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引诱 第6章 ————「燃料」

————————「燃料」

邹烨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用力蜷起拳头然后放开，反复两次，再把手伸出来放在墙壁上的密码锁上。

他在上面点了几下——“密码错误”

他已经试过两次，这个门的密码似乎被篡改过，他原来的密码打不开门。

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第三次输入错误他将会被头顶上的机关打死。

鲁尔骨的精神同样紧绷，他克制着呼吸以免影响到邹烨，人则背对着他，提防着越来越近的脚步。

邹烨深吸一口气，决定尝试链接密码锁进行解密，他打开了手腕上个人云端，清瘦的指节在光屏上翻飞，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符在光屏上飞速闪过。

“还要多久？”追兵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鲁尔骨不得不打扰他。

邹烨的鼻尖渗出了汗，他的目光无比专注，那些符文在他瞳孔中滚动。

鲁尔骨听到的回答是轻微的“咔嚓”声，眼前这扇足有三十厘米厚的大门往后弹开两厘米，露出了一丝生机。

二人不再多说，进去后合力将门推回去，转过头继续马不停蹄的逃命。

隧道黑暗的似乎没有尽头。

这条路一直延申至城市的另一头，短时间内他们三人是安全的，但如果追兵走空路依旧能赶上他们。

他们必定早就发动了飞船，邹烨与鲁尔骨心知肚明，上层的那些人远比他们聪明的多，或许在发现他们叛逃的一瞬间起就已经下令封锁各个出口。

那些人绝不允许所谓殿下是被人为打造的伪人类，精心包装的战争机器这一消息流传出去。

战争至今，他们已经被推上神坛，作为战争胜利的希望成为精神支柱。

如果他们的身份被拆穿必定会造成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或许战争能因此结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邹烨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心思，直冲大脑的热血渐渐冷下来，不间断的奔跑让他的胸腔像个鼓风机，吭哧吭哧的出着气，绵软的手脚靠着强撑的一口气追着鲁尔骨的脚步。

十七的手还在前面晃动。

不，不能失败。

沦为战败国不只是大人物博弈的失败，最重要的是意味着他们要割让资源、话语权被操控、经济的命脉被拿捏、上升的渠道被割断，意味着压迫、剥削、奴役。

邹烨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撑着墙停住，喘着气对回头看他的鲁尔骨说：“马上就到了，我们停下来休整一下。”

隧道很宽敞，足够轻型运输卡车行驶，因为需要运输实验室里的仪器，隧道的墙壁每隔五米就会有一盏不够亮但足以指明方向的灯。

邹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费力地喘着气，淌下来的汗蛰的他眼睛疼，只能眯着眼睛对忧心忡忡的鲁尔骨说：“超饱和原则，每扇门的地道不接通，多线运行。”

鲁尔骨这才解开背上的十七殿下，在他不远处坐下。

刚才一直有十七殿下挡着，邹烨这会儿才看见他的腰冒了一圈的血，已经把他的衣服染透了。

鲁尔骨似乎全然没注意，小心翼翼的将十七殿下放在地上平躺着，使他的头枕在自己的掌心。

十七殿下身前的衣服也被他的血染红，鲁尔骨擦了几下，发觉毫无意义后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肌肉与机械部分没有完全融合，运动的时候会出血。”

他解释的轻巧，邹烨看那一圈血和冷冽的钢筋铁骨，自觉腰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呼吸声。邹烨在急促的喘气，这些运动量对于兽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鲁尔骨在忍疼。

十七殿下悄无声息。

邹烨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但他的腿就像灌了铅，重的动不了。

鲁尔骨似乎也没有动的意思，邹烨索性倚着墙闭上眼睛。

他无可避免的想到了十三殿下。

邹烨的眼帘掀起一条缝，看见安静躺在地上的十七，肮脏的地板上他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十三殿下当时的境况比他好很多，他在营养舱内沉睡。

造成这一不同的原因很复杂，诚然有运气的部分，但更多的是剩余价值，十七殿下剩余的价值就是被分解作为供养下一代的养料。

说来可笑，邹烨第一次看见十七殿下他叫嚣着要把十三化为养料，而今却是他落的了这个下场。

不知道十三殿下他是否得知这边的消息，如果知道了他会是何反应。

邹烨无法猜测，他熟悉的是周南，周南一定会站在他这边，周南是十三，十三殿下不是周南。

他开始反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选择，一个个的筛查，寻找证明自己有作为独立个人的存在。

他在孤儿院长大，这很正常，战乱的星系里孤儿要比野狗还多。只是从没有来处，深究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飘荡无依，脚下没有着落点，回头没有归途。

这难免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众多营养舱中的一个，不是因为家人的期待出生，而是作为星系文明运转的一个细小零件被创造出来。

好在他是个比较有用的零件，他的脑子比大多数人好用，利用自己的优点，成为一名可有可无的科研人员，从而拥有比大多数人更好的物质条件，稍稍多一些的选择权。

这些可堪选择的机会对于浑浑噩噩，过得一日算一日的邹烨来说可有可无，但是命运给他了一个机遇，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没有来路，但看见了归途。

十三殿下跳出规则之外的唯一意外。

他心存侥幸的偷尝每一个与周南与十三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放弃自己所擅长的工作，跟随他战斗。

可是殿下把他从前线重新调回科研院后，送他回到自己原来的轨迹，邹烨又成为了大机械运转的零件之一。

十三殿下离他而去，回到了他的位置，邹烨无法判断他处于何种目的选择保护自己，那一晚的鱼水之欢就像梦一样。他唯一明确只有他是十三，不是周南。

十三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邹烨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他无法从他的任何行为推测出他的任何想法，因为他们的接触如此贫瘠，话语交流经此而已，他对于十三殿下的个人想法都是臆测。自己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

可有可无的日用品，可堪取乐的玩物，还是受周南的碎片意识影响而不得不接触的路人甲乙丙。

可悲的是过一会儿他或许就要死了，但此刻他依旧满脑子都是他。

“走吧。”

邹烨睁开眼睛，鲁尔骨站在他不远处，十七被他抱在怀里，柔软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手脚自然的垂下。

他真的很像一位沉睡的公主，幸福的睡在最信任的护卫怀里。

邹烨撑着墙站起来。

“你和十七殿下怎么认识的？”他忽然开口。

两人一路奔逃，没有说过一句废话，也确实是，双方都是刚刚才互通姓名的陌生人，虽然也算是生死之交，但就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大男人对彼此敞开心扉，谈点过去未来、情呀爱的什么东西，太难为情了。

但邹烨还是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可能是热血退去的迷茫，也可能是退无可退、去无可去的“人人都有同伴，就我独个儿一人”的孤寂，让他想说些什么。

分点神不去胡思乱想也是好的。

“十七殿下选中了我，令我跟随殿下。”

鲁尔骨是名军人，从外到内。他是一名完美的军人，有气魄、有能力，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有信仰，他的精神世界充盈圆满，对于自己的信仰，他无所谓他人的看法，坚定的贯彻到底。他活动起来时，鼓起肌肉紧绷起来，比古文明中的健美先生看起来更坚实可靠，挺直胸膛走路时目不斜视，脸上看不见多余的情绪。

不过此时他的情绪对邹烨来说没有太多影响。

邹烨在心中反问自己：他选中了我吗？

“十七殿下救过你吗？”邹烨需要一个参照物。

鲁尔骨回答：“是的，殿下救过我很多次。”

邹烨沉默了，他只救过我一次。

“不过这不重要，”鲁尔骨转头看向邹烨，他明亮的眼睛看穿一切“你知道的，很多人□□长存，灵魂却已经死了。”

是了，邹烨明白，十七殿下拯救了他灵魂。

现在的他就像是漆黑里摸索乱撞的影子，他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路，每天重复相同的日子，活成机器里的零件，他的灵魂早就面目全非。

但是是最久远的以前，他曾经在生死一线间看见过自己，感受到最圆满的丰盈，死而无憾的幸福。

隧道快走到头了，有亮光从不远处照过来。

“这条隧道还有一条路。”

实验室对于十三殿下的唤醒项目一再裁撤人手，很多人已经放弃希望，邹烨担心项目被撤销，就偷偷在这条隧道里挖了另一条路，在路的尽头有一组简陋的维生与检测设备。

邹烨对鲁尔骨说。

鲁尔骨对他的善意表示感谢，并说：“我联系了星际媒体，他们就在外面。”

战时新闻不好录，邹烨看见对面一众荷抢实弹的士兵，以及几个飞在半空的无人机，上面装着高清摄像头，想必他的脸已经出现在新闻网站上。

一起出现的还有他身上数个小红点，邹烨料得如此情况，内心也无所波澜。

但他看见对面的是十三，他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中，站在正中央的机甲之上，作战服将他的完美身材勾勒的完美无比，刀刻的完美面庞至上而下的俯视他。

猎猎而起的风也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邹烨死水一样的心再次剧烈跳动，不要命的、不要脸的，促使他耳根发红。就算知道对面是来取他性命，邹烨身体里来自最原始的渴望又开始躁动，对生的**，对繁衍的**。

“妈的！”他咬牙切齿，该死的！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对自己进行精神引诱。

高层次的精神力量是不可抵抗的，邹烨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生理反应。

高高在上的十三的面容依旧冷漠。

正在此时，邹烨无法预料的，离他不足一臂远的鲁尔骨忽然对他发难，一根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的锁链直钉向邹烨的胸膛，邹烨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周身竖起一圈能量场，薄薄的保护屏与锁链发出金戈碰撞之声。

邹烨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鲁尔骨再次朝他袭来，这次不只是保护，一道红色射线精准击穿鲁尔骨上下身体的连接。

向下倒去时他却露出一抹向上的笑容，用口型对邹烨说：多谢。

失去双腿的鲁尔骨相后仰倒，半空中忽然一股青白色火焰，火焰自两人身上爆然灼起，高温使二人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两人成了燃料，扭曲的空气里，鲁尔骨紧拥着十七面上不见痛苦，只是闭上眼睛。恍惚间，侧卧在他怀里的十七也睁开眼，复又闭上，安然躺在他怀里。

青白色的高温此刻如同圣光，笼罩着两个绚丽的灵魂离开。

事情发展的太过迅速，以至于鲁尔骨与十七已经化做了一堆灰，邹烨仍站在原地。

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出手，又为何赴死。

十三走到他面前，他冷漠的注视着一地灰飞，对随身而来的人说：“押送星际法庭。”

邹烨在一片空茫中抬起头，面前近在咫尺的十三在白到刺眼的背景光里面容变得模糊，说的话也像隔了层布，五感似乎出了问题，耳鸣眼花，四肢无力。

“我去你大爷！”他奋力挥舞双臂，软绵绵的手脚发起冲锋，邹烨听见鼻骨断裂的声音，然后彻底失去感官，晕了过去。

昏死的前一秒，他清晰的感受到来自高层次的精神控制，十三弄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