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的纷纷扰扰、陵国的和亲文书、朝堂的猜忌算计、市井的流言蜚语……所有这些,都被戚秀骨甩在了脑后。
他不想管,也分不出心力管了。
因为战争,开始了。
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传来的。
那时戚秀骨刚在镇戎塞的宣抚使行辕里醒来,塞外的风透过窗缝,带着初冬特有的、刀子般的寒意。
他披了件外袍走到院中,就看见慎独从外头快步进来,脸上是少见的凝重。
“殿下。”慎独压低声音:“朔风岭北的烽燧,昨夜连举三道狼烟。今晨天未亮时,斥候回报——耶律长天部前锋五千轻骑,已越过分界石,朝镇戎塞方向来了。领兵的是千夫长勃尔赤。”
戚秀骨站在院中,静静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沉沉地盖在荒原上。远方的山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
风刮过塞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呜咽。
“来了啊。”他轻声说。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天要下雨了”。
耶律长天本人并没有亲临前线。
他此刻正坐镇在朔风岭以北一百二十里的一处临时王帐里,面前摊着地图,听着传令兵每隔半个时辰一次的军报。
帐中除了几名心腹将领,还有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将——那是他母族的舅舅,也是此次南下的副帅。
“勃尔赤部已抵镇戎塞外三十里。”传令兵单膝跪地:“按殿下吩咐,扎营休整,未贸然进攻。”
耶律长天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镇戎塞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因早年断臂,身形比同龄人显得瘦削,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算计。
“舅舅。”他看向那位老将:“你觉得,戚秀骨会怎么应对?”
老将沉吟片刻:“镇戎塞虽不算雄关,但顾定安经营多年,城防坚固。若他们死守,勃尔赤那五千人,怕是啃不下来。”
“我知道。”耶律长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也没指望他啃下来。”
帐中一静。
“勃尔赤部。”耶律长天慢条斯理地说:“是三个月前才从东边几个小部落抽调拼凑起来的。那些部落,当年摇摆不定,既没全力支持父汗,也没站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寒意:“让他们打头阵,最合适不过——赢了,是他们该尽的义务;输了,正好消耗掉这些不安分的兵力,还能探探戚秀骨的虚实。”
老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
“那殿下。”老将问:“若勃尔赤真的攻不下……”
“攻不下,就退回来。”耶律长天淡淡道:“不过,退回来的路上,总会有些‘意外’的。比如,遭遇昭国埋伏,损失惨重——
这样,既能向王庭那些老东西证明昭国早有准备、军力不俗,也能名正言顺地要求增兵,调我真正的主力南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至于勃尔赤和他那五千人……能活多少,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五千条性命,而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几枚棋子。
帐内无人再言,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同一时间,镇戎塞外三十里,勃尔赤的营地。
勃尔赤并不知道王帐里的这番对话。
他今年三十五岁,是东边“灰狼部”出身的勇士,靠着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坐到千夫长的位置。这次被耶律长天点名担任先锋,他最初是兴奋的——这是机会,是立功晋身的机会。
他麾下这五千人,虽然是从几个部落拼凑而来,装备不算顶好,但都是能骑善射的好汉子,打了几场小仗,士气正旺。
他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望着南方镇戎塞模糊的轮廓,心中盘算着攻城的方法。
四殿下给他的命令是“试探性进攻,探明虚实”,但勃尔赤想得更远——如果能一举攻破镇戎塞,拿下这首功,他的部落就能在四殿下面前露脸,往后分战利品、划草场,都能多得一份。
他想起自己家里三个年幼的孩子,想起妻子临行前殷切的目光,握紧了拳头。
这一仗,他必须打好。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耶律长天的棋局里,他和他的五千弟兄,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前卒”。
午后申时,勃尔赤终于动了。
他没有全军压上,而是派出了两千骑兵,由一名百夫长率领,缓缓向镇戎塞逼近。这是试探,也是挑衅——他想看看,昭国人敢不敢出城迎战。
如果不敢,那接下来就是围城、攻打、破门。
如果敢……那更好,在野战中歼灭昭国守军,比攻城要容易得多。
祁国骑兵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在城头弩箭的射程边缘。再往前,就会遭到攻击。他们勒住马,排成一个松散的横阵,马头对着城墙,沉默地伫立着。
然后,那名百夫长策马出列。
他是个年轻的汉子,脸上还带着草原少年特有的稚气。他仰起头,用生硬的昭国话,朝城头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
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凶狠。
“我乃大祁四皇子麾下百夫长!奉勃尔赤千夫长之命,前来问话!尔等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否则……”
话音未落,城墙正中,那道紧闭的城门,忽然缓缓打开了。
不是大开,只开了一道缝。
然后,一骑从门内缓缓而出。
马是普通的黄骠马,不算神骏。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皮甲,外罩羊皮坎肩,长发束起,面容俊秀,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城门,在护城河的木桥上停下。
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名年轻的百夫长。
百夫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出来的会是这么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半点惧色,也看不出半点怒意。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叫勃尔赤来。”马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双方都听见:“你,还不够格与我说话。”
百夫长脸一红,想反驳,却被那目光压得说不出话。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奔回本阵。
片刻后,勃尔赤亲自策马出列。
他来到阵前,与桥上的戚秀骨遥遥相对。
两人之间隔着一里荒原,但目光却像实质般撞在一起。
“你就是勃尔赤?”戚秀骨问。
“正是!”勃尔赤挺直腰板:“你是何人?”
“我姓戚。”戚秀骨说:“戚秀骨。”
勃尔赤瞳孔微缩。
戚秀骨。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最近祁国王庭里流传的种种消息,都指向这个昭国的“公主”——不,现在是“皇子”了。
据说这人诡计多端,连大公主殿下都对他颇为忌惮。
可眼前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
“原来是你。”勃尔赤压下心中的疑惑,冷笑道:“怎么,昭国无人可用了?竟派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送死?”
戚秀骨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送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或许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勃尔赤千夫长几个问题。”
勃尔赤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戚秀骨抬起手,指向勃尔赤身后的骑兵:“你带这五千人来,是打算攻城,还是打算叫阵?”
勃尔赤一愣,随即怒道:“少废话!若不开城投降,我等即刻攻城!”
“那就是要攻城了。”戚秀骨点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你攻城,是为了什么?为了耶律长天的野心,还是为了草原部族的生计?”
这个问题,让勃尔赤噎住了。
他当然是为了四殿下的野心——打下昭国,立下不世之功。可这话不能说,说了显得自私。可若说是为了部族生计……那又显得虚伪。
他憋了半晌,才粗声道:“关你屁事!”
“那就是说不清了。”戚秀骨也不纠缠,又问:“第三个问题——若今日你死在这里,你的妻子儿女,你的部落,会得到什么?耶律长天会照顾他们么?还是会像对待其他战死者的遗孤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勃尔赤的脸色变了。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恐惧。草原上的规矩,战死者的家属,理论上会受到部落的照顾。可那也只是理论上。
实际上,失去了壮劳力的家庭,往往会在接下来的冬天里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看来你也不知道。”戚秀骨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题——勃尔赤千夫长,你今年多大?三十?三十五?在草原上,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有了两三个孩子,最大的也许已经能骑马射箭了吧?”
勃尔赤下意识地点头。
他确实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已经能跟着他打猎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戚秀骨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根针,慢慢扎进勃尔赤的心里:“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你的孩子,将来也会像你一样,被送上战场,为了某个人的野心,死在异国他乡的城墙下?”
勃尔赤握紧了马鞭。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愤怒、恐惧和茫然的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从小被教导的,就是服从头领,为部落而战,为荣誉而死。
可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死?
他答不上来。
“够了!”勃尔赤猛地一甩马鞭,像是在驱散脑中的杂念:“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勃尔赤生是草原的人,死是草原的鬼!今日,要么你开城投降,要么,我就踏平你这镇戎塞!”
戚秀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就来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走到护城河边时,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看了勃尔赤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勃尔赤千夫长。”他说:“珍惜你这条命。它不止属于你,还属于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部落。”
说完,他再不回头,骑马进了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勃尔赤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两千骑兵,也都沉默着。荒原上的风刮过,卷起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问道:“千夫长,我们……还攻城么?”
勃尔赤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人才十六七岁,第一次上战场。他们的眼睛里,有兴奋,有恐惧,也有茫然。
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勃尔赤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回营。”
副将一愣:“不攻了?”
“攻个屁!”勃尔赤突然爆发了,声音嘶哑:“没听见吗?人家根本不怕!回去,整军待命,等四殿下进一步指示!”
他调转马头,第一个往回走。
两千骑兵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跟着调头。马蹄声重新响起,却不再是来时的整齐雄壮,而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迟疑。
消息传回百里外的王帐时,已是傍晚。
耶律长天听完传令兵的汇报,脸色阴沉下来。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几句话就被吓退了。”
老将在一旁沉吟道:“殿下,那戚秀骨确实擅攻心。勃尔赤毕竟是部落出身,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被唬住,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耶律长天冷笑:“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刀,不是会思考的羊。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出击。勃尔赤部打头阵,中军三千轻骑压后。告诉他,若再敢畏缩不前,军法处置!”
“殿下。”老将犹豫道:“勃尔赤那五千人,装备士气本就不算上乘,若是强攻……”
“就是要他们强攻。”耶律长天打断他,眼神冰冷:“他们死光了,才能显出镇戎塞难打,才能让王庭那些老东西同意我调主力南下。至于戚秀骨……”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幕降临。
镇戎塞里点起了火把,城墙上人影绰绰,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在寒风中来回走动。远处的祁国营地也亮起了火光,像一片落在荒原上的星子,明明灭灭。
中军帐里,勃尔赤接到了耶律长天的最新命令。
他看着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手有些抖。
“卯时全军压上……打头阵……”他喃喃重复,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千夫长,四殿下这意思,是铁了心要让咱们当这攻城的第一块石头了。”
勃尔赤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天戚秀骨那些话,想起妻子孩子,想起部落里那些期待他立功归去的乡亲。又想起耶律长天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王帐里可能存在的算计。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令箭。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明日卯时,全军集合。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