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日子日益临近了。连容面上不显,但饭量少了大半,又时常独自发呆,一脸的魂不守舍。
王朗看在眼里,知道他心里着实在意,早早派人打听了张榜时辰、位置。放榜当日,天还没全亮,便跟他一道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透,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王朗偏头看了连容一眼,见他下颌绷得很紧,目光直直盯着前方。
“紧张?”
连容先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低声道:“有一点。”
王朗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的文章三哥都夸的,肯定没问题。”
连容没接话,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贡院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三五成群地站着。王朗本来还想调笑两句,看到连容神情紧张地盯着那面空墙,不由也闭上了嘴。
辰时三刻,两个文吏扛着一卷黄纸踩上梯子,一左一右展开、抹平、钉好。人群轰地涌了上去,像卷起的大潮。
王朗拽着连容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头,仰着头一排一排看过来。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他一路往下扫,第五十、第六十、第七十——居然没有。
他不信,又从后往前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又看了第三遍,但那张纸上的所有名字都在晨光里晃动,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偷偷用余光看连容,对方脸已经白了,像一朵瞬间枯萎下去的花。
连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目光慢慢地、一排一排移过去,又移回来。
过了很久,王朗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没有。”便转头快步往外走。
王朗跟在他身后,分开潮水般的人群,听着身边或欢呼或哭喊或大骂的声音,觉得格外遥远。
上了马车,连容靠着车壁坐着,既哭不出来,也骂不出来,只是怔怔坐着,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周围的一切都很虚幻。
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他的一切梦想都成了空。
想起自己前些天沾沾自喜的模样,他简直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对面的王朗,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王朗的脸色。怕看见他眼中的失望,也怕看见他眼中的不在意;怕他责备,更怕他安慰。
王朗坐在对面,看着连容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几次嘴,道:“这,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有什么黑幕。”
连容呆呆看着前方,语气平平道:“能有什么黑幕,大概就是技不如人吧。”
王朗还欲再劝,连容已经继续道:“二哥,如今结果出来了,我就回家去了。”
王朗登时坐直了,立着眼睛道:“回什么家?你那也算个家?你哥哥如今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你就踏踏实实在我这儿待着!”
连容语气很平静:“我们家虽然闹成这样,却还没分家。按朝廷律令,我外宿都要禀告兄长的。之前说找个清净地方备考,才在你这儿多住了些时日,如今考完了,自然要回去打个招呼。”
连容嫡母三年前去世了,他如今在家中倒是无人打骂,但他那个哥哥说出话来十分不中听。王朗心中挂念,却知道他素来有主意,沉默了一会儿,摸出个钱袋来:“那你拿点银子走。你回去了想开点,莫跟你那兄长置气。过几日再找个由头来我这儿。”
连容摇头道:“不用了,我手头还有银子。”
他到了王家,很快收拾停当。连家这几年愈发败落,已经卖了这处宅院,不再与王家相邻了。他慢慢走回自家,望着眼前的大门呆了半晌,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按规矩,他回了家要先去拜见哥哥连瑜。连瑜比他长了十几岁,乍看上去与他完全不像兄弟,他是清秀单薄的样貌,据说是随了死去的生母,而连瑜生的高大敦实,据说是随了死去的阿爷。他刚散值回来,正靠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个月的账本。
连容一咬牙,低着头走了进去,小声道:“大哥。”又悄悄抬起眼睛去观察连瑜的表情。
连瑜一抬头看见弟弟,先嗤笑一声:“哎呀,这不是连举人回来了?怎么,可是高中了?”
连容垂下了头,低声道:“没有。”
连瑜冷笑一声,道:“我早料到这个结果,你还非要折腾。你看看你这副丧气样,哪里有这个福气?人家王家少爷看你可怜,好心叫你当个伴读,不想倒让你生了妄心,也想当个老爷了,也不想想你算个什么东西!”
连容站在当地,手指捏着衣角,一言不发。根据他的经验,自己越是争辩,连瑜兴头越足;若是老老实实不应声,兴许还能少挨上两句骂。
连瑜又道:“你眼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既然这回没中,知道了自己几斤几两,也莫要怨我做哥哥的耽误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去寻个事做是正经。我每个月拿这么点俸禄,还有自己妻儿要养,可供不起你这么个吃闲饭的。”
连容任由他说了一通,只低着头不做声,到最后连瑜果然失去兴致,一挥手道:“去吧。”他才如蒙大赦一般,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连家宅院其实不小,但是前院是连瑜一家的住处,他只能跟下人一起住在后头。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小桌,看起来格外冷清。他有一段没回来,房间里落了一层灰。他自己拿了块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方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桌边,静静看着外头的天空。
其实连瑜虽然一向瞧不上他,刚才那番话说得倒是不无道理。确实是王朗看他可怜,一时好心叫他做个伴,他却生了妄念,痴心妄想要与对方并肩而行、相依相伴。
事实证明,他没有那个本事,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 * *
王朗站在门口,眼看着连容瘦削的背影头也不回,越走越远,逐渐混在人群中。
他独自回了房,心里闷得恨不得找人打上一架。
其实若是照他的想法,凭着他的家底,养着他和连容,哪怕再加上两个人的妻子儿女,几辈子也是绰绰有余。连容就算考不中,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科考中了也未必能当上官,当了官也未必升得上去,多少小官兢兢业业一辈子,攒的钱还不如他家铺子一年的流水。
他从小就对功名毫无兴趣。大家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却认为,鸿鹄又安知燕雀之乐呢?一飞冲天看着风光,然而又冷又累,哪有在树丛里蹦蹦跳跳吃两条虫子来的舒坦?因此对于连容这种几乎是孤注一掷般的努力,他嘴上不说,心里难以认同,暗地里认为是自找苦吃。
但是,再怎么不认同,那也是连容的梦想。他眼看着连容熬了那么多夜,吃了那么多苦,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在他心目中,阿容的文章自然是好的,这么好的文章还没中,那当然是有黑幕。
他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又踹了桌腿一脚,忽然想起,谢凌风的父亲不就是吏部的么?肯定知道内情。
他忙回过头,冲着门口小厮喊:“备马!”
谢凌风很够义气,一口答应下来,次日便叫小厮来传话,约他晚上去酒馆详谈。
王朗心急如焚,一会儿看一次时辰,好不容易熬到日落,骑马直奔东市旁边约好的酒馆,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酒、两碟冷盘,扒着窗沿往外张望。
等了好一阵,才看见谢凌风从街口走过来,忙探出身冲他招手。
“你对如晦的事倒是上心,来得这么早。”谢凌风上了楼,在他对面坐下。
王朗给他斟了一杯:“先喝口酒,慢慢说。”
谢凌风喝了一口,慢慢道:“我阿爷说,如晦那篇文章,几位考官初阅的时候其实给的是上等。”
真的有黑幕?
自己之前的猜测居然成了真,像是意料之中,又有点难以置信。
王朗感觉心跳得很快:“那怎么还落榜了?”
谢凌风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说是已经入了荐档,都要上报皇上了,李临复,就是当朝宰相,往考官那里递了张条子,列了十几个名字。到了这会儿,剩下的都是有门路的。如晦出身不行,也没有过硬的靠山,就又给抽出来了。”
王朗脸色冷了下来,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谢凌风叹了口气:“李临复当了近二十年的宰相,在朝中几乎是一手遮天,除了新上来的杨钊还能跟他别别苗头,其他人谁敢说个不字?我阿爷说,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王朗沉默半晌才道:“替我谢谢伯父。”
“谢什么,都是兄弟。”谢凌风摆了摆手,道:“说来惭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劝如晦想开点,大不了明年再考。”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窗外天色慢慢暗了,小二进来点了灯烛又退出去。两人喝了几杯闷酒,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便各自散了。
王朗混在人潮中,慢慢往连家走,街边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连容夜夜挑灯的辛苦,想起他讲起下雨时用外衣盖住试卷的庆幸,想着他站在榜前说“没有”时那平静得不对劲的语调,竟不知怎么对他说这件事才好。
难道真要告诉他,他的才华和努力,比不上人家一张字条?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连家门口。连家门房一见他便躬身笑道:“小侯爷来了。是找二少爷?”
王朗点头道:“不用通报了,我自己进去寻他便好。”
连家门房应了,叫小厮引他进去。
连家院子不大,但也算花木葱茏,正堂的门半开着,里头透出灯火和说话声,像是连容的哥哥连瑜在跟什么人喝酒。旁边的房间也都亮堂堂透着灯火。
王朗脚步没停,径直沿着廊下往第二进走。第二进花木疏疏落落,地砖也不如前面平整。四周都是下人房间,疏疏落落亮着几点昏黄的烛光。
小厮带王朗到东南角,上前叩门:“二少爷,王家小侯爷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慢吞吞走到门边,门闩被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连容站在后头,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看见他勉强笑了一下:“二哥怎么来了?”
王朗没有答话,侧身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来回翻动。
王朗坐下来,犹豫片刻,直截了当开了口:“你这次考试的事,我去找谢凌风问过了。”
连容自己这些天躲在房间里,已经把这件事来来回回想了不知有多少遍,几乎什么可能性都想过了。忽然听到王朗提起此事,他猛地抬起了头。
王朗把谢凌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容听完了,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灯焰剧烈晃了一下,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动了动,又稳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原来看似公平的科考,暗地里早分了三六九等。原来那条看上去明晃晃的通天大道,其实压根就走不通。
王朗原想趁此机会劝连容放弃科考,跟着自己舒舒服服过日子,可是在路上他已经改了主意。
人生在世,各有自己的坚持,而每个人的坚持哪怕看上去再如何荒唐,都必定有他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人各有志,自行其是。
如果他否定连容的梦想,是不是就等于否定了他这个人?
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理解他,那他不是太可怜了吗?
他直接搬了谢凌风的话,转而劝道:“科考本来就不是易事,一次不中很正常。你年纪小,底子又好,明年再考就是了。”
连容摇了摇头,苦笑道:“算了。现在李临复一手遮天,难道明年他就不在了?今年好歹还能找到钱侍郎干谒,明年还不知怎样呢。再说——”
他顿了一下,还是道:“只怕家里也容不得我。我这次回来,兄长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说我——说我是白费心思,又说家里困难,让我赶紧找个事做。我要是再考一年,他怕是不会同意。”
王朗皱眉:“你别理他,干脆到我家来算了,我养着你。”
连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总不能心安理得。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帮助我,我却什么都帮不上你。”
“不能这样,”他越说越语无伦次,“你不在意,我自己却不能,”
他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方道,“不能这么没皮没脸……”
王朗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眼看他越说越自暴自弃,干脆一把揽住他肩膀,开玩笑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也好办。不如就像话本里说的,以身相许吧。”
这句话十分管用。连容再顾不上自怨自艾,在他怀里腾地红了脸,睫毛颤动,结结巴巴道:“我,我又不是姑娘。”
王朗继续嬉皮笑脸:“那有什么要紧,长得好看就行啊。”
连容听出他的戏谑之意,从他怀里挣出来,道:“你少乱开玩笑!”
王朗笑道:“缓过来了?那咱们就说正经的。我倒有个主意,翠华楼那边是我家的生意,最近经营得不大好,我又懒得去盯着。你一边备考,一边替我看店,我按月给你开工钱,就当是帮我的忙,对你哥哥也有交代。”
他灵机一动:“到时候就跟你哥哥说要住在店里,实际上就住我家。只要有钱往家拿,你哥哥才不管你人在哪儿呢。”
“我,”连容听了这么个主意,有些犹豫:“我没经营过酒楼,能行么?”
“没事儿,你这么聪明,还不是一学就会?”王朗大包大揽地说:“再说店里还有其他掌柜呢,你就当是替我去看着点他们。”
连容眼眶微湿,轻轻点了点头,只觉得二哥的恩情真是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心里骤然掠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是姑娘该多好,就可以真的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