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如晦 第21章 壮士高歌退群狼

一封信从萧崇年府出来，一路急行，被送进了陇右军中军大营。

节度使阿啜义就着灯火扫了一眼，随手递给在旁边侍立的谋士顾言，嗤笑一声：“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也值当萧相开回口，连五皇子也来信提了这事。”

顾言是新来投奔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局促地站在一旁。阿啜义看重武功，又偏袒同族，而他完全不会武艺，又不是北狄人，因此在军中不怎么受重视，几乎相当于一个摆件。

他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放回案上，白净的面孔露出深思的神色，没有说话。

阿啜义看出了他的保留，不耐烦地一敲桌子：“我没那功夫猜你心思。你别学那些矫情文人，有话就直说！”

“大帅，这不光是替萧相和五皇子办事，是替咱们自己办事。”顾言指着信道：“您看，这批龙武军运送的是重要军资，出了瑶关就到了朔方军的地盘。大帅想想，若是有这么一批军资在朔方军的地界上被人劫了，朝中御史不就有机会弹劾韩定远了？”

阿啜义手指敲着桌面，胡人特有的浅灰色眼眸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朔方军号称北疆屏障，结果连自己的军资都保不住，这屏障还靠不靠得住？”顾言不紧不慢往下说：“前些日子萧相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有意整合朔方、陇右两镇。自您到任以来，一直没能从罗勒手里收复玄铁城，听说陛下一直对此心怀不满，保不齐就要让韩定远拿走陇右军。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朔方军恰好出了事，他不就没指望了？”

阿啜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玄铁城地形极其险要，又被罗勒人重兵把守，要拿下来至少也得折里头几万人马，可是偏偏此城此前本在熙朝手里，罗勒人利用前任节度使疏忽大意突袭拿下，大大炫耀了一通。大熙皇帝萧景桓勃然大怒，立即将该节度使砍了脑袋，此后又一直耿耿于怀。自己这几年没能拿下玄铁城，大概确实是让陛下心存不满了。

顾言越说越激动，面色有些潮红，做着手势道：“说不定，大帅还能同时掌控陇右与朔方，到那时不光是地盘和人马扩大的问题，还可与北狄汗庭连成一片。现在各路兵马并立，行将天下大乱。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您就可与北狄汗庭结盟，割据一方。”

阿啜义霍地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在顾言脸上停了一瞬，让他不自觉地低了头。

“你是从哪儿听说我跟北狄汗庭有联络的，嗯？”他声音平静，但暗含杀机。

顾言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说错了话。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属下，属下是自己猜的。大帅几次与北狄作战，他们都把进攻重点放在朔方，与陇右这边双方死伤都极少，像是……”

他偷偷看了阿啜义一眼：“像是事先有默契。”

看着阿啜义越来越冷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属下从未跟人说起过，真的。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属下屡试不第，只有大帅赏识属下这点微末才学。属下心中只知效忠大帅，早不存胡汉之念。望大帅明察！”

阿啜义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言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出卖过他，然而阿啜义杀人，哪里用得着什么理由？

就他这些天所见，阿啜义喜怒无常，杀人比喝水还简单，而自己初来乍到，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他的亲信，却猜到了此等机密，就算被就地灭口也没什么稀奇。

他自幼家境贫寒，父母早亡，虽然读书多年，天资聪颖，却屡试不中。此前也有人暗示他给些好处，可是他哪里有钱？俗话说穷文富武，他也没能像有钱人家的子弟那样自幼习武，没法子“功名但在马上取”。无奈之下，只得投奔陇右军，当了个受气的谋士。

难道今日，就要丧命在这里？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委屈，这股委屈让他目光始终倔强地直视着对方，不躲不闪。

如果阿啜义真的要杀自己，那死就死吧。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乌黑的眼睛与浅灰的眼睛对视了。

阿啜义看着顾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向是瞧不起文人的，之前的谋士平时个个夸夸其谈，拿不出什么实在主意，到了战场上又胆小如鼠，恨不得挖个地道躲起来。

但是这个谋士，似乎有点不一样。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起来吧。叫阿布斯带上两百人，去朔方军的地盘上好好招呼一下这位王校尉。”

顾言心里一松，几乎脱了力。他狼狈地扶着桌子，勉强站起身来。

阿啜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还是你们文人心眼多，你去安排吧。传我的令，升你为节度使府的掌书记，再去司仓参军那儿领五十两银子，自己添置些东西。省得你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看着怪寒碜的。”

他又按了按顾言的手背：“你放心，大熙朝廷有眼无珠，本帅却绝不会辜负有才学的人。只要你不负本帅，本帅就绝不会负你。”

顾言一怔，也许这只是上位者的虚言拉拢吧，可是哪怕如此，这也是他头一次听到别人的肯定。

他说他是个有才学的人，他说绝不会辜负他。

而在此之前，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书呆子”、“不知变通”、“读书读傻了”……

他眼眶微微泛了红，深深躬下身去：“多谢大帅看重。属下愿为大帅赴汤蹈火。”

* * * * * * * *

大熙朝仿汉制，于北疆从西往东分别设立了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各置节度使镇守边陲。朔方与陇右相连，位于长安西北方向。王朗带着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已经走了十多天。

龙武军天子禁军的牌子在地方上比较唬人，刚开始每到一地皆能受到热情款待，大家过得还算惬意。可是出了宁州之后，周围景观逐渐由绿色的农田变为沟壑纵横的土黄色高原，再过了瑶关，沿途人烟更加稀少，两旁景物从早到晚几乎都没什么变化，始终是大片的盐碱地和戈壁滩，露着短短的草芽，住宿的驿站也不像早先那么大方，只能拿出简单的饭菜，大家情绪逐渐低落下来。王朗和连容知道内情，唯恐遭到五皇子和萧崇年劫杀，更是一路高度戒备。

在一个岔路口上，他们聘请的胡人向导巴斯与赵大刚发生了分歧。巴斯建议走左边，虽然绕一点，但是好走，赵大刚却说以往押货都是走右边，路不算难走，也更近便。王朗最后拍板，选择了右边。究竟近了多少不知道，但是路确实是越来越难走，驿站也越来越稀少了。

这天傍晚，眼看着红彤彤的太阳在天边一点点下坠，知道无法及时赶到下一个驿站休息，王朗命民壮的几个团头带着大家扎营点火。

大部分民壮忙着栓马、摆车、扎帐篷，剩下几人架上铁锅，倒入麦饭和清水，双手握着大勺子不停搅动，很快熬成了浓稠的糊糊，又往锅里扔进所谓的醋布——用醋和盐煮过再晒干的布条，给每人分了一碗。

王朗中午吃麦饭已经吃得要吐酸水，眼下无精打采扒拉着，眉头拧成一团。

有个叫老刘的民壮最善察言观色，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凑过来宝贝地掏出个小瓶子：“王校尉，这是我家婆娘做的腌菜，您尝尝，味道可好了。”

王朗却没有接，转头冲着团头老吴喊道：“不是还有胡饼和肉脯吗？还留着干嘛？都拿出来吧。”

老吴应了一声，却仍秉持着农人勤俭节约的一贯传统，劝道：“王校尉，好东西是有数的，不能吃得这么快。还是先拿麦饭顶一下吧。”

王朗自小没缺过钱，养成了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大大咧咧道：“有好的自然要先吃好的，大不了过两日路过村镇再买，后头实在不行了再吃别的呗。”

营地上登时响起一片欢呼声，不少人高呼“校尉大人英明”，还有人开玩笑说“老吴这个奸臣”。

赵大刚拍了王朗一把，笑道：“你可真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老吴无奈地应了，又去拿肉脯和烤胡饼。

有了烤得焦黄的胡饼和喷香的肉脯，营地里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凑在一起聊天、吹牛，连巴斯都应大家强烈要求，笑眯眯讲起了草原上的恐怖故事，吓得几个膀大腰圆的民壮缩在一起抖成一团。

人人吃得心满意足，刚要钻进帐篷睡觉。王朗又问了一句：“今日是谁执勤？警醒点！”

赵大刚拍着胸脯道：“我执勤，放心吧。就是来个豺狼虎豹，我也把它给一口吞了。”

王朗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帐篷。

帐篷数量有限，多是同队人挤在帐篷里一起睡。王朗和连容两位校尉独占了一个帐篷。

连容这回主动跟着王朗一路同行，平时看上去全无异样，却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跟他亲密无间，像是总保持着点距离。

草原上夜风大得吓人，大家把能裹的衣裳全都裹在身上，默默缩在铺盖里。饶是王朗一向身强体健，也觉得有些难熬。他缩着身子，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连容。连容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呼吸很平稳，看不出睡熟了没有。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连容的手。对方明显一惊，呼吸沉重了些，但是没有任何动作，安安静静任由他握着。

王朗又凑过去，像个耍赖的男孩子般委屈地低声道：“阿容，我冷。”

连容仍是不吭声，过了良久，终于默默转过身来，钻进他怀里。

王朗身体和心里同时感到一股暖意，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听着帐篷外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搂着连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狼，有狼！”赵大刚忽然大叫着。

王朗猛地起身，出了帐篷。

果然，附近黑暗中远远闪动着一片幽绿色的光点，如同浮动的鬼火一般，正在缓慢地朝这边靠拢。

大家这些天偶尔夜里能听见狼嚎，但被狼群包围还是头一遭，登时个个吓得筋突腿软，栓着的骡马也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老刘已经抱上水囊，悄悄往外围退。被王朗一眼扫到，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咱们，咱们赶紧跑吧，这么些狼啊。”

王朗心里自然也紧张，但他身为一队之长，强自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喝道：“你给我回来！大家都别慌，咱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些畜生？谁再敢扰乱军心，就军法从事！”

看上司如此淡定，众人不知为何也觉得胆气壮了不少，齐声喝道：“诺！”

巴斯也跟着附和：“王校尉说得是。碰上狼群，跑就是死路一条。连马都跑不过狼群，两条腿的还想跑过四条腿的？”

这回众人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幻想，都眼巴巴看着王朗，等着他发号施令。

好在临睡前已经卸下骡子，将大车首尾相连摆好，好歹算是一道屏障。王朗略一思忖，下令道：“民壮兄弟们用行囊、粮袋、鞍具，总之有什么算什么，先把大车间的缺口堵上。”

老吴在旁边挠着脑袋，小声提醒道：“王校尉，我原先听老人说过，狼群怕火。”

“对，”王朗也想起了这个传闻：“高队正，把火把点起来。”

年轻的队正高武一向十分崇拜王朗，闻言立即拿树枝蘸上油点燃，站在骡车上迎风挥舞。

连容补充道：“先别全部点燃，狼群像是还在观望。先找几个人在角上点起来就行，让它们摸不着虚实。等狼群要冲了，咱们再全部点起来，吓它们一跳。”

赵大刚听得有趣，在旁边道：“还是连老弟厉害，跟狼也能用上兵法。”

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在一片笑声中，王朗忽然发现那些绿点停了一下。

他登时有了主意，叫道：“大家伙赶紧一起敲刀鞘，大声唱歌！就唱，唱出塞曲！”

这个指令下得莫名其妙，但是大家立即严格照办，一边用刀鞘有节奏地敲着刀背，一边在王朗带领下放声唱了起来：“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山野火烧……”

远处的绿点愈发犹豫不决，停在原地不动了。

歌声越发嘹亮：“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连容带着两个弓弩手将箭头蘸上油，爬上骡车点燃，远远地向绿点当中射出了火箭。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狼群慢慢地退走了。

大家唯恐狼群去而复返，也不敢停下，继续来来回回地唱。直到王朗下令停止，方才松了一口气，横七竖八瘫在地上，嘴里还闹哄哄地议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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