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已过,日头渐高,冰冷的光线斜刺里扎上西城墙,将垛口和守军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城内慌乱奔走的民夫与学子身上,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
鼓声如雷。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从祁军大营深处传来的、连绵不断、沉重如大地心跳的闷响。
每一声都伴随着数千铁骑踏碎冻土积雪的震动,顺着城墙根基,一路麻到守军僵硬的脚底。
“弓弩手——上弦——”
“滚石——擂木——就位——”
嘶哑的吼声在城墙各个望楼和垛口间传递,掺杂着金属摩擦、弓弦绷紧、粗重喘息的声音。
金甲卫的士兵们脸色发白,握刀持盾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中许多人,一辈子没经历过真正的攻城战。
真正的战争,不是操演,不是剿匪,是血肉横飞,是下一秒就可能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钉穿咽喉,被一块百斤重的擂木砸成肉泥。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唯有西城门正上方,那段最宽阔的城台之上,玄甲卫沉默地列队。他们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甲胄陈旧染尘,却站得如铁桩一般。
他们没有嘶喊,只是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强弓劲弩、腰间的横刀短刃,还有堆放在脚边,浸了火油、缠了破布的箭矢和擂木。
戚凌骁依旧立在望楼边缘。
风比清晨时更烈,卷着雪沫和远处祁军扬起的尘土,扑打在他深灰色的大氅和银白的重甲上。
甲胄冰冷彻骨,几乎要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热气吸干。
经脉中蛰伏的寒毒被这金属的寒意彻底激醒,像无数细小的冰刃,沿着骨骼和血管游走、切割。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银白长枪的枪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僵硬的青白色。
只有依靠这杆枪支撑着身体大半重量,他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
冷汗早已浸透内衬的衣衫,又在铠甲下被体温和寒意交替蒸腾、冷却,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和模糊,远处祁军那杆苍狼大纛,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涣散成一片晃动的深褐色影子。
但他不能移开目光。
祁军的阵型在鼓声中开始了变化。
最前方的轻骑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身披厚革甲、手持一人高巨盾的步兵。
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墙壁,顶着城头零星试探性射下的箭矢,稳步向前推进。
盾墙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镞斜指天空,蓄势待发。
而在步兵阵的两翼,真正的杀招开始显现——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被健壮的士卒扛着,在骑兵的掩护下,从侧翼快速向城墙贴近。
更远处,还有数辆蒙着生牛皮的撞车,在数百人的推动下,发出隆隆的闷响,目标直指厚重的包铁城门。
耶律拓穹用兵,果然大巧若拙,直指核心,他没有分兵四面,就盯着防御相对最强、但也是他必须突破的西门。
盾阵抗箭,云梯登城,撞车破门,最简单的三样,配上养精蓄锐多日的八千悍卒,便成了最难以抵挡的洪流。
“王爷!”一个穿着金甲卫校尉铠甲的将领匆匆登上城台,脸色惶急:“祁贼势大,弓弩难以穿透盾阵!
是否……是否启用城头预留的‘猛火油柜’和‘霹雳火球’?工部库房里还有前年封存的……”
“不可。”
戚凌骁的声音打断了他,因竭力压抑疼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校尉一愣:“王爷?为何?此刻正是……”
“因为耶律长天手里,有从白玉京买的‘雷火砲’。”
戚凌骁的目光依旧盯着城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云京一动火器,无论规模大小,北疆的祁军立刻就有了动用雷火砲轰击镇戎塞关墙的理由。
顾定安手里没有对等的火器,关墙再厚,也经不住连日炮轰。到那时,北疆防线一溃,耶律长夜的数万主力长驱直入,与耶律长烬前后夹击……昭国就真的完了。”
校尉张了张嘴,脸色由惶急转为惨白。他只顾着眼前城墙的安危,却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火器是双刃剑,更是打破默契的引信。
云京可以靠火器暂时逼退耶律长烬,但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北疆的沦陷,和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可是王爷……不用火器,我们……我们怎么守?”校尉的声音带上了绝望。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涌来的潮水,看着己方城头上那些脸色发白、手脚不稳的金甲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用命守。”
戚凌骁缓缓吐出三个字,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那校尉一眼。
那双因常年倦怠和病痛而显得灰蒙蒙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告诉将士们,身后是云京,是他们的父母妻儿。祁人破城,依照草原旧例,三日不封刀。”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守住,要么死。
而只要多守一刻,北疆就多一分稳固,宣抚使……就多一分赶回来的希望。”
校尉浑身一震,看着戚凌骁苍白如纸、却神色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一股混杂着恐惧、羞愧和决绝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用力一抱拳,嘶声道:“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传令!金甲卫上下,誓与城墙共存亡!”
他转身奔下城台,嘶哑的吼声很快在城墙各处响起:“王爷有令!死守城墙!身后是云京父老!多守一刻,北疆多一分希望!宣抚使正在回援!”
“死守——”
“死守——”
零星的呼应起初显得虚弱,但随着命令一层层传递,随着祁军盾墙进入百步之内、箭雨开始如同飞蝗般从盾阵后倾泻而上,钉在垛口、盾牌和血肉之躯上,引发第一波惨叫和混乱时,求生的本能和绝境下的血性被同时点燃。
“弓弩手!仰射!抛射!覆盖盾阵后方!”
“滚石!砸云梯!”
“金汁!烧沸了没有?!快!”
城头的指挥声、怒吼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重物滚落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戚凌骁没有再具体指挥。他将指挥权完全下放给了星纪和那位金甲卫校尉。他的全部心神和残存的气力,都用来维系一个姿态——站立,望向城外,尤其是望向那杆苍狼大纛,以及大纛之下,缓缓策马向城墙行来的深褐色身影。
耶律拓穹没有待在安全的阵后。
他亲自来到了冲锋的步兵阵侧后方,距离城墙已不足三百步。这个距离,城头的强弩已经可以对他构成威胁。
但他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抬头,静静望着城头望楼上那抹银白色的影子。
隔着纷飞的箭矢、弥漫的尘土和蒸腾的杀气,两人的目光再次隔空对上。
戚凌骁看到了耶律拓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灼热的战意。
二十年了,这场未竟的对决,终于要在这云京城下,以一方攻、一方守,一方全盛、一方残躯的方式,做个了断。
而耶律拓穹看到的,是戚凌骁越来越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杆银白长枪的枪尖,在空气中划出几乎不可见的细微弧线。
挺直的脊背,隐约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前倾的角度,像是随时会因无力支撑而倒下,又像是蓄积着最后一搏的力量。
“王叔。”耶律长烬策马来到耶律拓穹身侧,他的目光也落在戚凌骁身上,翠绿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他撑不了多久了。”
耶律拓穹“嗯”了一声,目光未移:“但他还没倒。”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处垛口被祁军集中射来的火箭引燃了堆放的柴草,火势猛地窜起,引发一阵小小的混乱。
几名守军惊慌地去扑火,导致那一段的箭雨出现了短暂的稀疏。
“就是现在。”耶律拓穹忽然道。
他话音未落,祁军阵中战鼓节奏陡然一变,变得更加急促暴烈!
数十架云梯趁着那短暂的间隙,被悍不畏死的祁军士卒狂吼着推过最后几十步距离:“哐!”“哐!”地重重搭上城墙!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口砖石!
“登城——!”
嗜血的咆哮声响彻战场。第一批口衔弯刀、身手矫健的祁军死士,如同猿猴般沿着云梯向上疯狂攀爬!
“砍梯子!推下去!”
“长枪!戳下去!”
城头守军也红了眼,刀砍斧劈,长枪乱戳,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祁军士兵从半空坠落,摔在城墙根下,骨断筋折。但更多的人嘶吼着向上涌,后续的云梯还在不断搭上。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血腥的登城肉搏阶段。
戚凌骁所在的望楼下方不远处,也搭上了一架格外粗壮的云梯。数名玄甲卫扑过去奋力砍剁推搡,但云梯顶端包铁,异常坚固,一时难以破坏。
一名祁军百夫长模样的壮汉已经攀爬过半,眼看就要跃上城头!
星纪眼神一厉,正要亲自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还快。
是戚凌骁。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仿佛只是倚着长枪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一刻,那杆银白长枪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手中脱手飞出!
没有呼啸,没有光华,只有一道快得几乎超越视觉捕捉的直线。
“噗嗤!”
精准无比地从那祁军百夫长张大的口部贯入,后脑透出!
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余势不衰,竟将那人硬生生从云梯上钉得向后飞起,撞翻了下面两名士卒,连同长枪一起,重重摔落城墙之下!
城头瞬间一静。
连疯狂攀爬的祁军都为之窒息了一瞬。
那一枪的风采,依稀还有当年“大昭战神”的影子,快、准、狠,一击毙命。
但只有离得最近的星纪看到了,戚凌骁在掷出那一枪后,身体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了望楼的栏杆,几乎当场软倒。
他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被他死死抿在唇间,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有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迅速被他用袖口擦去。
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用力过度和寒毒反噬的双重折磨。
那一枪,耗掉了他强行提起的最后一口真气,也几乎扯断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经脉。
耶律拓穹在城下,清晰地看到了那一枪,也看到了戚凌骁随后的晃动和强撑。
他翠绿色的眼瞳,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刀身乌黑,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流转着一层幽暗的、水波般的光泽。
当他举刀的那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如山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甚至连喧嚣的战场都为之一滞。
“擂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鼓噪:“全力。”
“全军——攻城!”耶律长烬拔刀前指。
总攻的号角凄厉响起,撞车开始加速,轰然撞向城门。
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箭雨更加密集泼洒,祁军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狼群,不顾伤亡,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城头压力陡增。
多处垛口被突破,短兵相接的惨烈搏杀在城墙各处上演。
金甲卫虽然训练不足,但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和濒临绝境的疯狂,竟也死死抵住了第一波最凶猛的登城潮,只是双方尸体在城头城下迅速堆积。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体能的消耗正在显现,守军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伤亡,阵线开始动摇。
戚凌骁依旧扶着栏杆,站在那里。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厮杀声、惨叫声、撞击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身体里的冰冷和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灵魂都要飘离躯壳的虚无感。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星纪已经带着几名玄甲卫紧紧围在他身侧,刀出鞘,弓上弦,警惕着任何可能飞来的流矢或突然冲上城头的敌人。
他们看着王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擅离。
“王爷……”星纪的声音带着颤。
戚凌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惨烈的战场,似乎想投向更远的北方。
戚秀骨,究竟到哪了。
他带的两千轻骑,究竟能不能救一时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