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容纪 第6章 第 6 章

几场捶丸下来，谢敬容额间早有薄汗，碎发被濡湿软塌塌地贴着额上，脸颊透着粉，像块樱花雪玉糕。

谢敬婉用帕子替她抆去细汗，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以前在谢郡的时候没见你捶丸这样积极，我还当你不感兴趣呢。”

谢敬容扯了扯谢敬婉的袖子：“阿姐，往日在谢郡的头彩没有奇楠香有吸引力嘛。”

她倾身附耳，小声对谢敬婉道：“我想将奇楠香制成香粉和小丸，香粉送与崔家的长辈们，搓成的小丸则赠给姐妹们。”

一阵清风拂来，送来了丝丝凉意，将脸上的热意也一并带走了。柳絮就着微风落到了谢敬容的发间。

谢敬婉替她拂去鬓角的柳絮，点了点头，妹妹的意思她明白的。

这边，小厮将头彩拿了过来。

奇楠香被安置在金胎嵌宝匣中，还未打开，奇楠的冷香已透过匣子沁入鼻腔。

王宝珠看着匣子笑道：“隔着金匣都能透出股凉韵，清疏醒神，这奇楠果真非凡品。”

谢敬容盯着匣子有些发愁，该怎么和崔子聿分这奇楠木呢？

“这奇楠木于我无甚用处，不如就给容表妹吧。”

谢敬容听到崔子聿这话，有些错愕，立马来起头看他，撞上了他平静的目光。

此时的他已没有方才捶丸时的锐气，整个人更冷更淡了。

谢敬容有些为难，她本来打算和他各分一半的。

正打算开口拒绝，一旁的裴允之脸上浮起看热闹的兴味，嘴角抹开了道：“玉安既然如此说了，阿容你就收下吧。”

谢敬容不再纠结，“那就多谢子聿表哥了。”

“等我将这奇楠木制成香料和香丸，我给大家都送一份去。”

裴爱之听谢敬容这话，立马来了劲头，惊呼了一声：“哇，我就先提前谢谢容姐姐了，我要香丸。”

王宝珠也附和道：“我也要香丸，谢谢阿容。”

谢敬容笑着点点头，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姑娘家更偏爱香丸，可以随身携带，就更随身携带香水一样。

萧芙卿是最别扭的一个。

她很在意崔子聿的一举一动。听到他把奇楠香让给了谢敬容，她有些慌了神，总觉得他待谢敬容有些不同。

但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没有半分异样，微微放下心来，大抵表哥是真觉得奇楠香于他无用吧。

可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素日里表哥莫说和姑娘们一起玩了，就是说上话都是少有的事情，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忙。可他今日却和谢敬容一起捶丸了。

她有些嫉妒谢敬容，不愿开口与她说话，但她也十分想要奇楠香丸。

谢敬容看过去的时候，萧芙卿两只手正绞着手帕，垂眸盯着地上的青草，很是局促。

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她怎么会不清楚萧芙卿的想法，什么心思都写脸上了。

“芙卿，我猜你定也是喜欢香丸不爱香粉，那我就托大替你做决定了，到时候给你送香丸，可好？”

萧芙卿似是没想到谢敬容会说这话，一时有些茫然：“啊”

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处快烧起来了。她有些羞愧，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好，那...那就多谢阿容了。”

看着她垂睫赧然的样子，谢敬容竟觉得她有些可爱。

日影渐移，管家前来通传，前头筵席已经布置好了。

宴席厅内，十数米长的梨花长案上已有果盘鲜花列置，摆放讲究。男女分开落座，中间隔着黄花梨屏风。

侍女们捧着漆盘将烹制的肴馔依次布上。玉盏轻碰，上新撤旧。

谢敬容吃得有些撑了，低声和谢敬婉道：“阿姐，我吃多了，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

谢敬婉点了点头，让她别走太远。谢敬容便起身向崔大夫人告退。

趁着没人注意，她想找处景好僻静之处，赏赏美景，消消食。

沿着曲折游廊缓缓走至尽头，是一片紫竹林。谢敬容踏上碎石小路，穿行在竹影间。

越往里走，竹林越茂密，遮蔽了大部分日光，仅有细碎洒落下来。眼下刚开春不久，竹林里的气温比外头冷了不少，让她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有些心生退意。

就在她准备打道回府之时，眼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有一座竹篱小院。

小院面积不大，地面由青石板铺就了一条小路。院里有一间矮竹屋，一张石桌，石桌四周放置了几把藤椅。院角种着兰丛，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淡香。

谢敬容在篱门外喊道：“请问有人吗？”

竹林幽静，竟有回声。除了谢敬容的回声，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忽的，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脑海里掠过一些防身术要领，准备用上这些招式。

此时，身后之人开口了：“容表妹，不必紧张，是我。”崔子聿看到了谢敬容紧绷的脊背，话音中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安抚。

熟悉的声线落入耳内，谢敬容狂跳的心脏骤然一松，缓缓呼出一口气，攥着的衣角也慢慢松了开来。

笑道：“原来是子聿表哥。”

崔子聿推开篱门，转身看着她，“容表妹要进来吗？”

“好啊。”谢敬容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敬容跟在他身后，进了竹篱小院。

崔子聿径直走入了矮竹屋，谢敬容没有继续跟上，而是走到石桌旁的藤椅，挑了把顺眼的坐下了。

就着兰香，坐在藤椅上，这时候要是再来点茶暖暖身子就更好了。

真是瞌睡都有人送枕头。

崔子聿从矮竹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他把提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盖，从里面取出了一把紫砂壶和一对汝窑天青杯。

谢敬容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有些愣神。心里腹诽，这天青杯随便拿出来泡茶喝，真是暴殄天物啊。

崔子聿直接忽略了谢敬容怜惜又责备的目光，手腕轻旋，茶汤从壶嘴缓缓流出，落入杯中。

他扶着杯沿，轻轻将一只天青杯推至谢敬容面前，道：“容表妹试试这茶，可解腻消胀。”

茶烟袅袅升起，似一层薄纱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谢敬容抬手拿起杯盏，杯壁触手细腻润滑，她浅浅啜了一口，惊叹道：“竟是顾渚紫笋，果真好茶。”

这顾渚紫笋茶时下并不流行，概因它严苛的生长环境和繁复的炒茶工序，千金难求，有市无价。

刚才还在惋惜崔子聿的暴殄天物，此刻她却觉得正合适，只有天青杯才不辜负了这顾渚紫笋茶。

崔子聿对于她态度的转变了然于心，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缓缓开口道：“你的捶丸技术，很好。”

听他这么说，谢敬容露出一丝赧然，耳尖覆上一层浅红，讪笑了一下，“侥幸，侥幸。”

她看了一眼崔子聿，状作娇羞地开口互夸道：“我看子聿表哥的球技才是炉火纯青，对力道的掌控也已经登峰造极，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崔子聿抬眸淡淡地看着谢敬容，对上她的双眼，那双秋波眼眼神清亮，含笑浸水。随即眉峰轻沉，看向她的目光带有探究之意。

谢敬容迎上他的视线，眸光似浸在一汪春水中，眼尾处一颗泪痣是点睛之笔，缱绻之意自眼尾弥漫开，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沦。

四周竹叶簌簌，空气凝滞。

沉默了几秒，崔子聿开口问道：“听闻令兄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谢敬容放下天青杯，对他点了点头：“算着日子兄长应该这几天就要出发北上了。”

崔子聿“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谢敬容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关心这个问题。但看到他只盯着面前茶杯中的茶汤，并未抬头与她对视，便作罢。

一盏茶下肚，身子暖和了起来，刚还有饱胀感的腹部也已经缓解很多。

谢敬容想着已经在这里呆了有段时间了，该回去了，便向崔子聿开口道别。

崔子聿点了点头，喊了一声“阿奇”，一个小厮从矮竹屋后走了出来。

他看向阿奇，吩咐道：“你送容表妹回去。”

阿奇拱手领命，“蓉姑娘，您请这边走。”

谢敬容点点头，给崔子聿行了个礼，便跟着阿奇走出竹篱小院。

走出竹林，阿奇朝谢敬容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行至游廊，谢敬容看到谢敬婉在等着，便喊了一声：“阿姐”。

谢敬婉听到她的声音，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担忧地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去了哪里，我找你不见，有些着急。”

谢敬容一手回握住她的手，一手抬起指了指竹林道：“阿姐不必担心，我去了竹林里散步消食。”

谢敬婉瞥了一眼竹林，“奇怪，我刚明明看到竹林外头有小厮把守”，随即又摇了摇头，嘱咐道：“以后还是让芜心陪着你，也好叫我放心。”

谢敬容头靠上她的肩头，撒娇道：“阿姐，我知道啦。”

走到四季园门口时，崔云舒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三人一起坐着马车回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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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