传来清软的声音,戚玉骨提着裙摆快步走来,鹅黄宫装在晨光里明艳照眼。
她也着了礼服,头戴九树花钗,那张与戚秀骨**分相似的脸上更添几分娇憨。
她挽住戚秀骨的手臂,仰脸笑道:“阿姊今日真好看。”
戚秀骨垂眸,嘴角漾开极淡的笑意:“怀棠也好看。”
“我才不好看呢。”戚玉骨皱了皱鼻子,小声抱怨:“这钗子重得很,衣服也不舒坦,嬷嬷还不许乱动,说珠翠作响便是失仪。”
她嘴上虽这般说,身子却站得端正,只一双眼灵澈地四下望去:“阿姊,听闻今日北台寺的高僧要来祈福?”
“嗯。”戚秀骨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飘向宫门:“奉旨入宫,主持无遮大会。”
“无遮大会?”戚玉骨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佛法盛事。”戚秀骨解释得简短:“意为‘广开法门,无所遮拦’,陛下万寿,借此祈福国泰民安,万邦来朝。”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无遮……当真能无遮么?
重重宫阙、层层心机、三国使节各怀的打算,还有那只藏于暗处、投下阴影便悄然隐去的巨兽——哪一样,不是遮天蔽日的障?
“殿下。”青荇悄步上前,低声提醒:“时辰将至,该移步朝元殿了。”
戚秀骨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宫门外猎猎飘扬的旌旗,转身:“走吧。”
辰时正,钟鼓齐鸣。
太常寺乐工奏《万岁乐》,编钟磬管之声恢宏如潮,漫过九重宫阙。朝元殿正门缓缓洞开,露出其中金碧辉煌的殿堂。
戚凌夏端坐御座之上,玄色十二章衮服庄重威仪,通天冠前十二旒白玉珠垂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身后九龙屏风在金漆与数百盏宫灯的交映下流光灼目。
百官依序入殿,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浪如雷,在穹顶之下回荡不息。
戚秀骨随皇室宗亲入殿时,目光掠过皇子席位。
太子戚承泽端坐首位,明黄四爪蟒袍,远游冠下眉目温润,唇角含笑,正侧身与身旁的二皇子戚承安低语,姿态从容,仿佛殿中一切暗流皆与他无关。
戚承泽是戚凌夏尚在藩邸时所出,然生母不过是王府婢女,因一次酒后偶然得幸。
当年险些被鸩酒了结,终是当时的王妃、后来的敬敏皇后心软,将其纳为侍妾。
其母产后不久病逝,戚承泽便养在敬敏皇后膝下,从此由庶子成了顾氏抚育的嫡长子。
敬敏皇后薨逝时,戚凌夏为表哀思,亦为安抚顾家,凡与皇后亲近者皆得封赏。
戚承泽立为太子,就连只在皇后膝下养过两年的戚承恩与戚承溯,亦不顾年幼,封了较长一些的戚承恩为晋王。
戚秀骨与这三位皇子并不亲厚,就连同出顾家的皇太后顾元音,也鲜少理会这几位名义上的嫡孙。不知是避嫌,还是当真情分淡薄。
这些年戚承泽总是一副庸碌好色的模样,可戚秀骨清楚,这位改记玉牒、名分上的嫡长子,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后宫前朝稳坐太子之位十二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戚承安则坐得笔挺,眉头微蹙,仔细听着太子说话,不时点头。他掌户部,为人务实,曾屡次上奏谏言削减宫廷用度以充军饷,虽未全得帝心,却在朝中清流与边将间颇有声望。
五皇子戚承谨坐在戚承安下首,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神色略显心不在焉。他任职工部,平日鲜少在朝堂发声,存在感极淡。
七皇子戚承恩与八皇子戚承溯这对同母兄弟坐在一处。戚承恩微微垂首,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显得拘谨怯懦;戚承溯则背脊挺直,目光在殿中扫视,与戚秀骨视线相接时,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四皇子戚承航长驻安西,自然缺席。三皇子与六皇子早夭,席位未设。
戚秀骨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席位落座,她与戚玉骨的位置设在御座左下手,仅次于太后与几位太妃,竟比太子与诸皇子更靠前。
这是昭帝破例的恩宠,亦是一种昭示——在这位帝王心中,这两位极肖发妻的女儿,分量格外不同。
满朝文武对此从无微词,一个深居礼佛,一个醉心药理,再得圣眷,终究与朝局无涉。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那微妙的平衡。
而后便是各国使团,照递交国书的顺序陆续入殿。
北祁以耶律长霞与其驸马为首,耶律长烬随行在后。三人皆着墨绿织金锦袍,发辫以金环束起,狼首骨饰在殿灯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耶律长霞步伐稳如山松,目光平静掠过御座上的昭帝,躬身时脊背笔直;耶律长烬则微垂着眼,翠绿的眸子掩在睫影之中,辨不清情绪。
宁国使团紧随其后,明晏今日未着正红,反而是一身藕荷色织金凤纹襦裙,外罩绣百蝶穿花的大袖衫,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时摇曳生姿。
她仰着小脸,浅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流转如琉璃,看似天真张望,可那目光扫过御座、百官与北祁使团时,却倏然锐利。
她身侧跟着霁王明月,少年今日身着天水碧亲王常服,玉冠束发,面色依旧苍白,唇色却被殿内暖意染上些许嫣红。
他眼帘低垂,神情淡漠,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那位名唤靳言知的少年,今日竟并未随行在侧。
再之后,则跟着垂目不乱撇看的耶律长夜。
陵国使臣宇文青、弘国安王依次入殿行礼,皆低调恭谨,未见异常。
待使团悉数落座,钟鼓声再起,此番奏的是《景云乐》。乐声祥瑞悠扬,殿中熏香袅袅升腾,一派盛世华章应有之象。
可戚秀骨坐于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细腻的织金纹路,只觉得乐声过于完美,熏香过于浓郁,殿内过于辉煌——辉煌到每一处阴影都无所遁形,也辉煌到,让人看不清那阴影之下,究竟藏有何物。
“宣——北台寺住持慧觉大师,率僧众入殿祈福——”
内侍悠长的唱报声穿透乐音。
殿门再度开启。
这一次,涌入的并非锦衣华服的使臣,而是一片沉静的缁衣。
以住持慧觉大师为首,十二位北台寺高僧缓步而入,皆披赤金袈裟,手持锡杖或念珠,步履沉缓,面容平和。
其后跟随三十六位沙弥,年岁多在十至十五之间,身着灰僧衣,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在这金玉交织、权谋暗涌的殿堂内,忽然出现这样一列缁衣身影,竟奇异地携来一股沉定的力量。
乐声不知何时已止,殿中一时唯闻僧众齐整的步履与袈裟摩挲的窸窣微响。
戚秀骨的目光却越过为首的慧觉大师,落在那三十六位沙弥之中,一道格外清瘦的身影上。
无妄。
他行在队列之末,宽大的灰僧衣笼着尚未长成的身形,显得有些空荡。只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与新剃的发顶。
十三四岁的少年,气质却静如深潭,即便在此等场合,步履依旧不疾不徐,合十的双手稳似磐石,低垂的眼睫在颊上投下淡影,通身透出一种超乎年纪的、近乎抽离的淡然。
慧觉大师已率众行至御座前,合十躬身:“贫僧慧觉,率北台寺僧众,恭贺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愿以此无遮法会,祈风调雨顺,国祚绵长;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戚凌夏抬手:“大师平身,今日有劳了。”
“陛下隆恩。”慧觉直身,转向殿中早已设好的法坛。
法坛以沉香木搭就,高三尺,覆明黄绸缎。正中置一尊鎏金铜佛,像前设香案,供奉清水、鲜花、鲜果。
两侧经台上整齐叠放着《金刚》《华严》《法华》等大乘经典。
慧觉登坛焚香,其余十一位高僧分列经台之后,三十六沙弥则退至坛下,分两列肃立。
香雾袅袅升起,在辉煌殿宇间晕开一片淡青。慧觉合目默诵片刻,而后缓缓睁眼,声如古钟:“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他抬手示意:“请经。”
十一位高僧同时展开经卷,齐诵《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梵音庄严涌起,如潮水漫过殿堂,竟将先前所有乐声、人语乃至权谋暗涌,暂时压了下去。
戚秀骨坐于席间,耳闻声声梵唱,目光却落在那佛前瓷钵里的清水中。
经文是熟悉的,调子是熟悉的,与北台寺晨钟暮鼓时分响起的并无二致。可离寺不过三月,此刻听来,竟恍如隔世。
昔日这声音是山间清风、檐角雨滴,是心头一片澄明;如今,却成了金殿牢笼里的点缀,成了权力场上片刻的、薄如蝉翼的宁静。
她仍能默诵每一句,可字里行间那份曾令她心安的禅意,如今却像隔着一重厚琉璃——看得见,触不着,只余冰凉的疏离。
钵中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殿顶辉煌的灯影,亦倒映着佛像低垂的悲悯眉眼。
慧觉手持杨柳枝,蘸取净水,缓步洒净,细密水珠洒落空中,触及金砖地面,漾开极微的湿痕,旋即被殿中暖意蒸腾,消散无迹。
戚秀骨望着那圈倏然消逝的涟漪,忽然想起多年前无妄对他说过的话:“见澈师妹,世间万事,犹如水中映月。风动,水动,月亦动。然月本不动,水本无波,动的是观者之心。”
那时的他尚未全然明白,如今立于朝元殿中,身着公主华服,陷于权谋漩涡之央,望着那钵静水,却忽然懂得了无妄话中那份近乎凛冽的透彻——也看清了,无妄与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本质上终究不同。
二人都看见了水面的动荡,可他选择伸手入水,试图稳住那轮将碎的月影;而无妄,或许会选择静观月影破碎,然后等待水面重归平静,映出下一轮圆满。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诵经持续约一刻,待《仁王经》诵毕,洒净亦近尾声。慧觉率众再度向御座合十躬身,而后缓步退下法坛。
内侍适时高唱:“赐座——赐斋——”
僧众被引至殿侧特设席位,乐声再起,舞姬入殿,寿宴的繁华喧嚷重新成为主调。
法事结束后约半个时辰,戚秀骨借更衣之名,悄然离席。
她未回璇霄殿,而是绕过大极殿后廊,行向西侧一处僻静回廊。那里有间小佛堂,平日鲜有宫人至,此刻因正殿大典,更是空寂。
她在佛堂前驻足。
堂内只一盏长明灯,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正中那尊古朴的观音像。香案上积着薄尘,显然久未打理。
戚秀骨步入佛堂,在蒲团上跪下,未曾拜,只是静静望着观音低垂的眉眼,望着那悲悯的神情,望了许久。
“见澈师妹。”
身后传来清朗平和的少年声音。
戚秀骨未回头,只轻声应道:“无妄师兄。”
脚步声轻缓靠近,灰色僧衣的衣摆映入他眼角余光。无妄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同样未拜,只是静坐,目光亦落向观音像。
二人这般默然片时。
殿外隐约传来正殿的乐声与人语,隔着重重宫墙,模糊如另一个世间。佛堂内却静得能听见灯芯轻爆的微响,与彼此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