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开着的。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城门,而是西城门被撞车轰开的一个巨大豁口。
断裂的木料和扭曲的铁条向两侧翻卷,像一头巨兽被撕裂的伤口。
豁口两侧站着数十名祁军士兵,甲胄染血,眼神警惕,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
戚秀骨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没有骑马,骑的是一头瘦小的毛驴。
毛驴走得很慢,蹄子踏在铺满碎石和血迹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一人一驴,就这么从城东方向,穿过半个云京,穿过那些被祁军控制又尚未完全肃清的街巷,走到了停云阁前。
守卫的祁军士兵愣住了。
他们见过无数种入城的方式——冲锋、潜行、投降、伪装,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进城。
骑着一头毛驴,慢吞吞的,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刚刚被攻破、硝烟未散、尸体尚未清理的城池,而是在郊外踏青。
更让他们愣住的是那人的模样。
靛青色的皮甲已经残破不堪,脏的看不出原貌,左肩处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干涸的血痂混着尘土,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深褐色。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余烬,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没有敌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站住!”一名祁军百夫长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手中的弯刀横在胸前:“什么人?!”
毛驴停了下来。
戚秀骨坐在驴背上,微微偏头,看向那名百夫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痛,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昭国北疆宣抚使,戚秀骨。”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我来见你们的主帅,三皇子耶律长烬殿下,和一字并肩王,耶律拓穹殿下。”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一片抽气声。
北疆宣抚使,戚秀骨。
那个在北疆让勃尔赤部全军覆没、让耶律长烬将军重伤、让整个祁军不得不改变战略的人。
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镇戎塞的人,此刻却骑着一头毛驴,出现在云京城的城门豁口前。
荒谬。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百夫长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刀的手微微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又看向戚秀骨,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困惑:“你……一个人?”
“一个人。”戚秀骨点了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瞬即逝:“够吗?”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不够。
可这个人就坐在这里,坐在那头可笑的毛驴上,周身没有任何兵器,没有任何随从,甚至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就像是来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约会,而不是走进敌军的营地。
“搜身。”百夫长咬牙下令:“把他押下来,仔细搜!”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粗鲁。一人拽住毛驴的缰绳,另一人直接伸手去扯戚秀骨的胳膊,想把他从驴背上拖下来。
戚秀骨没有反抗。
他甚至配合地微微倾身,任由那士兵抓住他的手臂。
可那士兵用力一拽,却没拽动——不是戚秀骨在抵抗,而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被拽下驴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晃了晃,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皮甲下的绷带,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粗暴,几乎是把他从驴背上扯了下来。戚秀骨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站好!”另一名士兵喝道,开始搜身。他的手很重,从肩膀到腰间,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都不放过。
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推搡、拍打、甚至故意在伤口附近用力按压。
当搜到戚秀骨左肩时,那士兵的手碰到了被血浸透的绷带。他皱了皱眉,手指隔着绷带按压,能感觉到下面坚硬不平的伤口和碎骨。
他迟疑了一瞬——继续检查意味着要撕开这肮脏的血污绷带,而眼前这人苍白虚弱的样子,仿佛再多碰一下就会彻底碎掉。
士兵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区域,草草摸过肩胛便移向手臂。
他没有注意到,在层层染血的绷带最深处,紧贴着皮肉的位置,藏着一枚拇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被牢牢绑在绷带内层,外面又用血迹和污垢做了掩护,除非彻底拆开检查,否则根本无法发现。
戚秀骨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疼痛。
那种撕开裂肺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急促。
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湖水。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搜身的士兵,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城内,望向昔日的停云阁。
他知道,耶律长烬在那里。
他也知道,耶律长烬在看着他。
这里自耶律长烬离京后便被彻底封起来了,两年来也并没有迎到新的主人,只是一直静静伫立在此处。
停云阁二层。
耶律长烬站在窗前,翠绿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城门豁口处的那一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木质框架发出细微的呻吟。
戚秀骨。
他真的来了,不是带着援军,不是带着计谋,不是带着任何可以扭转战局的东西。
他就这样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走进了这座已经被祁军控制了大半的城池。
耶律长烬看着他被粗暴地拽下驴背,看着他肩头的伤口崩裂流血,看着他被两个士兵肆意搜身、推搡、羞辱。
那一瞬间,耶律长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紧得发疼。
戚秀骨看上去更瘦了。
那身靛青色的皮甲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宣纸,只有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为那张脸添上几分触目惊心的病态。
他站在那里,肩头染血、浑身染尘,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吹碎。
可耶律长烬知道他不会碎。
“王叔。”耶律长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他来了。”
耶律拓穹坐在桌边,手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桌面的沙盘上,落在云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标记上。
“我看见了。”耶律拓穹说,声音平静如铁:“一个人,一头驴。”
“他想做什么?”耶律长烬问,像是在问耶律拓穹,也像是在问自己。
耶律拓穹沉默了片刻。
“攻心。”他说,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空气里:“不是对士兵,是对你我。”
耶律长烬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是的,攻心。
戚秀骨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他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城,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到他们面前,不是为了送死,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攻心。
攻耶律长烬的心,攻耶律拓穹的心。
他知道耶律长烬了解他,知道耶律长烬会看出他的虚弱、看出他的伤痛、看出他强撑之下的不堪一击。
他也知道,耶律长烬会因为这份了解而产生动摇——不是动摇于旧情,而是动摇于判断。
一个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的对手,为什么要这样走进来?
一定有后手。
一定有算计。
而这份疑虑,就是戚秀骨要的。
至于耶律拓穹——戚秀骨不了解耶律拓穹,但他了解顾家人,了解湛王戚凌骁。
耶律拓穹也了解顾家人,了解戚凌骁。
所以戚秀骨知道,耶律拓穹会在他身上看到顾家人的影子,看到戚凌骁的影子。
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打不碎、折不断、烧不化的东西。
那种为了守护某种东西,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东西。
那种耶律拓穹在戚凌骁身上见过,在顾如锐身上见过,现在又在戚秀骨身上见到的东西。
那种……会让耶律拓穹产生一瞬迟疑的东西。
一瞬,就够了。
耶律拓穹沉默地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也落在戚秀骨身上,看了很久,然后,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像。”他只吐出一个字。
耶律长烬没有问“像谁”,他知道。
像戚凌骁。
“他不会在将士面前开口。”耶律长烬缓缓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知道我不会给他那个机会。动摇军心,是死路。他不要死,他要活,要谈。”
“所以他会要求单独见我们。”耶律拓穹接道,目光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看向耶律长烬:“而我们必须见他。因为我们也想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有什么后手。”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搜身已经结束,戚秀骨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肩头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那两个士兵退开了,百夫长正对着这边打手势,请示该如何处置。
“带他过来。”耶律长烬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祁军副帅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单独,不要绑,不要押,请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他客气点。”
百夫长愣了愣,但很快领命,转身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收起了刀,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扶了戚秀骨一把——虽然动作依旧僵硬。
戚秀骨抬起头,看向停云阁二层。
隔着一段距离,耶律长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然后,戚秀骨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朝着停云阁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