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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弦 第16章 第十五章 心照不宣

作者:一坨海参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9 13:51:02 来源:文学城

驿馆西院,桐荫匝地。

已是使团入城的第三日,使团甫一安顿,这位长靖公主便遣人往宫里递了话,说驿馆沉闷,要个“说得上话的伴儿,一同游览云京”。

理由找得随意,姿态却不容拒绝。

这等伴游应酬的差事,原该由礼部择一伶俐宗室女前去,陪着说笑解闷、伏低做小便是。

可陛下却特意将戚秀骨召至勤政殿,将那封宁国驿馆送来的简帖递到他手中,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温顺的皮囊,看清底下的真容。

“长靖公主身份特殊,其母言皇后与你母后早年同出一门,情谊匪浅。”戚凌夏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自幼长在太后身边,言行稳重,由你去接待,最是合适。”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似是无意般又添一句:“凌云山一脉,虽远在江湖,却常出惊世之才。

长靖公主自幼受言皇后亲自教导,不知可有其母当年风范?你此行,不妨多看、多听。”

话未挑明,试探之意却已如针潜于绵——他要看的不仅是明晏,更是戚秀骨。

看他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温顺无知,看他与明晏之间,是否会因那层隐秘的师门渊源,流转出半分超出“初见”的默契。

凌云山的后人若真联手,那便是他最深的忌惮。

戚秀骨踏入大门时,明晏正赤足坐在一方青石上,脚踝以下没入池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池中几尾锦鲤围着她莹白的足尖打转,水光潋滟,映得她身上那件正红绫衫越发灼眼——并非游街时那身庄重宫装,而是更家常的交领窄袖,腰间松松系着,衣摆散在石面与水面上,像一摊泼开的血,又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手边搁着一壶茶、两只盏,还有一个白玉雕成的九连环,阳光洒过来,泛着莹润的光。

戚秀骨在她身旁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院子里极静,只有水声轻响,桐叶沙沙。

她倒沉得住气,戚秀骨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暗忖。这般年岁,这般心性……难怪能下出那样一手棋。

明晏从水里抬起眼,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脚踝滑落,在石面上洇开深色的痕。浅琥珀的眸子在灼灼的天光里,像两块浸在冰水中的蜜蜡。

“云京的茶,淡。”她声音软糯,听不出喜怒:“不如宁国的雪芽有筋骨。”

戚秀骨轻轻啜了一口面前那盏早已斟好的茶:“各有所长。”

明晏将脚从水里提起来,湿漉漉地搁在石沿,任风吹干。

她倾身拎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半盏,却不喝,只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儿天气如何:“居然是你亲自来,我还当你父皇会随便打发一个郡主县主的。”

戚秀骨放下茶盏,明晏扬眉,似乎意会到了什么,也不再继续问,只听戚秀骨轻声:“我来道谢。”

明晏饮茶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脸,浅琥珀的眸子直直看向戚秀骨,里头没什么情绪,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谢我什么?”她问,声音里那点懒散淡了些。

“谢你三年前。”戚秀骨顿了顿。

明晏笑了,不是孩童那种烂漫笑,也不是她惯常挂在脸上、带点骄矜玩味的笑,而是嘴角浅浅一勾,眼里没什么温度。

“你倒有意思。”她忽然转身,倚着石头看他:“别人都骂我跋扈狠毒,你来道谢。”

“他们说他们的。”戚秀骨语气平静:“我只知道,三年前北境能安稳下来,有你一份功劳。”

明晏不置可否,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水:“耶律长天那张脸,丑得我吃不下饭。他手下的人还偷我的貂儿——断他一臂,算轻的。”

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今天踩了只蚂蚁。

戚秀骨扬眉:“貂儿?”

明晏解释:“三年前,耶律长天派人潜进我宁宫,想偷我养的一只雪貂。”

“那貂儿可是我差人从北地带回来的,毛色极好。耶律长天的人没偷成,反倒惊了它,它窜上房梁,一脚踏空,摔断了脊骨。”

“我让人把它埋了。”明晏继续说:“就在我宫里的海棠树下。然后我去见了父王,说我要耶律长天一只手。”

戚秀骨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

她要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场为宠物复仇的任性闹剧。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深思——为何偏偏是耶律长天?为何要当众掷还国书,把事情做绝?

他是祁国当时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皇子之一,也是主战派全力扶持的继承人。断他一臂,不仅是羞辱,更是彻底废了他角逐汗位的资格。

而明晏在宁国朝堂上当众掷还国书,斥耶律长天“不配入宁宫”,表面是折辱祁国,实则是在宁帝与满朝文武面前,将“以耶律长天换回耶律长夜”这条路彻底堵死。

做得太绝,太狠,太不留余地。可正因为太绝,反而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孩童任性。

祁国丢了脸面,死了心,却也只将仇恨记在明晏一人头上;宁国朝臣或许觉得她跋扈,却也只当是小孩子脾气。

更深一层,戚秀骨看得清楚:祁国若要攻宁,必借道昭国,否则千里远征便是孤军深入。

故再大的仇,祁国也无法真正对宁动手。

而若祁国单攻昭国,至多劫掠边镇,难以撼动云京根本,终会被赶回飞榆关外。

真正的致命之局,在于祁宁联手,南北夹击。

明晏这一怒,砍断的正是这种可能。

祁国皇子受辱乃国耻,若再转头联宁,便是自认懦弱,王庭威信扫地;宁国与祁国结下这等血仇,若坐视昭国覆灭,下一个刀兵所向必是自身。

于是,耶律长天断臂,主战派失势,祁国内斗加剧,南下之议搁置。宁国与祁国之间,因这“血仇”,再无真心结盟的可能。

三国被强行架上这艘明目张胆的贼船、捆死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昭国北境由此挣得了三年喘息之机,甚至未来至少五年不会生出全面大战,至少不必担忧腹背受敌。

竟无人察觉,这稚龄公主一场“任性”,已让所有人捏着鼻子,吞下了她亲手捏合、令人作呕却不得不咽的苦果。

好一步棋,好狠的一步棋,好恶心的一步棋。

以身为饵,以血为线。这般狠绝,这般隐晦……若非这些年冷眼旁观局势变迁,谁又能想到,一个七岁孩童的“任性”,竟有如此深沉的布局?

用最荒唐的表象,掩盖最冷酷的算计;用一身骂名,换一方安宁。

险些连他也被骗过了,两人暗中通信多年,明晏竟只字未曾透露。

“那貂儿……”戚秀骨轻声说:“可惜了。”

明晏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可惜了。”

她转过身,倚着石沿看他,浅琥珀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当棋子。”明晏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更讨厌的是,有人想把我身边的人也当棋子。”

她一字一顿:“我不许有人动我的人。谁动,我剁谁的手。”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显得可笑。可戚秀骨听在耳中,却知道她极为认真。

明晏此言,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向他发出警告。

有些棋,是她自己愿意下的,但若有谁想把她或她的人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她会掀了这棋盘。

戚秀骨本就无意将他视作棋子,是以点头时也坦荡:“我明白。”

但明晏听懂了。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孩童烂漫的笑,也不是她惯常挂在脸上的、带着骄矜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通透的了然。

那笑在她稚嫩的脸上绽开,竟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点漫不经心:“想得太多。小孩子做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讨厌就是讨厌,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耶律长天丑得碍眼,他偷我的貂,我断他一臂,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这世道,让人高兴的事太少了。有时候,得自己找点乐子。”

戚秀骨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满院桐荫里,竟显出几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孤清。

“无论如何。”他轻声道:“结果确确实实帮了昭国,也给了我喘息的时间。”

明晏拨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道:“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与我无关。”

“殿下。”他轻声开口:“乐子找多了,小心伤手。”

明晏只摆了摆手,姿态散漫:“伤了就伤了。反正……”

“不过你们昭国祭天的那套仪轨,年年如此,半点不改。”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让人挺安心的。”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祭天仪轨……她为何突然提这个?

心念电转间,他想起近日宫中隐约的流言。说是今年春祭,礼部呈上的祭器单子里,似乎少了某样东西。消息压得极严,连青荇都探不出究竟。

“仪轨贵在恒常。”戚秀骨不动声色地应道:“若轻易更易,反失了敬畏。”

“敬畏……”明晏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将九连环往身侧一搁,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石头的阴影里:“我倒是好奇——一尊藏在宝阁深处、多年不敢示人的铁书,到底有什么可让你们昭人畏惧?”

昔年武帝熔九鼎,除传国金印外,还另铸了一方铁书。上绘简略舆图,铭“天下皆昭土”,与金印并称国朝双璧。

只是这些年祭天大典,九洲契渐渐不再公开展示,朝野间已有流言,疑其早已遗失。

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试探?还是她知道什么?

只猜忌了片刻,戚秀骨的头脑立即清醒下来:明晏在提醒他,此事必然已在他国也有了流言蜚语。

“铁书承天受命,非祭祀不可轻窥。”戚秀骨稳住声线,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殿下远在宁国,倒对我们昭国的礼制如此上心。”

明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是听些闲话罢了。”她懒懒道:“国器失窃,可不是小事。”

戚秀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九洲契若当真遗失,且落入有心人手中……那绘于其上的山川脉络、关隘要冲,纵是简略,也是昭国疆土最初的“底本”。

她后半句淹没在风中,戚秀骨没听清,但她肩颈的线条,在那一瞬,似乎微微松了一分。

“茶凉了。”明晏忽然道。

他该走了。但走之前——还有一场戏要演。

凌云山那层隐秘的师门渊源,此刻不是助力,反是催命符。

世人皆知明晏之母言清词与顾如敏乃同门至交,若让旁人察觉他与明晏之间有一丝半点的默契,便足以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生出无穷猜忌与杀机。

有些路,得先断给人看,才能暗度陈仓。

而聪明人最懂得把真正的棋局藏在最不像棋局的地方,明晏这位棋手尤擅此道。

念头方起,明晏已动了。

方才还散漫倚在石边的人,毫无征兆地直起身,浅琥珀的眸子里那点散漫瞬间褪尽,淬成一片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寒光。

“戚秀骨,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清脆,却字字淬毒,刻意扬高,确保墙外有心之人能听清:“躲在北台寺念了几年佛,就真当自己悲悯众生了?

凌云山的真章没学到几分,倒把那些秃驴的空谈学了个十足十。一个被佛香腌入味的假菩萨,也配来与我论道?”

“凌云山”三字被她咬得又重又脆,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刻意溅起一阵响动。

然而紧随其后的秽语,又立刻将这响动搅浑、盖过,将一场可能涉及根本的锋芒,蛮横地扭转为对假慈悲与伪修行的唾弃。

这番做作,三分是真性情里的骄狂,七分是做给墙外耳朵听的决裂姿态。

“回去告诉你父皇,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试探——本殿最恶心你们昭国这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做派!”

话说得极脏,极刻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那柄缠在腰间的赤金长鞭已滑入掌心,鞭梢如毒蛇吐信,凌空劈下!

破风声尖锐。

戚秀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他原以为这场戏不过口舌之争,做做样子便罢,却未料明晏下手如此果决狠辣,意在将“决裂”之态做得毫无转圜。

衣袂翻飞间,鞭梢擦着他额角掠过,带起的厉风刮得脸颊生疼,一缕碎发被削断,缓缓飘落。

足下青苔湿滑,他踉跄一步,眼看要向后仰倒——

“殿下!”院外传来含袖的惊呼。按计划,该是慎独现身“救主”,既显他身边有护卫,又不至于暴露太多实力。

然而几乎是鞭响的同一瞬,门外两道身影疾掠而入。

耶律长烬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惊怒交织,直扑戚秀骨方向。而另一道靛蓝身影,则径自挡向明晏身前。

那只手握住戚秀骨手臂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悍,将他向后一带。戚秀骨顺势退了半步,脊背轻抵上来人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的温度瞬间将他包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长夜所居的客院,与此处仅一墙之隔,难道耶律长烬是来此探望兄长的?

竟是这般凑巧——或者说,是明晏算准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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