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风沙渡的第三日,天地间的景色便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风沙渡还残留着些许人烟稠密的边镇气息,那么继续往西深入雍凉道腹地,便真个是踏入了一片被风沙与时光共同雕琢的荒芜之境。
车轮碾过的已不再是夯实的黄土路,而是夹杂着碎石与粗沙的戈壁滩,车辙印浅浅地留下,一阵风过,便又被沙尘掩去大半。
青篷马车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慎独依旧驾着车,斗笠压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含袖坐在车厢内,时不时掀开帘角看一眼外面,眉头越皱越紧。
戚秀骨则安静地坐在车厢中,手中摊开那张简易舆图,指尖在“风沙渡”与“砾石滩”之间缓缓移动。
舆图上,这两点之间几乎是一片空白,只粗略地画了几道表示山丘的弧线,和一条断续的、代表干涸河床的虚线。
“公子。”含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单调的车轮声与风声里显得清晰:“这路……当真能走么?奴瞧着,越走越不像有路的样子。”
戚秀骨抬眼,目光平静:“舆图上既标了此路,便是有人走过。既是人走过的路,我们便能走。”
“可这也太荒了……”含袖小声嘀咕:“不是说白玉京商路四通八达么?怎的这段路如此……”
“白玉京的商路,通达的是有利可图之处。”戚秀骨合上舆图,声音清淡:“砾石滩地处三不管地带,既无丰饶物产,又非交通咽喉,于寻常商队而言,绕行才是明智之选。我们要去的,正是旁人避之不及之处。”
含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
窗外,天地苍黄一色。
远山是暗沉沉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块,沉默地卧在地平线上。近处是广袤的戈壁,沙砾中混杂着黑褐色的碎石,一丛丛枯黄的骆驼刺和梭梭草零星散布,在干烈的风中瑟瑟抖动。
天空是高远的灰蓝色,日头悬在中天,光芒刺眼却无甚暖意,空气干燥得吸进肺里都带着沙粒的糙感。
风无止息,卷着细沙贴着地面流动,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这片土地亘古的叹息。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孤零零的、风化严重的土丘,或是一两具不知什么动物的苍白骨骸,半掩在沙中,昭示着生命的艰难与无常。
这便是雍凉道深处,白玉京势力范围内的真实样貌——繁华与荒芜仅一线之隔。
主路或许铺了砖石,车马如织,但只要偏离那几条黄金商道,便是这等被文明遗弃的、原始而残酷的天地。
马车又行了大半日,地势开始有了起伏。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山岩裸露,呈铁锈般的红褐色。道路变得越发崎岖,时而需绕过大块的崩落岩石,时而在干涸的河床碎石滩上颠簸前行。
拉车的黄骠马开始喷着粗重的鼻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公子,马有些乏了。”慎独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前方丘陵背阴处似有片小绿洲,可否暂歇?”
戚秀骨掀开车帘望去,果然在约莫一里外的山坳处,隐约可见几丛稀稀拉拉的绿色,应是耐旱的胡杨或红柳。在这片荒芜中,那点绿色显得尤为珍贵。
“好,过去歇息片刻,饮马。”他吩咐道。
马车缓缓驶向那片绿洲。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什么真正的绿洲,不过是岩缝中渗出的一小股地下泉水,在洼地汇聚成个不足半亩的小水潭,周围长了十几株歪歪扭扭的胡杨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却顽强地生存着。
水潭边,已经有人了。
那是两个颇为奇特的人。
一人是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颇高,坐在一块岩石上,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他肤色是久经日晒的古铜色,远山眉,眼窝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湛蓝色,在阳光下像两块淬炼过的蓝宝石。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脚蹬牛皮靴,身旁倚着一杆用麻布包裹的长兵器,看形状应是长枪。
另一人则是个孩童,看起来不过十岁模样,坐在水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不知是什么兽骨磨成的小铃铛,随着他晃荡的小腿叮当作响。
这孩童生得极白,不是病态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般润泽剔透,金发如瀑,一双眼睛竟是金色,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水。
他穿着身极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大截,拖在地上,一看便是成年人的衣物。
戚秀骨的马车停下时,那湛蓝眼睛的青年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在戚秀骨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擦拭手中物件。
那金发孩童则好奇地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眨了眨,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慎独将马车停在水潭另一侧,与那两人隔着十余步距离。他跳下车辕,先警惕地打量了那两人一番,才去解马套,牵马到水潭下游饮水。
含袖扶着戚秀骨下车。
戚秀骨站定,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袍,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两人,微微颔首致意。
那青年见状,也站起身,抱拳还礼,动作爽利:“这位公子有礼。在下萧纵意,江湖散人。这是……”
他瞥了眼那孩童,嘴角抽了抽:“舍弟,凌意深。”
那唤作凌意深的孩童从石头上跳下来,不合身的裤腿拖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浑不在意,迈着小步子跑到戚秀骨面前,仰起头,金色眼眸亮晶晶的:“漂亮哥哥!你是从东边来的吗?”
声音清脆稚嫩,与十岁孩童无异。
戚秀骨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和笑道:“是,自东边来。小兄弟怎知?”
凌意深歪着头,指着戚秀骨的衣袍:“你的衣裳料子好,是宁国的云锦吧?边地少见。而且……”
他凑近些,小狗似的嗅了嗅:“你身上有檀香味,是寺庙里熏的,风沙渡以西的寺庙不多,东边才多。”
戚秀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笑容不变:“小兄弟好眼力。”
他目光落在凌意深拖地的衣袖和裤腿上,温声道:“衣裳不合身,行走不便,我替你挽一挽可好?”
凌意深眨眨眼,伸出胳膊:“好呀!”
戚秀骨便当真替他仔细地将过长的衣袖一层层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腕,又蹲下身,将裤腿也挽至脚踝。他的动作细致耐心,没有半分不耐,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萧纵意在一旁看着,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多谢漂亮哥哥!”凌意深晃了晃手腕,又踢了踢腿,铃铛叮当响:“这下方便多啦!”
戚秀骨站起身,含笑问:“你们怎会在此处?此地荒僻,少有人迹。”
萧纵意答道:“我们要往鸣沙邑去,走岔了路,误入此地,正寻路呢。”
他指了指水潭边摊开的一张简陋皮质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路:“公子既是自东边来,可知往鸣沙邑该如何走?”
戚秀骨走过去,看了眼那张地图,又抬眼望了望四周地形,沉吟片刻,指向西南方向:“从此处往西南,翻过前面那片丘陵,应能见到一条干涸的古河道。
沿河道向西行约三十里,可见一处废弃烽燧,从烽燧往西北折,便是通往鸣沙邑的商道了。”
萧纵意仔细记下,抱拳道:“多谢公子指点。”
“举手之劳。”戚秀骨微笑:“在下顾持瑾,游学至此。”
“顾公子。”萧纵意打量着他:“你孤身一人携仆从走这条荒路,是要往何处去?”
“随意走走,看看边地风物。”戚秀骨答得轻描淡写。
萧纵意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而道:“顾公子可要在此歇息?我们也要饮马,稍后便上路。”
“正有此意。”
两边人便各据水潭一侧,各自休整。
含袖从车上取下水囊和干粮,寻了块干净的石头铺上布垫,请戚秀骨坐下。慎独饮完马,又检查了车辕和车轮,确认无碍后,便抱臂立在戚秀骨身侧不远,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萧纵意身上。
萧纵意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从行囊中取出肉干和面饼,分给凌意深。凌意深接过,小口小口吃着,金色眼眸却滴溜溜转,一会儿看戚秀骨,一会儿看含袖,一会儿又看慎独,满是好奇。
吃了几口,凌意深忽然开口:“漂亮哥哥,你为什么要来这么荒的地方呀?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好玩。”
戚秀骨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囊,温声道:“世上有些地方,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值得一看。”
“为什么?”凌意深歪着头,一脸不解。
“因为‘无’,方能见‘有’。”戚秀骨耐心解释:“譬如这荒漠,看似荒芜,却藏着地下暗河、耐旱草木、坚韧生灵。又譬如人心,在繁华之地,人人戴上面具,难见真容;而在此等绝境,方才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凌意深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忽然笑道:“漂亮哥哥说话真好听,像庙里的和尚讲经!”
戚秀骨失笑:“我不是和尚。”
“可你身上有檀香味呀。”凌意深凑近些,金色眼眸盯着戚秀骨:“你心里有事,对不对?很重很重的事。”
戚秀骨眸光微凝。
萧纵意忽然喝道:“意深,莫要胡言!”他转向戚秀骨,歉然道:“舍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顾公子莫怪。”
“无妨。”戚秀骨神色已恢复平静,微笑道:“童言无忌。”
凌意深吐了吐舌头,缩回萧纵意身边,却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悄悄打量戚秀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孩童天真全然不符的、看好戏般的兴味。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萧纵意起身道:“顾公子,我们这便上路了,多谢指路。”
戚秀骨也起身:“一路顺风。”
萧纵意收拾好行囊,将那杆长枪提起——枪身用麻布裹得严实,看不出具体形制,但看萧纵意提枪时举重若轻的姿态,便知分量不轻。他背上行囊,又看了眼凌意深:“走了。”
凌意深蹦蹦跳跳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戚秀骨挥手:“漂亮哥哥再见!你要小心呀,这条路往前走,有一段很不好走呢!”
戚秀骨颔首:“多谢提醒。”
目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丘陵后,含袖才小声开口:“公子,那两人……好生奇怪。那孩童说话怪腔怪调的,那青年看着也不像寻常江湖客。”
戚秀骨重新坐下,淡淡道:“此处已算是混乱之地了。混乱之地的人,外表越是弱小,就越要警惕。”
含袖一愣:“公子是说……那孩童?”
“十岁孩童,孤身与一江湖客行走荒原,衣衫不合体却整洁,赤脚行路脚底无伤,见到生人不惊不怯,反能细察衣着气味,言辞机敏。”戚秀骨缓缓道:“此等人物,岂是寻常孩童?”
含袖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方才还……”
“正因如此,才要以礼相待。”戚秀骨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你看那萧纵意,自称江湖散人,使长枪,但慎独——”
慎独此时低声道:“公子,那人武功,我看不出深浅。”
戚秀骨点头:“你已是一流身手,若连你都看不出深浅,此人功力至少高出你一个境界。而且……”
他顿了顿:“他背上行囊中,除了长枪,还有一物用布裹着,形状似刀。”
慎独眸光一凛:“公子是说,他实际用刀,却以枪示人?”
“或是刀枪皆擅。”戚秀骨道:“此等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等荒僻之地。那凌意深更是透着古怪,金色眼瞳,中原罕见,应是西域甚至更西之地的血统。两人看似互相不顺眼,但举止间默契非常,绝非寻常结伴。”
含袖听得心惊:“那他们方才问路……”
“半真半假。”戚秀骨道:“鸣沙邑方向是真,但‘走岔了路’怕是托词。不过既无冲突,我们亦不必深究。江湖相逢,各走各路便是。”
慎独沉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嗯。”戚秀骨起身:“我们也上路罢。”
马车重新驶上荒路。
离开那片小绿洲后,道路越发难行。正如凌意深所说,前方一段路是在一片风蚀岩群中穿行,怪石嶙峋,路径曲折,马车需极缓慢地择路而行。
有时岩隙狭窄,车身几乎擦着石壁通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戚秀骨不再坐在车内,而是与慎独一同坐在车辕上,以便观察路况。
日头渐渐西斜,将岩群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荒地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图案。风从岩隙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公子,你看。”慎独忽然勒马,指向左前方一片岩壁。
戚秀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暗红色的岩壁上,竟刻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岁月风化严重,大多已难以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些人物、牲畜和古怪的符号。
“是古渠离国的岩画。”戚秀骨仔细辨认后道:“渠离是数百年前活跃在雍凉道的小国,后消亡。这些岩画记载的应是他们的祭祀或狩猎场景。”
含袖也从车内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些古老斑驳的刻画:“渠离国……奴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渠离故道。”戚秀骨道:“一条已废弃的古商路。看来我们此刻所行之路,与古渠离国的活动范围有所重叠。”
正说着,前方岩群忽然开阔,出现一片不大的谷地。谷地中央,竟有几顶破烂的帐篷,和一辆倾覆的马车残骸。
“有人!”慎独立刻戒备。
戚秀骨眯眼望去,只见帐篷破烂不堪,像是被大风撕裂,那辆马车更是只剩骨架,轮子都不知所踪。谷地中散落着些杂物:破陶罐、断裂的木箱、几件沾满尘土的衣物。
“是商队遗迹。”戚秀骨观察片刻:“看痕迹,应是被劫掠后废弃在此,有些时日了。”
慎独驾车缓缓靠近,在距遗迹十余丈处停下。他跳下车,握紧腰间短刀,谨慎地走上前查看。
戚秀骨也下了车,目光扫过这片狼藉。
谷地中残留着打斗痕迹,岩壁上还有几处刀劈斧砍的印子,地上有已发黑的血迹,渗入沙土中。那几顶帐篷被撕得七零八落,里面的货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只余些不值钱的破烂。
慎独检查了一圈,回来禀报:“公子,应是月前的事。货物全无,无尸首,要么被拖走,要么……”他顿了顿:“被野兽啃食殆尽。”
含袖脸色发白,抓紧了戚秀骨的衣袖。
戚秀骨面色平静,走到那辆倾覆的马车残骸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车辕和轮轴断裂处。
“不是普通劫匪。”他忽然道。
慎独走近:“公子何出此言?”
“车辕断裂处整齐,是利器所致,且力道控制精准,只断辕而不伤其他。”戚秀骨指着断口:“劫财的匪徒,多用蛮力,少有此等精细手法。且看这营地布置——”
他起身,指向帐篷位置和马车停放处:“帐篷呈三角分布,马车居中,遇袭时可互为犄角,是行家布置。能攻破这等防御,且不留活口、清理现场,绝非寻常马贼。”
慎独神色凝重:“公子是说……有组织的势力?”
“或是白玉京的人,或是……”戚秀骨望向西方,那是砾石滩的方向:“某些不愿此地有人活动的势力。”
含袖颤声问:“公子,咱们还要往前走么?”
“走。”戚秀骨转身回马车:“既已至此,没有回头的道理。慎独,接下来路程,加倍警惕。”
“是。”
马车继续前行,驶过那片死寂的谷地时,三人都沉默着。风穿过岩隙,呜咽声更盛,仿佛那些枉死者的魂灵在哭诉。
天色渐暗时,他们终于穿过了那片风蚀岩群,前方地势再度开阔,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戈壁滩。远处,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与紫灰交织的颜色,像泼洒开的陈旧血渍。
“公子,今夜怕是赶不到下一处可歇脚的地方了。”慎独估算着路程:“是否就地扎营?”
戚秀骨看了看天色,又观察四周地形,点头:“寻一处背风处罢。”
慎独驾车驶向戈壁滩边缘一处隆起的高地,高地背侧有片岩壁可挡风。停好车后,他与含袖一同动手,从车上取下简易帐篷和毡毯,在岩壁下搭起一个小小营地。
戚秀骨则站在高地边缘,望向西方。
暮色渐沉,远山只剩起伏的黑色剪影。天地空旷,唯有风声永恒。这片土地,看似被文明遗弃,实则暗流汹涌。白玉京的触角无处不在,砾石滩的计划必须慎之又慎。
白日遇到的那两人绝非偶然出现,但他们也未表现出敌意。江湖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或许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只是那凌意深最后那句“你要小心”,此刻回想,倒像是一句别有深意的提醒。
“公子,帐篷搭好了。”含袖过来唤他:“用了晚膳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戚秀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
夜色彻底降临,戈壁滩上星空低垂,银河如练,璀璨得近乎奢侈。没有城镇灯火干扰,这片亘古的星空展现出最原始壮美的面貌。
慎独在营地周围撒了驱虫蛇的药粉,又生了堆小小的篝火,既为取暖,也为驱赶可能靠近的野兽。含袖煮了热茶,又烤了些面饼,三人围坐火堆旁,简单用了晚膳。
饭后,戚秀骨让含袖先去休息,自己与慎独守夜。
篝火噼啪,映着戚秀骨沉静的侧脸。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慎独,你对白日那萧纵意,有何看法?”
慎独沉默片刻,道:“深不可测。”
“与靳言知、顾清潭相比如何?”
“截然不同。”慎独斟酌词句:“靳公子是匠人之才,心思纯澈,擅工造;顾三少爷是武将之材,豪爽坦荡,擅战阵。而那萧纵意……”
他顿了顿:“是江湖之才。他身上有煞气,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但煞气内敛,收放自如。这种人,要么是顶尖的刺客,要么是……一方豪雄。”
戚秀骨点头:“你看得准。那凌意深呢?”
慎独摇头:“看不透。看似孩童,但属下总觉得违和。他观察公子时,眼神不像孩童。”
“是啊。”戚秀骨轻叹:“这雍凉道,果然龙蛇混杂。”
两人又守了一个时辰,戚秀骨让慎独去歇息,自己值后半夜。慎独起初不肯,但拗不过戚秀骨坚持,只得去帐篷休息。
戚秀骨独自坐在篝火旁,添了几根枯枝,火焰又旺了些。
夜风渐凉,他拢了拢棉氅,仰头望向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北方,斗柄指东,已是深春时节。算算日子,离开云京已近两月,北台寺的钟声、听澜斋的书香、宫墙内的暖阁……都成了遥远的记忆。而前路,仍是茫茫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