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重新启程。
那场投湖闹剧之后,明晏便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低烧,蜷在马车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
耶律长夜进去看他时,他还睁着眼,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冷。”明晏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脱下肩上大氅,盖在他身上。
大氅还带着体温,明晏像是被烫到般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便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第二日,烧就高了。
军医再次被请进马车,出来时脸色比前次更凝重:“风寒入体,又兼心绪激荡、郁结难舒……这烧若再不退,恐伤及根本。”
耶律长夜站在车外,听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了傍晚,明晏开始说胡话。
起初只是些含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听不分明。耶律长夜让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自己进了马车,再没出来。
车内炭火烧得很旺,几乎有些闷热。可明晏裹着厚厚的狐裘,依旧在发抖。他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颊边,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母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母后,别烧……”
耶律长夜正用布巾浸了温水,擦拭他额头的汗。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明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像是陷在某段遥远的记忆里,嘴唇微微翕动:“好热……烟……阿兄,阿兄在哪里……”
“殿下。”耶律长夜低声唤他。
明晏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喃喃:“寒姨……”
他又开始喊舒寒声,说着说着,忽然哭起来。
不是成年人的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孩童般毫无顾忌的、委屈的嚎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混着汗水,浸湿了枕边。
耶律长夜僵在原地。
他见过明晏很多样子——骄纵的、刻薄的、讥诮的、冷静的、甚至绝望的。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晏。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要阿兄……”明晏哭得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软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阿兄……长夜哥哥……”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耶律长夜心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明晏这样叫他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曾经也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日子,明晏会跟在他身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仰头看他,一声声地喊“长夜哥哥”。
那时明晏还很小,言皇后已经很少清醒。
宫人们都怕那个时而温柔时而疯癫的皇后,不敢靠近。
只有耶律长夜,因为“北祁质子”的身份,被派去照顾这位同样不受宠的公主。
说是照顾,其实更多是放在一起监视。
他安静地跟在明晏身后,看他玩耍,看他读书,看他在言皇后清醒的时候,小心翼翼凑过去撒娇。
就像现在,明晏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混着汗水,把整张脸都浸湿了。
他像是完全回到了五六岁的时候,那个还没学会如何用尖刺包裹自己的、单纯又脆弱的孩子。
耶律长夜沉默地拧干布巾,继续替他擦汗。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明晏哭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可睡不安稳,总是被梦魇惊醒,然后又开始说胡话,哭闹,反复折腾。
喂药成了最难的差事。
军医煎好的汤药端进来,耶律长夜试了温度,扶起明晏,轻声哄:“殿下,喝药。”
明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里的黑色药汁,眉头立刻皱起来,别过脸:“苦。”
“喝了才能好。”耶律长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明晏不情不愿地张嘴,喝了一小口,立刻全吐了出来。药汁混着胃里的酸水,吐了耶律长夜一身。
耶律长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放在一旁,用干净布巾先擦明晏的嘴角,再擦自己衣襟上的污渍。
然后他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明晏唇边:“再喝。”
明晏摇头,眼睛里又涌上泪:“苦……”
“苦也要喝。”耶律长夜说,语气冷硬得像石头。
明晏被他吓到,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张嘴。耶律长夜不再哄,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将药汁灌进去。
明晏被呛得咳嗽,药汁又吐出来大半。
耶律长夜便继续擦,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
撒出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可耶律长夜没有半分不耐。
他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擦洗、喂药的动作,像是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最后明晏终于喝下去小半碗,累得又昏睡过去。耶律长夜这才起身,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将马车里收拾干净。
夜深了,营地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耶律长夜没有睡。
他坐在明晏床边,借着炭火微弱的光,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明晏睡得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耶律长夜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后半夜,明晏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却一直喊冷。
耶律长夜将能盖的都盖在他身上,他还是抖。
最后耶律长夜索性将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用体温去暖他。
明晏像是找到了热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脸颊贴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耶律长夜浑身僵硬,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明晏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耶律长夜,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便转为惊慌:“这是哪里?”
“路上。”耶律长夜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沙哑。
“去哪里?”明晏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祁国。”
明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听不懂这个词,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只是怔怔地看着耶律长夜,看了很久,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开始发抖。
那颤抖不是装的。耶律长夜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正因为真实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不去……”明晏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长夜哥哥,我不去祁国……我怕……”
耶律长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明晏,像抱住一只受惊的雏鸟。
从那天起,明晏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烧退之后,他不再闹,也不再尖叫。他甚至很乖,乖得让人心惊。
耶律长夜让他喝药,他就喝,哪怕苦得眉头紧皱,也会一口一口咽下去。让他吃饭,他就吃,虽然吃得很少,但每顿都会努力吃一点。
只是他开始怕人。
除了耶律长夜,他谁都怕。
军医进来诊脉,他会往耶律长夜身后躲;侍卫送东西进来,他会把脸埋进耶律长夜怀里,看都不敢看。
有一次耶律长夜需要暂时离开马车,去和耶律长烬商议路线。刚起身,明晏就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别走。”
“很快回来。”耶律长夜说。
明晏摇头,眼睛里涌上泪:“我怕。”
耶律长夜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盛满恐惧的眼睛,最终还是坐了回去,扬声叫侍卫去传话。
于是整个车队都知道,那位骄纵跋扈的宁国公主,如今变成了一个除了耶律长夜谁都怕的、怯懦的孩子。
有士兵私下议论,说言皇后就是个疯子,这位公主怕是继承了他母亲的疯病。
话传到耶律长夜耳朵里,当天下午,那几个士兵就被拖出去,每人挨了十军棍。
行刑时耶律长夜就站在一旁,翠绿色的眼睛冷得像冰,扫过每一个围观的人:“再有妄议者,军法处置。”
没人敢再说话。
可流言不会因为几棍子就消失。它只是在暗处滋长,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耶律长夜不在乎。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照顾明晏,喂药、喂饭、擦身、换衣——所有的事都不假人手。
明晏依赖他,他也就任由那份依赖生长,甚至刻意纵容。
有时候明晏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会保护我吗?”他仰着脸看耶律长夜,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会。”耶律长夜的回答永远简短而肯定。
“如果护不住呢?”明晏又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如果耶律长天一定要欺负我,怎么办?”
耶律长夜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箱,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会杀了他。”
明晏愣住。
“谁敢动你,我杀谁。”耶律长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明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意味:“可是你也会欺负我。”
耶律长夜没说话。
“你吓我。”明晏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还逼我亲你。你说你会护着我,可你也会骗我,也会伤害我。”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绞自己的衣角,像个受了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发泄的孩子。
耶律长夜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截苍白纤细的后颈,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些事,不会再有了。”
“真的吗?”明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真的。”
明晏便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像是真的信了。
可耶律长夜知道,他不是真的信。
明晏只是在演,演一个被吓破胆子的、天真好骗的孩子。
可他演得太真了,真到连耶律长夜有时候都会恍惚——这到底是演戏,还是明晏终于把那层坚硬的壳敲碎,露出了底下最原本的、被藏了太久的真实?
或许两者都有。
明晏不是那种会轻易崩溃的人。他骨子里有钢,有火,有不灭的韧性。
可再坚韧的弦,绷得太紧,也会断。
从承安到黎城,从黎城到云京,再从云京一路向北——
这一路上,明晏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鱼,眼睁睁看着刀一寸寸落下,知道自己逃不掉,却还要拼命挣扎。
那种反复的、无望的挣扎,比一刀毙命更折磨人。
所以弦断了,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耶律长夜分不清,这断弦是真的断裂,还是明晏故意让自己断裂,好换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如果有一天,你保护不了我了,怎么办?”
耶律长夜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很轻地拨开他脸颊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万一呢?”
“那就一起死。”耶律长夜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黄泉路上,我陪着你。”
明晏又不吭声了,垂头去看书。
车队继续向北。
天气越来越冷,路越来越难走。明晏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能坐起来说几句话,有时又昏睡一整天。
耶律长夜便一直陪着他,几乎不离马车半步。耶律长烬几次来找他商议事情,都只能隔着车门低声交谈。
“还有三日就到晟京了。”耶律长烬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好了吗?”
耶律长夜没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
明晏正裹着狐裘趴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杂书,看得认真。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色。
“想好了。”耶律长夜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度。
耶律长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戚秀骨那辆深褐色帷幔的马车内,便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炭火烧得依然很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香混着安神香的气息在暖融的空气里袅袅缠绕。
戚秀骨靠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捧着那本《北地风物志》,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眼神却是散的,像透过那些墨字在看别的什么。
窗外风雪呼啸,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远处偶尔传来骑兵低声交谈的碎语,一切声响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车壁,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耶律长烬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茶杯。
杯壁很薄,胎质细腻,是昭国南方窑口出的上品白瓷,此刻在他指尖缓缓转动,映着炭火跳动的光。
两人已经这样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自从那日湖边明晏投水被救、耶律长夜抱着人回马车后,整个车队的气氛就变得古怪而紧绷。
明晏的马车再没传出尖叫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病态的安静。
耶律长夜几乎不再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侍卫传达,他把自己和明晏关在那辆华贵的朱漆马车里,像是要与外界彻底隔绝。
而戚秀骨这边,耶律长烬来得更频繁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逼问、挑衅,反而变得沉默。
很多时候他就只是这样坐着,看着戚秀骨,或者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日。
偶尔开口,问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气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现在。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在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低沉。
戚秀骨抬起眼,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嗯?”
“到了晟京。”耶律长烬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光滑的壁沿:“你会恨我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合上书,将书卷轻轻搁在矮几上,发出极轻的“叩”声。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模糊的帐幔。马车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的光晕在有限的空间里摇晃,将一切都染上温暖而暧昧的色调。
许久,他才轻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耶律长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戚秀骨道,声音依旧平静:“恨不恨,要看你怎么对我。”
耶律长烬侧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看清对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我会怎么对你。”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东西:“取决于你怎么对我。”
这话说得像个死结。
戚秀骨沉默了很久。炭火又爆开一粒火星,溅起的微光在他脸上一闪而逝,照亮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那潭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轻轻晃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睡吧。”他最终只是说,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耶律长烬。
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的结束,也意味着某种无声的拒绝。
耶律长烬盯着他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戚秀骨的呼吸都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知道戚秀骨没睡。
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真正入睡。
就像一只警惕的兽,即便闭着眼,耳朵也始终竖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耶律长烬没有戳破。
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看着戚秀骨的背影,看着那截从灰鼠皮斗篷里露出的、苍白纤细的后颈,看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接下来的两日,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积雪依旧很深,路面依旧难行,但耶律长烬下令日夜兼程,只在中途做极短暂的休整。
士兵们虽然疲惫,却无人敢有怨言——所有人都知道,离晟京越近,这段漫长而煎熬的旅途就越快结束。
戚秀骨依旧安静。
他不再看那本《北地风物志》,转而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从云京带出来的物品本就寥寥无几:几套换洗衣裳,一些常用药材,笔墨纸砚,还有耶律长烬送他的那套孤本典籍和几件珍宝。
他一件件拿出来,擦拭,检查,再仔细收好。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耶律长烬有时会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只是看。
他注意到戚秀骨擦拭那套孤本时格外小心,指尖拂过封面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那套书是他在戚秀骨生辰时送的,里头有很多已失传的农书、医典、水利图志,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各处搜罗来的。
当时戚秀骨接过时,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此刻,耶律长烬却从他低垂的眉眼间,窥见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珍重。
这个发现让耶律长烬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平息了些许。
至少,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你觉得明晏能撑到晟京吗?”
某一日午后,耶律长烬忽然开口问道。彼时戚秀骨正将最后一套中衣叠好,放入箱笼,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将衣襟抚平。
“能。”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为什么这么肯定?”耶律长烬追问。
戚秀骨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看不分明,表面却光滑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因为他是明晏。”戚秀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死,早就死了。不想死,就一定能撑下去。”
耶律长烬盯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一丝担忧,一丝关切,哪怕是一丝算计也好。
可戚秀骨就那样回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你很了解他?”耶律长烬问。
“不了解。”戚秀骨垂下眼,将箱笼的搭扣扣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只是觉得,能活到现在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耶律长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也没看出什么,只能作罢。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那种与无形之物角力的疲惫。
戚秀骨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
你以为走近了,看清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手湿冷的空气。
他所有情绪都是真的,悲伤是真的,疲惫是真的,生辰那日大笑时眼角的泪也是真的。
可当你以为这就是全部时,又会发现那些“真实”底下,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种感觉,耶律长烬在耶律长夜身上也看到过。
有时夜深人静,兄弟俩在营帐外碰面,简单交换完情报后,耶律长烬会问起明晏的情况。
耶律长夜的回答总是简短:“还活着”“烧退了”“能吃点东西了”
可耶律长烬能从兄长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翠绿色眼睛里,看到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担忧或关切,而是一种近乎无力的、沉重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