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压抑在喉咙里的抽气声。
戚凌骁听见了,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耶律拓穹也听见了。他转头望向房门,翠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他还在外面。”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愉悦:“在听,在挣扎,在衡量——冲进来救你,还是转身逃走?”
他重新俯身,双手撑在戚凌骁身侧,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我们来赌一把。”耶律拓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赌你侄子会选择哪条路。
是像个真正的顾家子孙一样破门而入,哪怕明知是陷阱也要护着你——还是像个理智的执棋者一样,转身离开,保存实力,等待更好的时机?”
戚凌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寒毒带来的剧痛和此刻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击垮他最后一丝理智。
良久,屋外的脚步声动了。
不是推门,不是离开——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戚凌骁心上。
耶律拓穹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得逞的愉悦,有某种近乎失望的嘲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
“他走了。”耶律拓穹低声说:“选择了‘理智’。”
戚凌骁睁开眼,灰蒙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耶律拓穹看着他,良久,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戚凌骁眼角渗出的一滴泪——那眼泪很冷,几乎刚渗出就凉透了。
“失望了?”他问,声音很轻。
戚凌骁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不再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耶律拓穹忽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簇鬼火:“牵羊礼不是一个人的事。
到时候,绳索会套上你们三个人的脖子。你们会跪在一起,像三只待宰的羊。
绳子那头,会牵在胜利者手里——也许是我,也许是我王兄,也许……是别的什么更有资格享用它的人。”
他俯身,凑到戚凌骁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着毒。
“你说,到那时候,是先享用最鲜嫩的那个,还是先享用最烈的那个?是先尝尝宁国小公主的滋味,还是先试试你侄儿那身傲骨?又或者——”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戚凌骁耳廓上:“先让所有人看看,大昭的战神是怎么跪在别人脚下的?“
“耶律拓穹!“戚凌骁暴喝出声,却因气息不稳而呛咳起来。
剧烈的咳嗽牵动寒毒,让他整个上半身都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能徒劳地蜷缩着。
耶律拓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咳,看着他因愤怒和病痛而浑身颤抖,看着他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样子。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关心。”他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满足感:“我还以为,你真的活成菩萨了,什么都不在乎。”
戚凌骁不答。
耶律拓穹沉默片刻,又帮他将刚刚扯散的锦被重新掖上,严严实实,甚至盖住了戚凌骁半个下巴。
“睡吧。”他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与刚才那个残酷讲述牵羊礼的人判若两人:“我不会动你,也不会动戚秀骨和明晏——至少现在不会。”
戚凌骁僵住,缓缓转过头,灰蒙蒙的眸子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耶律拓穹却已翻身躺下,背对着他,面向外侧。高大的身躯占据了床榻大半,却刻意留出内侧足够的空间,没有一丝越界。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有些事我不做是因为不想,而不是不敢做或者做不到。”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戚凌骁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寒毒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被褥很厚,裹在身上沉甸甸的,却莫名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身旁的人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戚凌骁知道他没有——耶律拓穹的脊背绷得很直,肌肉线条在单薄的中衣下清晰可见,那是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他在戒备,也在克制。
戚凌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回关外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们刚打完一场,浑身是血,累得瘫在山坡上。
耶律拓穹递给他一袋酒,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耶律拓穹大笑,抢过酒袋也灌,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年轻到以为胜负就是一切,以为战场上的惺惺相惜可以超越国仇家恨。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云京,耶律拓穹回了草原。
一别二十年,再见时,他是油尽灯枯的病骨,对方是隐退多年的军神。中间隔着国破家亡,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数条人命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
比如耶律拓穹看他的眼神。二十年前是灼热的战意和惺惺相惜,二十年后是复杂的执念和深沉得让人心惊的东西。
比如他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戚凌骁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寒毒在经脉里肆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身体冷得像冰,可脸颊被耶律拓穹碰过的地方,却残留着滚烫的触感,烧得他心慌意乱。
一夜无话。
只有风雪呼啸,炭火噼啪,和两人交错却始终无法同步的呼吸。
次日清晨,戚凌骁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被褥还残留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属于耶律拓穹的气息——皮革、马匹、风雪,还有一丝极淡的、草原男子特有的体息。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寒毒发作后的虚弱感还在,眼前一阵阵发黑。
房门被推开,星纪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坐在榻上,愣了一下:“王爷,您醒了?”
戚凌骁点点头,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暖意,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
“他呢?”他放下碗,状似随意地问。
星纪自然知道“他”是谁,低声道:“并肩王一早去了城防营,说是要巡防。临走前吩咐,让您好好休息,他……晚些回来。”
“晚些回来”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戚凌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榻,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稳,星纪连忙上前搀扶。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床柱站稳,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
“持瑾那边怎么样?”他问。
“瑾王殿下今早脸色不太好。”星纪斟酌着词句:“慎独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
戚凌骁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望着庭院里覆雪的枯梅,枝桠被压得低垂,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星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有多少身不由己?”
星纪垂首:“属下不知。”
戚凌骁笑了笑,那笑意苍凉得像雪后的荒原。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去告诉持瑾。”他说:“我很好,让他不必担心。”
星纪应声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戚凌骁一人。
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耶律拓穹扣住他下颌的手,贴近的炽热呼吸,还有那句低沉的“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不是演戏,至少不全是。
这个认知让戚凌骁的心沉了沉。
他宁愿耶律拓穹是在做戏,是在算计,是在为逼戚秀骨露出破绽而演的苦肉计。
那样至少简单,至少可以恨得理直气壮。
可现在……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累。
累得不想思考,不想挣扎,只想就这样躺着,任由寒毒一点点吞噬残存的生机。
可他知道不能。
阿檀还在隔壁,那个孩子背负着太多,不能倒。他得撑住,至少得撑到阿檀站稳脚跟,撑到……撑到某些事情有个了结。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耶律拓穹独有的节奏。
戚凌骁闭上眼,装作睡着了。
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又被迅速隔绝。脚步声停在榻边,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耶律拓穹在脱外袍。
然后床榻一沉,他又坐了上来。
“装睡?”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戚凌骁没睁眼。
耶律拓穹也不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滚烫。寒毒在低烧,这是常态。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道:“城防营那边,有几个老兵认出我了。”
戚凌骁睫毛颤了颤。
“他们问我,是不是二十年前在雁回关外和湛王打过的那个祁国将军。”耶律拓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说是。他们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顿了顿:“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忽然给我跪下了,说感谢我守信,没屠城。”
戚凌骁终于睁开眼。
耶律拓穹正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戚凌骁,你教出来的兵,到死都记得你的规矩。”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戚凌骁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他们不是我教出来的。”
“可他们认你。”耶律拓穹俯身,双臂撑在他身侧,重新将人困住:“就像你那个侄儿,云京的百姓……他们都认你。
戚凌骁,你就算成了这副样子,躺在这儿连站都站不稳,可你依然是‘湛王’,是大昭的战神,是很多人心里……最后那根脊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敲在戚凌骁心上:“所以你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戚凌骁盯着他,灰蒙蒙的眸子里有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沉寂。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耶律拓穹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低头,这次没有隔着一指距离,而是实实在在地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侵略性,带着惩罚意味,甚至带着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与不甘。
戚凌骁僵住,下意识想躲,可后脑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唇齿被撬开,炽热的气息长驱直入,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领地。
他浑身发冷,手指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寒毒带来的虚弱让他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近乎粗暴的吻。
屈辱感再次涌上来,比昨夜更甚,烧得他眼眶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拓穹终于松开他。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一个粗重,一个急促。耶律拓穹的拇指擦过戚凌骁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动作很轻,眼神却深得像潭。
“我想说。”他声音沙哑:“戚凌骁,二十年了,我受够了。”
戚凌骁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
“受够了在荒原深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受够了听说你快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受够了隔着国仇家恨想靠近却只能远离。”
耶律拓穹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现在你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我不想再忍了。”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戚凌骁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然呢?”耶律拓穹反问:“等你病死?等你们昭国那个皇帝派人来毒死你?
还是等戚秀骨站稳脚跟,把你接走,然后我们继续隔着千里万里,老死不相往来?”
他俯身,额头抵着戚凌骁的额头,呼吸喷在对方脸上:“戚凌骁,我不是圣人。我想要的,就会去争,去抢,哪怕不择手段。”
戚凌骁闭上眼,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耶律拓穹,你真是……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耶律拓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还是那么倔,那么……让人恨得牙痒,又放不下。”
戚凌骁睁开眼,直视着他:“如果我说,我宁愿死呢?”
耶律拓穹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耶律拓穹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扣住他下巴的手。他退开一些,坐在榻边,背对着戚凌骁,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不会。”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笃定:“戚凌骁,你不会寻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还有放不下的人,没做完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我,也不会真的逼死你。”
戚凌骁没说话。
耶律拓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高大的背影在雪光中显得孤寂而沉默,像一座矗立在荒原上的石碑。
“戚凌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你还能活多久。”耶律拓穹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瞳直视着他:“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兑现当年的诺言——
不是在云京城头,是在草原上,在我们第一次喝酒的那个山丘。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你得陪我喝一场,不醉不归。”
戚凌骁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如果我不赌呢?”
“那就由不得你了。”耶律拓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带着野性的、不容置疑的霸道:“我说过,我想要的,就会去争,去抢。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结果都一样。”
他走回榻边,俯身,双手撑在戚凌骁身侧,再次将人困住。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炽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戚凌骁。”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偏执得可怕的意味:“你欠我的,这辈子必须还。”
话音落下,他低头,这次吻在戚凌骁的颈侧。
不是粗暴的啃咬,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可其中蕴含的占有欲和执念,却比昨夜那个隔空的姿势更让人心悸。
戚凌骁闭上眼,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他知道,这场博弈,从昨夜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离了他能掌控的轨道。而他和耶律拓穹之间那笔糊涂账,恐怕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窗外风雪更紧了。
庭院里那株枯梅的枝桠被压得低垂,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在漫天飞雪中,沉默地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