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如晦 第5章 翠华谋皮商虎豹

杨钊！

贵妃的哥哥，陛下最宠爱的臣子之一，执掌财政大权的专判度支、御史大夫。

连容心里迅速出现了这个名字。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点了点头道：“承蒙张掌柜盛情，果然是笔大生意。只是这是大事，还请容我再考虑一下。”

“行，”张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铺子找我。在下看连公子是聪明人，就多嘴劝你一句。现在这个世道，科考可不是光看谁文章写得好，这个你之前也有体会。再说就算你考中了，还有吏部铨选；过了铨选，还要分配任官，还有年终考核，逐级提拔。这一步一步的，哪里不需要上头有人呢？”

他站在当地，继续说着：“人家出身好的，天然就有家族罩着；像咱们这样出身不行的，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个靠山。要不然，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连容一眼：“像你这样的才子我也见过不少，有些人年轻时自命清高，慢慢地就蹉跎了，等年纪大了，再后悔也晚了。”

他意味深长笑道：“连公子好好想想我这番话，可不要错失良机。”

连容送到门口，看着那矮胖的身影穿过巷口，消失在斜对面的铺子里。自己慢慢走回雅间里坐下，盯着桌上的茶杯。

失神半晌，他起身推开窗子，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胡饼和尘土的气息，微微吹动着他额前碎发，仿佛吹动着他心底压抑的渴望，像一簇小火苗般左右摇动。

直到小二上来，喊了声“连公子，有客人来了！”他才如梦方醒，应了一声，关上窗子下了楼。

当天晚上，连容与王朗一边沿着院子里池边小径散步，一边说着闲话。

他迎着阵阵清凉的水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二哥，你听说过杨钊吗？今天隔壁进财商铺的张掌柜过来吃饭，席间提起来，说是他东家，好像是个挺大的官。”

王朗想了想：“之前听人说起过，杨钊本来是个街头混混，来京以后跟贵妃娘娘认了亲，不知怎么得了陛下赏识，现在正得势。这个张掌柜好像是当年跟着杨钊一起混的小兄弟，这个铺子其实就是给杨钊开的，你没发现里边卖的东西都是市面上买不着的。”

连容停住脚步，小心地问道：“那是李临复厉害，还是杨钊厉害？”

王朗跟着停下，想了想，笑道：“李临复在朝这么些年，自然势力更强些。不过现在陛下有意栽培杨钊，又有贵妃娘娘吹枕边风，听说他气势也是越来越盛了。”

“那，”连容继续问：“李临复和杨钊谁是好人？”

王朗被他这稚气的问法逗笑了：“朝堂上哪有好人坏人，依我看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连容注视着在夜风中微微摇动的荷叶，试探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他要是想让谁中举，说话管用吗？”

“那自然管用，”王朗不假思索答道，忽然觉出不对，偏过头看了连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难道还想走他的门路？他可不是个善茬，想攀附上他没那么容易。”

池中“哗啦”的一声，连容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是一条鲤鱼跃了出来，摇头摆尾地又落了回去。

他定了定神，道：“没什么，我就是听张掌柜说杨钊如何如何厉害，有些好奇罢了。

王朗听他语带勉强，猜他是担心这次科考，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劝道：“你不用想那么多，先安心备考就是。干谒的事，等回头定了主考官是谁，我再来托人想办法，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连容乖巧地答应着，却暗暗咬紧了牙关。

王朗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却要像个小父亲一样，尽心尽力为自己筹划。去年联系钱侍郎，他就不知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躲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他替自己操心劳力吗？

接下来几天，他如同中了邪一般，眼前一直浮现着张掌柜那双三角眼，耳边不停回荡着他那句“我保你能中”。

杨钊肯定不是个善茬，更何况与他合作，就彻底站在了李临复的对立面。

可是不找他，还能找谁呢？听说李临复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光是见他一面，就得给门房一大笔钱。再说经历了这一回，李临复说不定对自己存了芥蒂。自己就算主动投靠，人家还未必看得上呢。

而除了这两位，朝中还有谁能有这么大能耐？

脑子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只要提供几条消息，就能中举。这样的好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然而，随即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一旦泄露出去，就是灭顶之灾。李临复绝对不会放过你，说不定，还会波及翠华楼和二哥。再说，你怎么能跟杨钊这样的人同流合污、陷害忠良？

前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一个酒楼掌柜，留意一下客人信息再正常不过。前后只有四个月，只要做得小心一点，张掌柜那边不泄露消息，谁会知道这些信息是你提供的？至于送什么人的消息，你自己难道不会筛选？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吵个不停。他用力捂住了头，闭上了眼睛。

他有时想彻底断了这个念头，可是心里的渴望总不肯老老实实偃旗息鼓；有时候想干脆豁出去了，可人都走到了进财商铺门前，却又慢慢折返回来。

王朗察觉到他心神不宁，几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几乎想对王朗说出一切，但最后还是咽了回来，只勉强笑着，推说最近有几篇题目做得不好，便敷衍了过去。

他完全能想象出王朗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自己去想办法，然后花更多的钱，托更多的人，来照顾他、保护他，不会让他劳一点神、冒一点险。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站在王朗身边，而不是躲在他的身后。

如果想实现这个愿望，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

一个上午，连容理好翠华楼当日的采买单子，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格外明亮，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慢慢走到进财商铺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线细长的光。他抬起手放在门板上，然后闭上眼，脑子里又响起了王朗说过的话。

“你不用想那么多，先安心备考就是。干谒的事，等回头定了主考官是谁，我再来托人想办法，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一用力，推开了眼前那扇大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大踏步走了进去。

张掌柜果然在铺子里，看到他进来，脸上浮现出笑容：“连公子，可算是把你等到了。”

连容浑身紧绷，感觉自己像主动走进陷阱的小兽，随时会被猎人剥皮抽骨，几乎想要抽身逃走，然而又强自按捺住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缩了一下，又松开，语气平静道：“张掌柜，我仔细想过了，您说的这门生意我愿意做。可是，我怎么能确认你背后真的就是杨大人？我又怎么能确定你会兑现承诺呢？”

张掌柜眼睛一翻，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种事我还能说谎不成？”

“抱歉，”连容不为所动，按照事先想好的口径坚持道：“这对您来说只是件小事，但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我不可能空口白话冒这么大险。只要您老随便给我个杨大人的信物，我就愿意效力；如果实在给不了，那我没有法子，这笔生意也只好不做了。”

张掌柜看了他两眼，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明日你来，我给你个信物。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连容立即躬身笑道：“那怎么可能呢？能为杨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再说日后进了朝堂，也还得仰仗贵人多多照拂呢。”

次日清晨，连容如约来了进财商铺。张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展开，推到他面前。

纸是上好的蜀笺，上面只写着两行字，“足下 望留意连生容”，末尾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是一个“钊”字。

“喏，这回你总该放心了吧，”张掌柜扬了扬下巴，“等考官定了，不管是谁，你拿着这条子，他自然明白。”

他又叮嘱道：“你可要好好做事，否则大人一句话，你那条子就没用了。”

“明白明白，”连容认认真真把花笺折好收入袖中，笑道：“蒙您老抬举、大人不弃，我一定尽心竭力。”

送出第一份记录时，连容唯恐哪里出了差错，惹出大祸，每一个环节都来回思量半天。

那一张薄薄的纸，他来回封好，又拆开，再封进去。假称是给进财商铺的采买单，叫小二送过去。

交给小二以后，他忽然又担心小二会不会私自拆开，跑回楼上站在窗帘后头，一直盯着小二进了进财商铺的门，才松了一口气。

送出那张纸后，他当晚几乎吃不下饭，连外头一只乌鸦“嘎”地大叫一声，都能吓得他悚然一惊。以至于王朗以为他是生了病，疑神疑鬼地摸了他几次额头，问他是不是太累了。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风平浪静。几日后，进财商铺送来了几样名贵食材，小二转告道：“进财商铺来人说他们东家对这次合作十分满意。”

他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几分不自然。

有了第一份，就有第二份、第三份……

翠华楼紧挨着皇城，档次又高，加上近来新设了雅间，本来就是六部官员聚会的首选。连容作为当家掌柜，在二楼迎送贵客甚至进去打个招呼、敬杯水酒，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顺便打探些消息，也并没有那么难。

如此过了两个月，翠华楼的生意照常做着，官员们照常来吃饭、喝酒，他照常在二楼迎送、敬酒、说笑，照常给进财商铺送去消息。

这件事渐渐不再那么让他惶惶不安，只是有时在早上梳洗时，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感觉有些陌生。

本文中唐历史架空，对大家都知道的人名略有修改，李临复的原型是李林甫，杨钊的原型是杨国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翠华谋皮商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