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国医院,果然挨了护士的好一顿数落。
这些护士虽然年轻,但因为在先进的西方医院工作,比别人多懂一些科学知识,便独有一份不卑不亢的底气,即便是有身份地位的病患和家属,只要不守医院的规矩,也是立刻就要冷下脸来训斥的。
这时见方嘉澍跟在郦孟元身后,慢慢地从走廊上走过来,便皱着眉说:“先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怎么还是耽误到这个时候?”
说着,将早早准备好的换药的用具,装在一个托盘里,催着方嘉澍去病房。
“这样不听医生的吩咐,病怎么能好呢?要是不小心让伤口受到感染,究竟该由谁来负这个责任?快去病房里,立刻换药!”
至于郦孟元这个把病人带走的‘家属’,自然也免不了受几个责备不满的眼神。
方嘉澍不敢顶嘴,乖乖地跟着护士往内走,三人刚走到门口,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张口叫道:“嘉澍兄!”
这声音颇大,护士一听,更不高兴了,说:“这是干什么?医院是嚷嚷的地方吗?”
方嘉澍早瞧见来的人是邝正飞和江风清他们两个,便忙帮着说:“抱歉,抱歉,那是我的朋友。”
护士说:“你的朋友,也不该在医院喧哗,这一层楼都是像你一样的高级病房,吵到了别人,人家投诉起来,我们是要挨骂的。”
说话间,邝、江二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了。
江风清把护士的话听得清楚,忙也连连致歉。
他这样的态度,护士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方嘉澍也是高级病房的患者,也有投诉的权利,就住了口,让着方嘉澍进了病房。
江风清便草草向郦孟元问了个好,迈腿跟进去了。
邝正飞倒是留在门外,朝郦孟元问:“长官,您怎么在这里?”
郦孟元说:“我让方嘉澍跟我出去了一趟。”
邝正飞一愣,脑子里明白过来,心口顿时一阵一阵泛出酸水。
长官竟然宁愿让一个伤患跟着,也不要我吗?
但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讷讷说:“哦,原来如此……”
郦孟元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邝正飞一听他问,只好把方才的扭捏心情抛开了,打起精神,回答说:“刚才下班的时候,在大厅里碰上了这个江调查员,他拉着我方兄弟怎么样了,我就索性和他一起来看看,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说着,透过病房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往内瞥了一眼,小声说:“我听江调查员说,方兄弟原来昨天就辞职了,今天是预备乘火车回老家的,想不到能有这么巧的事,他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幸好他伤得不重。”
郦孟元沉吟片刻,说:“辞职的事,不要再提,我已经向治安科要了人,以后方嘉澍就是刑事科的警员了,不过,他要养伤,接下来不再参与这件案子。”
三言两语,让邝正飞听得呆了,“啊?”
郦孟元看着他,“听懂了吗?”
邝正飞遽然回神,把头连点了两下,说:“卑职明白了。”
他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追问几句,可胸腔里那一点微微的失落,终究让剩下半截子话吞回了肚子里,静了静,说:“对了,长官,俞承平的司机已经指认了薛彩,虽然当时薛彩蒙着脸,但体格和声音都能对得上,报告我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
郦孟元点了点头,“好。”
把公务也说完了,邝正飞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便觉得难熬起来,咳了两声,说:“那,长官,要么,我就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郦孟元往他脸上看了两眼,淡淡说:“你刚才说,闲着没事?”
邝正飞一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嗯,是啊。”
他是一人独住的,也没有下了班找乐子的习惯,回家去了也就是吃一点东西,再看一两张报纸解闷。
郦孟元说:“既然这样,就先别下班,跟我去,见一见薛彩待过的那个马戏班子上的人。”
这话好如一记猛药,邝正飞方才那些失落尴尬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了起来,瞪着两眼说:“是!卑职这就去开车!”
话音刚落,刚才那护士恰从病房走出来,沉着脸看着他。
护士手里端着白色搪瓷的托盘,里头是一些用过了的棉花球和纱布,看样子是已经换完药了,这时不耐烦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了不让大声说话,要总是这样不守秩序,以后要限制你们来病房探病了。”
邝正飞这时心里正快乐,自然不在乎这小小的斥责,很痛快地说:“抱歉抱歉,我一时忘了。”
护士因为把方嘉澍放走了,下午已经被医生责备了一番了,现在又接二连三地不顺心,着实烦躁起来,没好气说:“你们还是尽快走吧,别等医生查房的时候撞上,又叫我们挨骂。”
说着,就要走开。
郦孟元这时问她:“病人怎么样了?”
护士脚下一顿,看向他,想到这位的来头毕竟不小,便将气焰收了两分,说:“换好药了,伤口受了些小小的拉扯,这几天务必好好待在医院里,把药水挂完,只要不再发烧感染,就不会有大碍了。”
郦孟元略一颔首,说:“多谢。”
护士这才真的走了。
邝正飞觑着长官的神色,问:“您还要进去看看方兄弟吗?”
郦孟元说:“不用了,走吧。”
二人便就一同离开。
从医院出来,换由邝正飞开车,赶往藏西路一带,之前薛彩在供词中提到的那个黄叶胡同。
而方嘉澍刚换好了药,耳听着听外面安静下来,松了口气,朝一旁江风清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说:“伤口包得好好的,我走来走去,一点也不觉得疼,想不到换个药,痛得我浑身的汗都出来了。”
江风清说:“那酒精擦在伤口上的痛苦,我也是知道的,亏你忍得住,刚才哼都没哼一声,我还当你不痛呢。”
方嘉澍说:“刚才郦长官在外面,叫他听见了,以为我一个男子汉,连换个药都要叫疼,可不是没有面子吗?”
江风清哭笑不得,说:“好了好了,快把这外面衣服套上吧,这病房里虽然暖和,也不能掉以轻心。”
胡乱帮着方嘉澍把外衣披上,方嘉澍便请他在椅子上坐了,又想去拿桌上的水壶。
江风清忙按住了,说:“这是做什么?还要招待我吗?我自己来吧。”
自己提起水壶倒了杯水,又给方嘉澍倒了一杯,说:“这病房倒是好,热水都是现成的,不过,这也是你应得的,我可都听说了,你帮他们拿住了一个要犯,人家郦科长肯定要感谢你,以他的家底,这样的病房是能供得起的,唉,可惜偏偏是这个时候,不然,你怎么也能得着局里的一个嘉奖,现在,这嘉奖不嘉奖的,对你来说也无用了。”
方嘉澍倒是不在意嘉奖,他忍不住问:“他的家底?郦科长的家事,难道你也有些了解吗?”
江风清笑说:“你不知道吗?也是,你就不关心这个。”
方嘉澍说:“到底如何呢?你说给我听一听。”
江风清虽也才就职半年,但每日在调查室,听不完的小道传闻,知道的就多了一些,便说:“说到底,也是闲话罢了,这位郦科长,家里是很殷实的商人家族呢,似乎是做颜料生意的,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实在很低调。”
方嘉澍默默‘哦’了一声。
半晌,喝了几口热水,才说:“风清兄,我告诉你一件事。”
江风清问:“什么?”
方嘉澍便将转调的事说了。
江风清大为意外,愣愣地张着嘴,‘啊呀’了两声,才大笑道:“好哇!好极了!”
方嘉澍赶紧拉着他说:“小点声!别把护士惊动了。”
江风清忙收了声,又朝他含笑道:“我就说,以你的才干,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现在好了,能到刑事科去,相比留在治安科做个巡警,自然是更有前途的,嘉澍兄啊,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恭喜恭喜!”
两手做恭贺状,喜气洋洋地朝方嘉澍摇了几下。
倒把方嘉澍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腼腆地微笑了笑,说:“我也是很惊讶的,但郦长官说他已经和周科长商议过了,手续上没有问题,等我这几天把伤养好了,就能去报道。”
江风清立刻道:“他既然说了,料想不会再有人为难你,说句实在话,这郦科长办事,真是利落,难道他是今早把你和那贼人送来医院后,马上就回去向周科长要人了吗?”
方嘉澍说:“这我不知道,我也没问。”
江风清嘿嘿一笑,说:“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心里不安得很,生怕多问一句,人家就改了主意,不要你了?”
方嘉澍脸上一红,说:“别说笑了。”
江风清笑嘻嘻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位郦科长,我偶然听调查室的同僚说起他,虽说有些严肃,但为人是很让人敬重的,他也很得咱们局长的器重,想来是能说话算话的。”
方嘉澍一笑,说:“像他这样做事认真的人,受上官的器重,也是情理之中。”
江风清却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我还听说,几年前他刚当上科长的时候,周科长想拉拢他,有一天就邀他一起去逛椿树巷子,还找了一个极漂亮的小姑娘伺候他。”
椿树巷子,是京南城名头不小的风月之地,整条巷子里家家都是鸨儿养的明妓暗娼,以年轻鲜嫩著称。
方嘉澍一惊,顿时十分不自在起来,说:“还有这回事吗?那郦科长怎么说的?”
江风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还能怎么说?没等那小姑娘往他大腿上坐下去,郦科长就出门走了,倒是一句话没有,不过从那事以后,他和周科长就谈不上交情了。”
方嘉澍松了口气。
复又心中暗忖,我怎么还担心了一下?难道是不信任郦长官的品格吗?
不由有些惭愧。
江风清却不理会这些,又拉着他说了些传闻趣事,聊了足有半个钟,才起身告辞。
方嘉澍要起来送他,他拦着说:“别动,你现在好好养伤就罢了,等你重新回去报道,咱们再见吧,只是你将来大概要很忙的,不过忙也好。”
方嘉澍笑说:“好。”
江风清又想起来问:“那你既然不走了,家里的事怎么办呢?要我帮忙,你就说一声。”
方嘉澍知道他家有爱妻,还有两个孩子,琐事很多,便不打算麻烦他,只说:“没事,我待会就打个电话给我那几位朋友,他们平常不像咱们,要到公署点卯,时间宽松一些,我可请他们帮忙料理,时候不早了,大嫂在家要挂念你,快回去吧。”
江风清笑了笑,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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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闲谈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