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尘野带着林昀去了中村。
他不怎么去中村,所以也不知道那个人住哪里,他先去那边小店买了两瓶水,顺便问了问地址。小店前面有个很大的水塘,很多人坐在小店门口纳凉,有个人突然说:“你找吴波啊?他早就死了哩。”
林昀皱了皱眉,他似乎不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苏尘野拧开其中一瓶水,而后把它递给林昀,问那人:“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好几年了吧,具体哪年不清楚了哩,听说监狱里自杀死的。”
林昀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叔叔,他为什么自杀?”自杀的人会一直循环生前所经历的痛苦之事而反复自杀,犹入阿鼻地狱,永无轮回之日。
那人又看了林昀一眼,叹了口气:“那就不晓得哩,估计日子难熬吧,很要面子的一个人,落差太大,受不了了吧。”
旁边另外一男人低声说道:“我听说是被里面那些人那个了哩。”
一中年女人啐了一声:“也是活该,那女娃才可怜哩,畜牲。”
先前那人制止她:“别说哩,别说哩,人都死了。”
林昀想起男孩名字叫石家峰,就问道:“叔叔阿姨,你们认识石家峰的父母吗?”
那个中年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道:“你们......是小峰的同学吗?是不是小峰有消息了?”
林昀思忖片刻,警察不会那么快就查出尸体身份,他现在还不能说,目光转向苏尘野,苏尘野顿时明了,说:“阿姨,我是中村的,以前跟家峰哥经常一起玩,想找他家人问问,是否找到家峰哥了,您是他什么人?”
女人叹了口气:“我是他表姑,还没找到呢,我哥找了他十几年,一直都找不到啊,慢慢就绝望了,身体也跨了,去年生病去世了。”
林昀口袋里的星星有点躁动,他把手贴上去,轻轻地安抚了下,直到它渐渐平静下来。
他问道:“那他妈妈呢?”
此话一出,林昀觉察到周围氛围变得很奇怪,女人小声说:“我家就在附近,去我家聊吧。”
到女人家后,女人拿出一些水果、花生、瓜子招待他们,示意他们坐,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说:“我哥得了癌症晚期,疼起来的时候弯着个腰,一天24小时咬着牙忍,可怜哪。医生建议他打止痛针,会好受很多,可他死活不肯啊,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怕打止痛针后会上瘾,想着万一自己能好呢,打了针后就真的好不了了,他说他还没等到小峰,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不会放弃,最后......活活疼死的。”
她大概是不想在两个年轻人面前太失态,别过脸去,硬是把剩下的眼泪都咽了回去。
林昀手指处沾到了些黏稠的液体,不用看,他就知道那是魂的血泪,痛到极致的时候才会从渡魂星里渗透出来。
女人后来又讲了些石家峰妈妈的事情。
石家峰的妈妈——陈小美,跟吴波、石家峰的爸爸——石林是同学,他们三人一起长大的,陈小美和吴波从小就说了亲,两人长大后是要结婚的。但是吴波读书好,考上了师范大学,在大学谈了个城市里的女朋友,吴波爸妈就对这亲事反悔了,陈小美心高气傲,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转头嫁给了石林,俩人很快就有了石家峰。后来吴波那女朋友家里看不上他,两人又掰了,他回了村里当数学老师。
石家峰失踪后,有一段时间,陈小美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她跟石林离了婚,跟吴波好了,不过没结婚,因为吴波他父母死活不同意,觉得自己儿子这么优秀,怎么能娶个破鞋,还是同村的改嫁,太丢脸了。
再后来村里的学校不办了,吴波也被调到了镇上当老师,陈小美就跟着吴波去了镇上的出租房,两人一直是同居状态。
吴波带的毕业班上有个女孩子发育得早,长得也很漂亮,他诱骗了那女孩,女孩父母知道后报了警。他因为猥亵未成年,被送进了监狱。至于陈小美,听说是疯了,不知道去哪了。
林昀一边听一边安抚着那孩魂。
等回到苏尘野家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林昀掏出口袋里的星星,手掌伸开,对着它轻轻说:“爸爸在那个世界等着你,我送你过去跟他团聚,好吗?”
星星在他手上滚了滚,似乎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林昀又从包里拿出一颗新的星星:“你的这颗沾了血,失效了。等下我放你出来,你要乖一点,不可以吓人,迅速挪窝,能做到吗?”
星星静静地躺在那儿,几秒后,微微移了移,意思是会很乖哒。
林昀掐了个口诀,一股红色能量从里面溜了出来,它先去苏尘野身前绕了一圈,苏尘野看林昀目光一直在自己头上,就对着他扬了扬眉,表示自己的疑惑。
林昀目光向下移了几寸,嘴角微勾:“它在跟你说对不起,还把自己的福袋给你了。”
苏尘野:“福袋是什么?”
林昀:“里面有福粉,那是养灵神药。我建议你死后再用它,反正等死了就知道了。”
苏尘野眼皮向上抬到最高,试图看到点什么,十几秒后,无功而返,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红色能量很快就躲进了新的星星里。
林昀把5颗渡魂星都放进口袋里,问道 :“你们这儿有没有空气好一点,又有泥的地方?”
苏尘野愣了愣,片刻后回道:“我们家后面是山,空气很好。”
林昀又问他:“挖泥的工具有吗?”
苏尘野去杂物房里拿了一把锄头、一个大号手电筒,带着林昀去了山上。
农村人都睡得早,这个时间点,整个村都沉寂下来,唯有零零散散的几声狗叫声传来,给山中的夜晚添了点生气。
林昀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离树七步距离的地方踩了踩:“就这儿吧,把锄头给我。”
话语间他没有抬头,只是往苏尘野的方向伸了伸手,一瞬间,手心被塞了样冰凉的东西,他转头一瞥,发现是手电筒。
那个莫名塞他手电筒的人一边勤勤恳恳地干着活、一边问他:“大概什么深度?”
林昀眸光微动,茫然地接了一句:“70公分左右的小坑,埋星星用。”
苏尘野小时候经常去自家竹林挖毛笋,刨坑技术相当熟练,没一会儿就挖好了。
林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尘野默默退到一边,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手电筒,使光线尽数投射到坑里。
林昀拿出口袋里的星星,蹲下来把其中一颗轻轻放进洞里:“闭上眼睛,睡一觉就能见到爸爸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把手里握着的另外四颗递给苏尘野:“跟你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告个别吧,他们能听到。”
苏尘野两手并拢,小心翼翼地接过它们,仿佛是捧着稀世珍宝。
林昀十分善解人意,他转身去了100米以外的地方,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苏尘野垂眸看着手心里的星星:“爸妈,爷爷奶奶,你们走好。”
他心里本来藏着千言万语,临别之际,却全堵在了喉咙里,竭尽全力只挤出了这么一句。
他虽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眼里却积载着太多东西,这一刻因为变得湿润从眼里落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跪到地上,把它们轻轻放到洞里,仰头看向天空,满天的繁星映入眼睑,光线引着他转到远处,月光下,那人神情木然地呆立在山间,抬头望着天,侧脸俊秀柔美,一阵微风吹来,额前的碎发被拨开了一些,那人看了过来,视线相触,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眼里藏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从他有记忆起,村里人都说他耳垂大,是个有福之人,小孩子被夸一夸,尾巴都能翘上天。
可惜好景不长,在他9岁那一年,父母双亡,爷爷本来就有严重的支气管炎,受不了这天大的刺激,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走了,从那一年开始,跟奶奶相依为命的他再也没笑过,他不敢笑了,怕乐极生悲,日复一日,犹如惊弓之鸟。
不过,任是他活得多么谨小慎微,命运还是继续多桀,奶奶撑到他考上重点高中,也离开了。
那一年,他16岁,彻底变成了孤儿,“有福之人”亦变成了“灾星转世”。
农村里,闲言碎语溢得到处都是。不过,这个世界再烂,总有一些人在努力修修补补,有那么几家,时不时拽着他去自个儿家吃家常饭,尤其是过节的日子,他从未独自在空荡荡的家里吃过饭。
苏尘野站了起来,不知是否是怨气被净的缘故,他眉宇间的阴沉之气散了不少,此刻英气逼人。
林昀走到他旁边,声线温柔:“可以了吗?”
苏尘野低低“嗯”了一声。
林昀在星星上撒了一把土,随即开始埋土,苏尘野在旁边帮他把土埋实,然后看到他双手合十,嘴里似乎轻轻念叨着什么,片刻后土里微光绽放,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他睁开眼睛,修长的眼睫毛扑闪了几下,站了起来,缓而慢地说道:“那边很好,他们也会很好,下山吧。”
下山路比较陡,林昀第一次走这么斜的滑坡,还时不时抬头看看繁星,他在城市里长大,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夜空,一心两用,结果就是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苏尘野无奈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掸了掸他身上的泥草,随后一路默然地牵着他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