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姜辞影猛然回过神,看着时间倒数八秒钟,忽然抬起头,走向不远前方的背影。
“三!”
桑映梨点燃了爆竹,捂着耳朵往后跑。
“二!”
姜辞影稳稳接住她,转身护在她面前,回头对着她微笑。
“一!”
两人默契的停顿片刻,看向对方的眼睛。
最后一秒,姜辞影扯开了桑映梨捂耳朵的手。
“映梨,生日快乐。”
耳边一阵有一阵鞭炮的震响差点淹没姜辞影的声音,于是她靠近桑映梨的耳边再次开口。
“新年快乐。”
桑映梨呼吸一滞,耳边一阵嗡鸣,似乎什么也听不清了。
姜辞影看着她眼里自己模样的倒映,盯着许久出了神,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喧闹盖不住慌乱的心跳。
桑映梨吞了口唾沫,默默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她柔软的大衣。
姜辞影感觉到胸口的温暖,也感受到桑映梨在自己怀里开口说话的动作,轻轻捏着她的肩,低下头去。
“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话音落下,桑映梨缓缓抬头,盯着她发愣。
可是过去许久,最终也只等来了桑映梨的一句。
“新年快乐。”
姜辞影明知如此,笑容却还是难免染上苦涩。
“已经跨完年,我要回家了。”
姜辞影来不及收起情绪,木讷的对桑映梨点点头,也没有回应她的挥手道别。
直至凌晨,街道终于恢复短暂的安宁。
房间的窗帘紧闭,却阻挡不了随风飘来的火药味,充斥着鼻腔让人呼吸也变得困难。
电脑上好友的祝福一条接着一天刷屏,刷的姜辞影眼花缭乱,干脆关了电脑回到被窝。
天亮以后,比意识先到来的是拜年的嘈杂。
姜辞影的房门毫无预兆的被推开,震得窗帘也掀开一角。
她不耐烦用被子蒙住脸,谁知没过三秒就被暴力掀开。
“快啲起身出去叫人啊,姑姑过嚟睇你啦。”
“唉呀,烦死人。”
姜辞影没好气的推开姜文娟,试图多争取点和被窝温存的时间。
谁知下一秒,姑姑已经出现在她的床尾。
“影影,睇下我系边个啊?”
姜辞影懵懵睁眼,模模糊糊看见床尾的人,再不耐烦也扯出一个笑。
“姑……姑姑新年好啊。”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爽朗笑着,慢慢踱步到她身旁,从口袋掏出个厚厚的红包。
“乖仔,新年快乐。”
姜文娟“哎哟”一声,上前要阻拦,却被人早有预料的挡下。
“姐,应该的。”
姜辞影觉也醒了大半,紧紧捏着红包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她再次抬头打量面前的人,体态臃肿,头发稀疏,看得出来之前细细打扮过一番,却还是藏不住的疲惫。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姑姑隆起的肚子上。
“姑,你结婚了?”
本还在和姜文娟闲聊的人一愣,随即回过头拍手大笑:“哎哟,姑姑都结婚咗好多年啦,你唔知咩?”
姜辞影单纯的摇摇头,回想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唔知好正常。”姜文娟笑着替姜辞影解围:“佢上次见到你嗰阵,佢仲读紧高中??。”
姑姑掰着手指算了算,忽然轻笑摇摇头,似乎真是这么回事。
“系啊,我哋两个太耐冇见啦。”
她一如曾经那样扯了扯姜辞影的脸颊,不出意外的被姜辞影躲开了。
“同细个嗰阵一样。”
姑姑笑着揭过,看姜辞影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忧伤。
她也不懂其中的意思,却暗自后悔刚才下意识躲开了姑姑的手。
“姑。”姜辞影再次开口:“你呢两年做紧咩啊?点解都唔过嚟睇我哋?”
姜文娟脸色微变,对着姜辞影挤了挤眼神,不过如何也为时已晚。
姑姑同样一愣,多了几分落寞:“唔系姑姑唔想嚟,系姑姑嫁去北方咗,返唔到嚟。”
“噢……”
姜辞影若有所思,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默默闭上嘴。
“好啦,我哋出去坐地倾啦。”
姜文娟扶着一步一晃的姑姑出去,关上了姜辞影房间的门。
事到如今姜辞影也没了睡意,回头瞥了眼枕头旁的手表,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姐,你而家过得点样啊?”
姜辞影随手翻着衣柜,正纠结着今天穿什么风格,忽然听见了客厅里的动静,皱起眉回头。
“又能够点啊?仲算可以,就系你见到咁样。”
“好……那就好啊……”
姑姑声音似乎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竟染上了哭腔。
“姐,你唔好再等落去了,我阿哥佢系返唔到嚟??。”
姜辞影呼吸一滞,不安慌乱瞬间涌上心头,立刻冲到门边,可手摸上把手却没勇气开门。
“大过年嘅,喊乜嘢啊。”
姜辞影从门缝看出去,姜文娟轻扶着姑姑的背,脸上却不见多少忧愁,倒多几分真相大白的释然。
“我一早就估到??。”姜文娟眉头舒展,轻轻摇头:“佢喺外便成家又好,过身咗都罢,已经唔重要啦,始终当年我哋嘅婚姻都系逼于无奈。”
“你都知??啦,又何必讲呢啲呢。”
姜辞影没听过姜文娟亲口说过那些过往,只是从亲戚邻居的嘴里听过些大概。
事到如今,真说不清是喜是悲。
姜辞影抹去眼尾的红,换上新大衣出门。
“姑姑,你今日喺呢度住唔住啊?”
客厅的两人抬头,同时看向在厨房翻找觅食的姜辞影。
“唔使啦,我一阵间就要走,仲要返乡下一趟添。”
姜辞影故作意外,又乖巧点头:“哦,好吧。”
不等客厅的人说下一句,姜辞影叼起锅里翻出来的包子,急忙忙又到玄关去,换了鞋就往外跑。
“我出门喽,拜拜。”
她逃跑似的钻出去,“砰”一声关上门。
她能猜到若是不走,姑姑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影影大个咗,谂起佢细个嗰阵跟喺我身后嗌妈妈,个样几得意啊。”
不出所料,家门后隐约传出了这句话。
多年前每回见面都要提上一句,时隔多年也不例外。
幼年的很长一段时间,姜辞影都以为姑姑是自己的妈妈。
因为政策,姜辞影的户口从出生起就跟着姑姑,跟到妹妹出生了,又跟到小学二年级,最后姑姑离婚才不得不回家。
她走下楼,踹开脚边的石子,踢在白墙上划出一道擦不掉的痕迹。
巷子口一路到最深不见阳光的地方,满地的鞭炮碎屑铺成红毯,把人往新的方向推。
姜辞影没忘今天的任务,穿过冷清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唯一一家营业的蛋糕店前。
“要什么?”
店员见她盯着冰柜里的模板看了许久也没动作,终于没忍住询问。
姜辞影回过神,看看店员,有些尴尬的笑着,指了指最中心的蛋糕样式:“订个生日蛋糕,这样的。”
店员听罢迅速掏出口袋的纸币,从柜台里走出来:“就这个水果蛋糕吗?”
“嗯,要八寸,傍晚来取。”
姜辞影把订单纸对折揣进兜里,慢悠悠重新走上街头。
今日天气晴,街上仍旧难见人影,可鞭炮声却此起彼伏。
大街吵得她头疼,于是她干脆钻进桑映梨的家。
“Happy birthday~”
桑映梨打着哈欠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束夸张的红玫瑰。
她眼前一亮,随即看向送花的人:“你今天来这么早。”
“早吗?”姜辞影看看腕表:“这个点我妈都磕完三家人的瓜子了。”
桑映梨没说话,侧身给她让出进门的路。
客厅被收拾的干净,墙上贴了福字,窗户边挂了灯笼,难得不再死气沉沉,终于有些过年的喜气。
“桌上有坚果,你吃吧。”
桑映梨说着,捧起话朝阳台走,最后一点也不修剪,全插进水快溢出来的塑料瓶里。
姜辞影看看桌上的坚果,都是自己送来的那些,一个也没有开封过。
她摇摇头,转了个弯朝阳台走。
“喂靓女,鲜花唔系咁样养??。”
桑映梨皱起眉,侧头看靠在门边的姜辞影:“那要怎么办?”
“你听得懂方言?”姜辞影略感惊讶的挑挑眉,说着走到她身旁,接过那一束玫瑰。
“一点点。”
姜辞影没再多问,上手掰断玫瑰的叶片,给水瓶换了点干净的自来水。
“有剪刀吗?”
桑映梨点点头,从她身后的洗衣机下掏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裁缝剪刀。
剪刀转了个方向递到姜辞影面前,她迟疑了片刻,看到桑映梨怪异的眼神后才慢半拍接下。
她修剪着玫瑰,见桑映梨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打破沉默:“你家怎么有这种剪刀?”
“这是前租户的。”桑映梨说话时面不改色:“我在厕所找到的,发现挺好用就留着了。”
此话一出吓得姜辞影立刻松手,剪刀啪嗒一声重重摔在水池里。
桑映梨也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不过见到姜辞影的反应更是一脸茫然:“你怎么了?”
姜辞影愣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头:“你知道上一个租客是谁吗?”
“知道啊。”桑映梨推开她,捡起剪刀仔细查看:“就算想让我给他烧下去我也烧不动啊。”
桑映梨学着姜辞影方才修剪的那支玫瑰自己动手:“一个剪刀而已,没那么小气吧。”
姜辞影干笑两声,被噎的说不出话。
说话间,桑映梨已经把所有花处理了大概,摆进了客厅的茶几。
屋内最里的房间门依旧紧闭,此刻却传出些窸窸窣窣的轻响。
姜辞影环视一圈,不自觉朝开着门的房间走。
屋内陈设杂乱,衣柜正对着床拥挤放着,书桌架在床边,课本在墙角一摞摞的堆成台阶,身后是一整面贴满奖状的墙。
“看什么呢?”桑映梨洗完了水果,从从厨房出来。
姜辞影赶忙转身收回视线,慌慌张张却故作平静:“没看什么。”
桑映梨把苹果塞进她手里,冲进房间拉开窗帘,叉着腰转身看她。
“想看就进来看,不用遮遮掩掩的。”
直到走进这个房间,姜辞影才真正看到角落里藏着的东西。
那是张巨大无比的国家地图,上面圈圈画画了许多地方,虽然边角已经泛黄破损,却被她像宝贝一般用漂亮的胶带重新保护好,贴在衣柜的后面。
“这地图你可能看不懂,这是我一岁的生日礼物。”
桑映梨跨过地上的书走到姜辞影身旁:“红色圈圈是去过的地方,黑色星星是想去的地方,剩下那些涂鸦是小时候不懂事画的。”
姜辞影细细数着,红圈圈的数量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星星却有无数个。
“好好读书。”姜辞影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考出去见世面。”
桑映梨笑着轻点头,沉思了片刻。
“你之前还答应给我补习呢,怎么又没动静了?”
她自顾自说着,又摆摆手:“算了,年后来吧,还有时间不是吗?”
桑映梨说话间看向姜辞影,眼神里难得看见期待二字。
可是姜辞影对上那双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