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戎塞宣抚使行辕内的炭火快要燃尽时,密探的消息送到了。
戚秀骨正在舆图前推演锁云隘可能的布防调整,含袖捧着铜盆进来添炭,慎独无声地掀帘而入,手中握着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细竹筒。
他的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殿下,南线急报。”
戚秀骨抬起头,接过竹筒,指尖划开封蜡的动作稳而快。
竹筒内是两张薄如蝉翼的密写纸,用特殊药水处理后,墨迹才缓缓显现。
他垂眸细看,起初神色还平静,待到第二行,瞳孔骤然收缩。
“几支商队……”他低声念出:“自弘国北线边缘入宁国西北,过金川故道,沿羌水东行……马匹蹄铁磨损异常,驼队载重与常货不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指节却渐渐绷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慎独沉声道:“报信的斥候是夏侯氏安排在宁国西北的暗桩,原本是盯着宁国边军动向。
他说那几支‘商队’人数约在八千上下,分成十余股,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古道。看行进方向……”
他顿了顿:“是冲着昭国西南境去的。按他们如今速度,最多十日,便会与夏侯氏设在水西的防线正面撞上。”
戚秀骨没有说话。
他猛地转身,走到那张摊满整张桌案的北疆舆图前,手指从镇戎塞一路向西,划过锁云隘、划过玄岳山、划过那片代表雍凉道戈壁的空白区域,最终停在舆图边缘——那里是昭国西南境与宁国、弘国交界的模糊地带。
“弘国北线……宁国西北……羌水东行……”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地名都像冰锥,扎进他混沌多日的思绪。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陵国。”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不是借道白玉京东部——他是穿越陵国。
从祁国牦牛原向西,入陵国荒神原,穿断云嶂险道,折向东南入弘国北境,再借宁国西北羌水河谷东行……”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弧线。
那条路要翻越海拔近五千丈的雪龙脊,要穿越荒神原数百里无人区,要过断云嶂那些连陵国苯教向导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峡谷。
然后还要在弘国北部那些瘴气弥漫、部落割据的山地里隐蔽行军,最后进入宁国西北——那片宁国朝廷控制力最薄弱、盗匪与土司并存的混乱地带。
“他疯了。”戚秀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那条路……陵国本地商队都不敢全程走通。
雪龙脊九月就开始封山,荒神原十月后便是死亡之地,断云嶂的峡谷在这个季节随时可能爆发山洪……他带着上万骑兵,怎么可能——”
话音戛然而止。
有人推演过这条线路,借道陵国,穿越古塘山口,翻越淮岭,直插昭国腹地。
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陵国未必肯借道,淮岭天险难越,西南平原尚有昭国守军……可耶律长烬没有借道。
他选择了一条更疯、更险、更不可能的路——他根本不去求陵国朝廷同意,他直接带兵穿越那些连陵国朝廷都无力完全控制的荒原与险峰。
他赌的是陵国边防的空虚,赌的是那些地区即便发现异动,情报传回拜赞再做出反应,也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
而他只需要半个月。
“那条路险峻异常,若无熟悉地形的向导或详细地图,便是死路一条。”顾定安蹙眉:“即便陵国不查,也必有内应。”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宇文濯。”
顾定安瞳孔骤缩。
“陵国七皇子,对西南地形了如指掌。耶律长烬与他早有勾连——云脊古道北段改道经祁国牦牛原的协议,便是证明。”戚秀骨声音冰冷:“宇文濯未必亲自带路,但提供地图、派遣向导……完全可能。”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到桌边,翻出数月前的一封密报——那是夏侯氏从南疆发来的,提及陵国苯教内部动荡,宇文濯正全力镇压佛教势力,无暇他顾。
当时他只觉是寻常政争,此刻串联起来,却成了完美的掩护。
“苯教内乱……是幌子。”戚秀骨咬牙:“或者说,是真假参半。宇文濯确实在镇压佛教,但同时也利用这场内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人会想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暗中协助祁国借道。”
顾定安一拳砸在桌上:“可耶律长烬怎能确定,宇文濯一定会帮他?陵国与昭国并无深仇,宇文濯何必冒此大险?”
“因为湛王叔。”戚秀骨抬起眼,目光穿透帐壁,望向南方:“宇文濯求娶‘端辞公主’被拒,怀恨在心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湛王叔复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深的疲惫:“宇文濯赠我昆仑令时曾言,若天下大乱,他可保我一条生路。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示好拉拢,现在想来……他或许早就料到,湛王复出会打破某种平衡。而打破平衡,就需要变数。”
“耶律长烬……就是这个变数。”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顾定安才涩声问:“现在怎么办?锁云隘西南三百里……那是夏侯氏的防区,但夏侯氏主力已被我们调往北线协防,留守兵力精锐不剩多少。
若耶律长烬真有八千人,且是精锐轻骑,夏侯氏挡不住。”
“不止挡不住。”戚秀骨摇头:“夏侯氏擅山地野战,但耶律长烬不会恋战。他的目标不是夏侯氏,是云京。
他会绕过夏侯氏防线,不惜代价直扑云京。只要云京一破,昭国必乱,北疆不战自溃。”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灰沉的天色。风雪又起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传令。”戚秀骨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第一,八百里加急,密信云京,呈报皇父与兵部:
祁国奇兵已借道陵、弘、宁三国,逼近昭国西南境,目标直指云京。请即刻加强京畿防务,调兵回援。”
顾定安点头:“是。”
“第二。”戚秀骨顿了顿:“另备密信一封,直送湛王府。信中写明耶律长烬兵力、路线、预计抵达时间,并附一句:‘王叔,烬非长天,其用兵之险之奇,犹胜其兄。望早做防备。’”
顾定安一怔:“你不信陛下会信?”
“他不会信。”戚秀骨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他会觉得,这是我与王叔合谋,借祁国威胁之名,为湛王夺取京中兵权的借口。
毕竟……云京能领兵对抗祁国铁骑的,只有王叔一人。”
他走到案前,铺纸研墨,亲自提笔。第一封信措辞恭谨,详述敌情,请朝廷定夺。第二封信则简练如刀,字字惊心。
“第三。”戚秀骨封好信,交给慎独:“让四哥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顾澄江匆匆入帐,肩上的雪还未化尽。
“四哥。”戚秀骨直接道:“你亲自去一趟宁国承安,密见霁王明月。”
顾澄江一愣:“现在?北疆战事正紧……”
“此事关乎国运。”戚秀骨打断他:“你去宁国,办两件事。第一,探查明晏现状——是否还活着,处境如何,有无营救可能。
第二,问清楚宁国朝廷的态度:祁国借道宁国西北荒原,宁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到底与祁国达成了什么协议?是默许,还是交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若有机会……请明月殿下设法周旋,至少拖延耶律长烬在宁国境内的行进速度。每拖一日,云京便多一分生机。”
顾澄江面色凝重,郑重点头:“我明白了,何时出发?”
“即刻。”戚秀骨道:“轻装简从,只带三五亲信,扮作商队。路线……不走官道,从锁云隘以南绕行,避开可能遭遇的祁军。”
“是。”
顾澄江转身欲走,戚秀骨又叫住他。
“四哥。”他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顾澄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顾家人特有的豁达与赤诚:“放心吧阿檀,你四哥命大着呢。”
他大步离去,帐帘落下,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帐内只剩下戚秀骨与顾定安两人。
“舅舅,”戚秀骨开口,声音很轻:“我要回云京。”
顾定安猛地抬头:“什么?”
“耶律长烬的目标是云京,我必须回去。”戚秀骨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云京上:“王叔虽有威望,但手中无兵,他的身体也撑不住。
皇父猜忌,朝臣短视,京中防务若无人统筹,必出大乱。云京不能破——破了,北疆死守毫无意义。”
“可镇戎塞怎么办?”顾定安急道:“耶律长夜还在正面虎视眈眈,若你带兵回援,他必趁虚攻城!”
“所以不能多带。”戚秀骨闭了闭眼:“两千人。我只带两千轻骑,星夜兼程回京。
镇戎塞留一万守军,由舅舅坐镇,依险而守,拖住耶律长夜。只要拖到我回京稳住局势,或者……拖到耶律长烬溃败。”
顾定安盯着他:“两千人,杯水车薪。耶律长烬至少有八千人,且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你奔波千里,人困马乏,如何应对?”
“赌。”戚秀骨睁开眼,眼底深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赌耶律长烬长途奔袭,兵力折损。赌他为了赶速度,轻装简从,粮草不足。赌云京城高墙厚,守军虽弱,但据城而守,尚能支撑。赌王叔能在我赶到之前,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赌……耶律长烬不敢在云京城下死战。”
顾定安沉默了。
他知道戚秀骨说得对——云京不能破。一旦国都被围,北疆军心必溃,昭国便真的完了。
可两千人回援,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是绝境中的豪赌,赌注是整个昭国的国运,和戚秀骨自己的性命。
良久,顾定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顾定安,领命。”他声音沉重如铁:“镇戎塞在,臣在。镇戎塞破,臣死。”
戚秀骨扶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那双手冰冷,却坚定。
同一时间,云京,湛王府。
戚凌骁披着深灰色大氅,坐在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戚秀骨亲笔,字迹仓促却清晰,字字惊心。
“耶律长烬……借道陵弘宁……八千人……十日内抵西南境……”
他缓缓折起信纸,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云京城内依旧灯火通明。酒楼笙歌,画舫丝竹,权贵们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幻梦里,浑然不觉刀锋已悬于头顶。
“王爷。”星纪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京中兵力……金甲卫三万余,但久疏战阵,且分散各门。”
戚凌骁没有回头,只是问:“陛下那边如何?”
“兵部已将殿下密信呈上,但……”星纪顿了顿:“陛下召内阁与兵部议事后,认为祁国奇兵奔袭千里直插云京之说,太过匪夷所思。
有大臣言,此或是北疆宣抚使与王爷合谋,欲借机掌京中兵权。陛下……未置可否,只命加强巡逻,暂无调兵增援之令。”
戚凌骁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近乎悲凉。
“他们不信。”他轻声说:“也好。不信,便不会掣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尘封多年的长枪,却险些没有提动,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
“星纪。”
“在。”
“传令十二骑。”戚凌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金铁摩擦般的锐意:“三日内,集结玄甲卫于城西暗桩。不必惊动金甲卫,不必请示兵部。若敌至……我们守西城。”
星纪瞳孔微缩:“王爷,玄甲卫虽勇,但仅百余人……”
“百余人够了。”戚凌骁打断他,手指轻轻拂过剑鞘:“守一道城门,拖延几个时辰,等阿檀回来……够了。”
“不够也得够。”他顿了顿,望向西方,那双因寒毒而常年倦怠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近乎野性的光芒。
“耶律长烬敢走这条绝路,倒是比他那个叔叔有种。”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可惜……他忘了,云京还有我。”
窗外,风雪更急。
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耶律长烬勒马停在一处隘口,望向东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平原。
再往前,就是昭国西南境了。
身后,八千轻骑在风雪中沉默伫立。
马匹□□,不少战士脸上带着冻伤,还有一些人裹着带血的布条——那是穿越断云嶂时,被落石或急流所伤。
出发时的一万精骑,现在只剩八千。
两千人永远留在了雪龙脊的暴风雪里,留在了荒神原的流沙中,留在了断云嶂那些深不见底的峡谷。
但剩下的八千人,每一个都是真正的精锐。他们用命蹚出了一条绝路,也铸就了一支真正的孤军。
“殿下。”完颜朔策马上前,低声道:“斥候回报,赤渊峡入口已有昭军哨岗,看旗号是夏侯氏的轻步兵。
人数不多,约五百,但占据险要地形,强攻恐怕要费些时间。”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他声音沙哑,是长时间在严寒中行军的结果:“戚秀骨若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会把我们逼到走这条路。”
“那我们是强攻,还是绕道?”
“不硬闯。”他说:“我们绕过去。”
完颜朔一怔:“绕?那片山地险峻,夏侯氏肯定有哨卡——”
“夏侯氏的主力在防范宁国正面。”耶律长烬打断他:“西南边境线漫长,他们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严防。
我们分散成数十股,从那些连当地猎户都不走的险道穿插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戚秀骨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但他来不及——从镇戎塞回云京,最快也要十天。而我们……五天之内,必至云京城下。”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古老都城的轮廓。
也仿佛看见了那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眼神沉静如古井,却藏着惊涛骇浪。
“戚秀骨。”他低声自语:“这一局,我赌赢了前半程。后半程……我们云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