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郦孟元和邝正飞已经找到了黄叶胡同。
那个马戏班子上的老少七八口人,就住在胡同尽头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
现在的京南城,处处是电影院、戏院和舞厅,高级的乐子太多,如杂耍马戏这种,既不时髦,也不漂亮的,便没什么人看,马戏班子的生计也就越发艰难,一天忙碌下来,不过挣个一块几毛钱,勉强够吃口饭,至于穿用其他,是全顾不上的。
院子里的灶房这时正烧着大锅,袅袅炊烟,飘出些红薯的香气,院里的老槐树下,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子把几件旧袄子拍打得灰尘乱飞,几个很小的孩子在练习顶碗,冻得直打哆嗦。
院门笨重,关得不严实,邝正飞敲了半天不见人应,轻轻一推,居然就开了。
把几个孩子吓了一跳,一个个睁着疲惫而惊恐的眼睛盯着他们。
邝正飞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回头朝郦孟元低声问:“长官,咱进去吗?”
正说着,有个一脸风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几个孩子们瞬间跑得没了影。
“你们是什么人?”男人拿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郦、邝二人,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句。
郦孟元对着他,仔细看了两眼。
他极其干瘦,一件脏兮兮的长棉袍裹在身上,活像个骨架子,两颊深深凹了进去,嘴唇隐约透着一股灰白,两只眼珠子又有些凸出来的模样,显出一种凶恶的病相。
“在这里瞎看什么?”男人见他们不说话,便很不耐烦,“趁早快走。”
邝正飞迈过了门槛,走进去,说:“我们是京南城北警察局的警察,有几句话要问你们的班主,请他出来吧。”
听见‘警察’二字,那人青灰色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将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慢吞吞地说:“我就是班主,你们要问什么?”
郦孟元走上前,因为实在高大,目光又锐利,让这班主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藏在袖中的手也讷讷地抽了出来,“干,干什么?”
“薛彩,这个人,班主认识吗?”
班主眼一瞪,梗着脖子说:“他干什么了?和我可没关系,和我们班子可没关系!”
邝正飞见他这样,忍不住斥道:“嚷什么?警官问你话你就回答,说,薛彩是不是你们班子上的?”
班主脖子一缩,面露惊恐。
他不过是外强中干,急于撇清罢了,自是不敢真的和眼前这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对着干,便把头低了,嘴里咕哝道:“是,但他已经走了。”
郦孟元问:“他是什么时候进班子的?”
班主低头想了半天,干巴巴地说:“就十来年前,他十二三岁,自己跑到班子里,说没活路了,想挣一口饭吃,我就收留了他。”
“谁是他的师父?”
“我看他身条不错,又有童子功,就收在手下,亲自教。”
邝正飞把眼睛眯着,打量这竹竿似的男人,说:“就你这样的,教他?”
班主眼皮撩起来,很有几分怨恨地瞟他一眼,说:“我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耍的可是全京南城最厉害的马戏,人都抢着给我打赏!谁知道,却教出了薛彩这么个白眼狼!眼看挣不着钱了,就熬不住了,一上戏就出篓子,我这里又不是做善事的地方,留着他吃干饭吗?趁早轰走了清净。”
邝正飞冷哼了一声。
郦孟元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班主撇了撇嘴,说:“也就两个月前。”
“你把他逐走之后,他去了哪里?”
“谁知道?兴许回周云镇老家了,兴许去了别处。”
之前薛彩供认了姓名和原籍,他是周云镇人,家里没有人了,虽还有一间旧屋,也是将倒未倒,他已多年不曾回去,自从十三岁跟了师父,就一直靠耍马戏为生,这和班主的说辞勉强算对得上,但是有一处,却说不通。
郦孟元问那班主:“你说他十二三岁才进马戏班子,身上却有童子功?”
班主擤了一把鼻子,搓着胳膊,很不屑地说:“他几岁就被卖到了绍戏班子里,翻上翻下的功夫自小就练,可不就练出来了?可惜他没有好模样,上不了台面,只能当丑角。”
“哪个绍戏班子?”
“不知道,早散了。”
“他为什么从戏班子离开?”
班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凸起的眼珠里滚出一点浑浊的泪水,仿佛困极了的模样,说:“因为他不老实,才十几岁,就知道想女人了,在戏班子里缠磨师姐,事情败露了,被师父打了个臭死,扒光了赶出了门,这才无路可去的。”
郦孟元看他这副尊容,又不住地流涕打哈欠,心知肚明他这是怎么了,面上浮起一阵嫌恶之色。
沉着脸,说:“薛彩和白俄大世界的女招待何绵的事,你知道多少?”
班主正浑身不舒坦,听到何绵这个名字,也没多大反应,饧着眼说:“我上哪里知道多少去?八成是躲他都躲不及。薛彩狗改不了吃粪,成日地发疯想女人,我也好意劝了,人家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又是什么样的?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痴心妄想!结果他非但不听,还跟我耍横,哼,我看他早晚惹出祸来。”
“他已经惹出祸了,”郦孟元说,“他杀了何绵。”
班主心里怦地一跳。
方才那瘾头犯了的懒散样子,瞬间吓没了,青白的脸上,涌出一阵惊惧,盯着郦孟元,怔怔地说:“杀,杀人了?”
回过神来,凸着眼睛大叫道:“这和我们可没关系!我,我劝过他,我可没让他杀……”
“我再问你,”郦孟元打断了他的话,“在京南城里,有没有哪位名角戏子,是薛彩的旧相识?”
班主呆愣了片刻,张了张嘴,“旧相识?”
他既惶恐又茫然,唯怕惹祸上身,拼命想了起来。
半晌,两手握着,紧张地说:“我真不是骗您,我没见他和谁有来往啊,哦对了,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嘴里似乎总是念叨什么云师姐,云师姐……”
“他就是因为这个‘云师姐’被赶出戏班子的?”
“应该,应该不是,”班主结结巴巴地说,“听他的意思,这个‘云师姐’在他被赶出来的时候,给了他一点钱和吃的,他记着人家的恩呢,我,我也……”
“好了,”郦孟元说,“他以前在你这里的时候,是否会偶尔回周云镇的老家?”
“回的,”班主忙说,“年年都回。”
“具体地址在哪里?”
“这我不知道,”班主焦急地抓了一把头发,“哦,好像在什么,什么小凤楼的边上,小凤楼就是个餐馆子,再具体的我真不知道,我们都没去过。”
眼看两位警官像是不信,他心急地乍着两只手,上前一步,哆哆嗦嗦地说:“警官,警官,您看我这地方,一大家子,老的,少的,整日在街头吆喝,忙得可怜,也赚不到一顿饱饭的钱,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拼了命讨生活罢了……薛彩的事,和我们真的没关系,我们怎么敢做那些事呢?您要问话,我能说的都说了,并不敢瞒着,求您老爷明鉴。”
邝正飞听他的话,虽然颠三倒四,却实在有些令人不忍的实情,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郦孟元。
郦孟元对着班主那双满是愁容,热切哀求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你要是能把那东西戒了,大概就好过很多。”
邝正飞很吃惊,忙转过脸,重新打量起这位班主来。
班主浑身簌簌发抖,半晌,把头低了,摸了摸破旧的棉衣袖口,说:“唉,我是上了贼船,没有办法了,只好熬一日,算一日,等什么时候把这口气过去了,才算完呢。”
郦孟元不再说什么,朝邝正飞示意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邝正飞便跟上,走之前,回头瞥了一眼,见刚才那两个小孩子,扒着门框,伸出两个小小的脑袋来,懵懂地看着他们远去。
车开在路上,见天色不早,邝正飞询问郦孟元是不是先送他回家。
郦孟元说:“回警局。”
邝正飞听了,迟疑了一下,说:“长官,都这个钟点了,您还没吃饭吧?要不然,我待会儿把您送到局里,再到餐馆炒两个小菜,给您送上去,您要加班,也吃点东西再忙。”
半天,没听到回应,从后视镜子里一看,郦孟元似乎在凝神想什么。
他只好闭了嘴。
又过一阵,才听郦孟元淡淡说:“这些小事,你不用操心的。”
邝正飞心里咯噔了一下,张口说:“吃饭怎么能是小事呢?您看那马戏班子上的孩子,一天未必能吃上一顿饱饭呢,您是长官,身上有责任,就该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去干……”
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逾越,自己竟教训起长官来了,顿时收了声,张着嘴,呆而惶恐地吞了一口口水。
郦孟元抬起眼,在后视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我是有一件事情,”郦孟元说,“要你去做。”
邝正飞如蒙大赦,赶紧说:“您说。”
郦孟元说:“薛彩交出来的那份供词里,真话混着假话,他的枪是兰纪申的,之前从兰纪申胃里找到的,那封从周云邮局发出的信,应该也是他写给兰家姐弟的。我现在怀疑班主说的那个‘云师姐’,就是兰纪申的姐姐兰云。”
邝正飞惊讶道:“枪是兰纪申的?原来他们竟认识吗?那兰纪申自杀,会不会也和薛彩有关系?”
郦孟元沉着片刻,吩咐说:“你明天早上跑一趟周云镇,找到薛彩的老家,向周围人打听打听,他平常的人际关系,再到周云邮局去,查清楚他的信件往来,就这件事,办仔细了,回来见我。”
这番话语气颇为严肃,邝正飞听着听着,心里反而落了一块石头下地。
隐隐有些振奋,心想长官把事情交给我办,这是仍看重我的意思,便立即说:“长官放心,卑职一定办明白了!”
郦孟元嗯了一声,将头靠在座椅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黄叶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