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惊弦 > 第2章 第一章 城门内外

惊弦 第2章 第一章 城门内外

作者:一坨海参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9 13:51:02 来源:文学城

穆穆城楼巍峨,俯瞰连绵街市。城外难民如浊流般被城门截断,划出泾渭分明的两界——门内笙歌鼎沸,烟火人间;门外愁云压野,百骸凋残。

就在这阴阳分野之处,一辆华贵马车悄然驶过。

车窗侧帘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开一角,少年固执地向外望去,看一双双或干涸或渴盼的眼。

他们有些在呼救,有些是求助无门的死寂。

“放下帘子吧。”老者的声音平稳,无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野景:“尘嚣污浊,莫污了眼睛。”

“可祖母特意叮嘱车马绕行,不正是为了让孙儿看见……”

“你倒鬼精。”妇人似乎挑了挑唇角,笑的不及目底,视线也探向窗外:“你如今见了,作何想?”

“……祖母,他们也是大昭的子民。”

车内静默片刻,只有车辙碾过沙石的窸窣声。妇人静静打量着一身裙衫、尚显单薄的少年:“哦?那你且说说,陛下当如何对待这些子民?”

戚秀骨默默将车帘用钩子挂稳,目光却不再看向外面,他眼睫低垂,将眸中翻涌的无力与一丝不甘强行压下。

而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案:“为君者,当修德廉政、轻徭薄赋,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百姓方可安居乐业。”

“冠冕堂皇。”妇人冷笑,语声淡漠:“此言朝堂之上清流与谏官日日都讲,然今帑藏虚竭、边烽屡警;内有宗室侈靡,外有强敌窥伺。你所言‘德政’,基址何在?徭赋何以轻减?”

戚秀骨嗓音微哑,语气艰涩:“当自从庙堂始,节用爱民、裁汰冗员……”

少年的话语起初带着书卷气的坚定,但在太后沉默的注视下,声音渐低,透出一丝迟疑。

“节谁的用、裁的又是哪个员?”少年尚且稚嫩的话被打断,妇人嗓音更厉:“动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秀骨,哀家没教过你为君之道,仅是心怀慈悲便可!”

戚秀骨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那双年迈但透彻的眼,从中觅得几分潜藏的慈悲,更多却是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静。

他张了张嘴,那股因目睹颠沛流离而生的悲悯与愤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仿佛被泼下一盆冷水,显得幼稚而可笑,只化作指尖一阵冰凉的微颤。

少年又一次被无力感攥住,嗓音轻的几乎无声:“孙儿不知。”

“孙儿在读《昭书》时,只觉‘民变’二字干瘪。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两个字是无数饿殍垒成。史官一笔,便是万家血泪。

若我们再视而不见,你我之名,将来在史书上,又会与哪场祸乱相连?”

在他再度垂首之际,妇人面上掠过一丝不忍与慈爱,正想将他拢入怀中,只听少年又说:“孙儿觉得,若是为君者眼中只见宫阙巍峨,溺于权术机变,而不见百姓凄惶……这君位,不做也罢。”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死寂,太后凝视他良久,目光锐利,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千钧:“正因看见了,才更不能说‘不做也罢’。

你身上流着戚氏皇族与顾家的血,这万里江山、亿兆生灵,将来或压于你肩。

你可以力所不逮,却不能心无所向,更不可畏而不前。”

戚秀骨沉默片刻,而后轻声但清晰地反问:“祖母,那依您看,是修德廉政错了,还是这令德政无法推行的‘势’错了?”

太后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些许赞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错在你洞悉‘势’,却尚无驭‘势’之力。

露珠妄映烈日,徒加速晞灭而已。”

戚秀骨抿唇,从怀里拿出钱囊,老者似乎将他看透,却并未阻止,只道:“难民不可入城,城外荒芜亦无商铺,纵有银钱,何从籴米?”

恐怕二两金银,不抵一粒米粟。

小案上摆着糕点,戚秀骨目露挣扎,终于还是将目光投向一个角落,用帕子将糕点包好:“含袖,将这个递给那母子三人。”

太后没有出声,顺着戚秀骨的目光看去,那边角落里躺着个瘦骨嶙峋的妇女,身旁依偎着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趴在妇人胸口,不知是在吮吸乳汁,亦或嚎啕到无力。大一些的孩子则拿了根看不清面貌的草,试图将汁水挤入妇人口中。

那妇人胸口瘦得脱形,仅剩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透出最后一缕生机。

待含袖逐渐靠近,太后才淡淡道:“他们活不成了。”

戚秀骨大惊,倏地转头,迎上太后平静无波的眼,心头骤然一冷,连忙高呼:“含袖!”

然而已经迟了——

太后的车驾何等华贵煊赫,前后皆有重甲兵士环卫,寻常难民自是畏如虎豹,避之唯恐不及,哪敢造次。

可这女侍手中的糕点落入小童手中后,他们却能轻而易举的抢走。

“贵人施恩了!”

人群中有人高呼,原本麻木的人群骤然化作汹涌的浊浪,只见衣衫褴褛的百姓一窝蜂往那挤去,运气好的被挤推出去,运气差的被绊倒在地,乱脚踏过,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

惨叫声、推搡声、孩童的尖哭声顿时撕破了压抑的寂静。戚秀骨死死盯着那片惨状,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发白。

而含袖与那母子三人,已经被人群淹没。戚秀骨面色大惊,看向太后的神态里几乎带了一丝哀求:“祖母……”

太后叹了口气:“含袖不会有事。”

然而难民层层围困,戚秀骨看不见其中景象,只能清晰听到惨叫、撕打、孩童的哭泣。

而太后始终闭目不语,指尖捻着佛珠,宛如庙中泥塑的神像,口含慈悲,眼观寂灭。

戚秀骨不敢有动作,也只能在此地看着、听着。幸而几名兵士拨开人群,露出几人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含袖发髻散乱,裙裾沾染泥泞,耳畔竟不知何时夹了几茎枯草。

若在往常,戚秀骨见了含袖这般模样,少不得要打趣她一句“成了只小花猫”,此刻他却只觉得喉头发紧,半句玩笑也挤不出来,目光死死锁在她怀里紧紧护住的那两个小小身影上。

“殿下,奴无能,那妇人……没了。”含袖灰头土脸的上了车,两个孩子分别被两个护卫抱在怀里,小的满目惶恐,瑟缩成一团。

大些的那个孩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睁得很大,安静得近乎麻木地等着,等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定下他们兄弟二人往后的命数。

戚秀骨的心头一沉,窗外流民的惨状与车内熏香的甜腻气息交织,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小小一包糕点,竟成了索命的钩饵。

太后面无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结局,只是淡淡说了句:“能护下两个孩子,已是你心慈,也是他们的造化。走吧,莫误了时辰。”

“那这两个孩子……”含袖看看窗外,有些不忍仍将他们留在此处,戚秀骨看了一眼老者,低声道:“带进城里,送去济安院吧。”

“是。”含袖应声,退开后,又给两个孩童喂了水与干粮,马车里精致的糕点,终究还是没能落入他们口中。

马车终于继续往前,圆轮滚过城门,踏入了另一番天地。

“殿下,奴先将这两个孩子送去济安院?”含袖在窗外问,戚秀骨颔首,而后从怀中摸出钱囊。

顿住许久,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并不显眼的玉佩。

他将东西一同递到含袖手中,低声道:“交给那两个孩子吧。他们将来若真有活不下去的难关,可向万裕商号求助,出示此物,或得一线生机。”

戚秀骨回头,望向那片已然看不见的凄惶天地,轻声道:“去吧。”

善意微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能否激起涟漪,又能护住那两株浮萍多久?

而他本就立于漩涡深处,自保尚且艰难,守护二字,谈何容易。

含袖瞬间领会,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低低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街边阴影之中。

太后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赞许还是讥讽。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慈悲之心若无机变相佐,便是祸端,害人害己。

此时本应为京兆尹与户部之责,擅施小惠,反乱法度。今日你一时不忍,便是多条性命。

若非含袖手脚利落,恐怕连这两个孩子也难以幸免。”

“不过……”她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戚秀骨刚才褪下玉佩的腰间:“懂得留下一点星火,倒也不算太蠢。只是要记住,玉佩比碎银更烫手。”

戚秀骨垂首,低声道:“孙儿明白了。银钱或许能让他们撑过几日,那玉佩……若他们能活下来,或许是个机缘。”

他并未说出机缘是什么,或许是希望那孩子将来能凭此物寻个活路,或许只是他内心一点无力的慰藉。

“你不完全明白。”太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明白的,不是收起你的慈悲,而是要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露,又如何让你的慈悲,真正能落到该落的地方,且不引火烧身。

这需力量,需谋算,更需耐心。一味强硬或一味柔软,都是取死之道。”

戚秀骨知晓她想要说什么,这块玉佩能成为那兄弟二人记他救命恩情的信物,也可以是杀母之仇的凭依。

也能是被有心人拿来利用的把柄。

更可能如今日两块糕点,是其生之渴盼,也能是杀身之祸。

而祖母方才之所以冷眼旁观,未曾出言阻拦,不过是觉着,以那两个孩子蝼蚁般的身份,眼下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车辙声重新变得清晰,碾过方才的喧嚣,也碾过戚秀骨的心头。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里褪去了一丝稚嫩,多了一分沉涩:“孙儿明白了。

今日救不得一人,非仁心不存,乃仁术不具,仁力不逮……来日若掌权柄,当使今日之悲剧,不至重演千万遍。”

妇人终究还是心软了,她眉目柔和下来,抚着少年的额发:“哀家常欢喜于你颖悟绝伦,可有时又难过你太通透……”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孩童不过总角,顾家三个儿郎十岁时尚在肆意玩闹,即便如今长成少年,仍透着未谙世事的纯澈。

她的小阿檀,却早早学会了猜圣意、揣君心:“记住,选好了路,就不要后悔。”

戚秀骨顺从地伏身过去,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温暖膝头,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孙儿,无悔。”

城门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巍峨宫墙——踏入其中,便好似踏入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此后悲喜皆要深埋。

听着车外宫人恭敬的迎候声,戚秀骨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寒颤。

分明是春日尚算温暖的天气,却如赤身**置于隆冬,连太阳也藏在云后,偌大天地,无一处可予他温暖。

即使再满怀抗拒,却也抗拒不了马车驶入宫门。

戚秀骨只能徒劳地扒着车窗边缘,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地、沉重地合拢,严丝合缝,吝啬得不肯透进一丝外界的光,也断绝了所有退逃的念想。

寒姨与祖母已然为他争来了十二年逍遥,如今他这颗棋子,也到了不得不入局之时。

銮驾并未直驱前朝,而是经由特定宫道,驶向内廷深处,最终在宣德门前停下。

此处已是后宫范畴,门前站了几位宫装妇人,为首者珠翠环绕、气度雍容,正是贤妃孟芸笙。

“妾与诸位姐妹,恭迎殿下銮驾回宫,伏惟殿下康宁永驻,福寿绵长。”孟芸笙保养得极好,依旧姣美,眼尾眉梢未见风霜,全然瞧不出是已过四十的妇人。

她嗓音柔婉,礼数周全,目光移向太后身侧的戚秀骨时,颇为和善的笑了笑。

太后只微微颔首,任由青荇搀扶,上了迎过来的轿撵。

戚秀骨对孟芸笙回以一笑,紧随太后身侧,步履从容、眼睫低垂,不显得热络,也不太过矜傲疏离:“问诸位娘子安。”

实则余光里,已经将来人看了个分明。

太后已提前差人来叮嘱,道佛前清净惯了,又带回许多大师开光的法器,是以此次回宫不可兴师动众,免得太过喧闹,引佛祖不满。

是以来迎的宫妃仅有四位,除了孟芸笙外,还有三个面生的,估摸是位份不高,此前见得少。

——能被孟芸笙带过来,应当都是太子与八皇子一派。

此外还有一位少女,乃是孟芸笙所出的公主,尚未赐封号,宫中行十一,名为戚鉴骨。她上前行礼道:“皇祖母、皇姐长乐未央。”

当年孟芸笙封为才人后,长久失宠。直至敬敏皇后怀胎,她故技重施,仿其言行举止,引帝王临幸,因而有孕。

敬敏皇后生产时血崩身亡,孟芸笙在灵前久跪,导致早产诞女。正值陛下哀痛之际,每见此女,便思及敬敏皇后之死,只匆匆赐名“鉴骨”便抛之脑后,甚至多年未上玉蝶。

宫人私下传闻,圣人当日说的其实是“贱骨”。

直至后来,孟芸笙渐有宠眷,才正式上玉蝶,将公主之名记为“鉴骨”。

“九娘一路劳顿,瞧着气色倒好,想来北台寺有佛法浸润,最是养人。”孟芸笙笑得极为亲热,语带关切:“只是云京嘈杂,不比山中清净,九娘初回,还需小心将养,免得沾染尘世俗气。”

此言一出,孟芸笙嘴角那抹亲热的笑意似乎极细微地僵了一下,指尖在袖中不自觉捻紧了帕子——心道是近些时日太过顺畅,竟得意忘形说错了话。

此言明为关怀,实则暗讽戚秀骨久离宫闱,莫要插手此间风波——倘若往诛心处说,恐怕也暗指太后。

太后只目光凉凉地往她那边斜瞥了一眼,唇角微抿,并未作声。

戚秀骨面上也不见恼色,反而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润的笑意,声音和缓:“孟娘子说得是,不过祖母时常教导,心静则外物不扰。再者说……”

他目光徐徐扫过在场几位妃嫔,最后仍是落回孟芸笙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加深了两分:“大内乃是汇聚天下灵气、钟鸣鼎食的至尊之地,何来俗气一说?

诸位娘子长居于此,却不见尘色,风华气度更胜往昔,便是明证。”

他四两拨千斤,既抬高了太后,又暗赞了诸位妃嫔,全然挑不出错处。

孟芸笙眼里掠过些许诧异,然面上笑容未变,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帕子,柔声道:“九娘果真聪慧剔透,是妾失言了。”

太后这才开口打断,语气平淡却一言定乾坤:“都散了吧,端辞先回璇霄殿梳洗歇息,晚些时候再去给你父皇请安。”

众人齐声应诺,戚秀骨才向太后又行了个万福礼:“孙儿告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