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扞看着陈海,嗤笑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没口供么。若是有口供,陈大人是不是就可以把人留下了?这事好办,我想借陈大人宝地审他一次,不知方不方便?”
陈海知道王扞是疑心自己收了好处,没有下死力审,权衡片刻,终于道:“若是有口供,下官自当追查到底。王大人要亲自审,当然也没问题。只是若是审出个好歹来……”
“陈大人尽管放心,”王扞打断了他:“我手底下审人,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既然王大人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陈海点了点头,高声道:“来人。”
郭杰从门外进来,低眉顺目站在一旁。
陈海故意高声道:“带这位王大人去刑讯室,今晚连夜提审连容。一切听王大人吩咐,但是切不能让连容死了、残了,你可记住了?”
郭杰应了一声,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王扞带着两个随从跟在后头,那两人身形魁梧、面色狰狞,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带了不少道具。
郭杰看得心里暗暗发苦,只怕连容此番凶多吉少。
连容昏昏沉沉趴在潮湿的稻草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臀腿上伤口叠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刃上翻身。王朗的银子起了作用,后两回挨板子比头一回轻了些,可是五天之内连着挨了三回,到底不是闹着玩的。
他多少次想死了算了,实在是太疼了,疼得简直忍不下去,可是二哥还在外面替他奔走,他不敢死。
比疼痛更强烈的是铺天盖地的内疚和悔恨。
他的初衷明明是想让二哥少操点心,结果却惹了更大的麻烦。
难道是老天在惩罚他痴心妄想、太过贪心吗?
远处忽然有灯光朝这边移来。连容浑身一颤,知道又要提审。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但牢门已经打开了。
郭杰走进来,低声道:“连郎君,得罪了。这回是京兆尹王拱的弟弟王扞亲自来了,我们也没法子。”
连容听到王扞的名字,心里一阵阵发凉。在长安县存心放水的情况下,他尚且被折磨得这么惨,若是见了王扞,自己还能有命回来么?
郭杰和另一个狱卒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走,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连容挣扎着侧过头,急切地道:“郭捕头,若是我这次没熬过来,你一定跟王朗说一声,别说我是被人打死的,就说我没遭什么罪,是急病死的,让他看开点……”
眼看到了刑房门前,郭杰脚步一顿,点头道:“放心,我一定给你把话带到。”
进了刑房,郭杰说了声:“犯人连容带到。”说罢一松手,连容便委顿在地。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张椅子摆在刑房正中央,上头大马金刀坐着个人,正翘着腿,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烛火在他背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可怖的怪兽。
“长安县审了你三回,我也懒得再重复那些废话。”王扞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
他扬起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扞,人称活阎王。你不要仗着有杨钊撑腰,以为只要死不认账,我就拿你没法子。在我手底下,任他铁打的汉子,都得摊成一团烂泥求饶。你知趣点,趁早交代,我省了麻烦,你也免得皮肉受苦。”
连容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我都交代过了。其他的真的没有了。请大人明察。”
“嘴挺硬的嘛。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王扞朝旁边抬了一下下巴:“把他捆到架子上,拿鞭子狠狠地抽。这位捕头去倒盆盐水来。”
王扞的两个从人架起连容,将他牢牢固定在木桩上。
郭杰端了盐水回来放在一旁,一个从人提起皮鞭浸泡片刻,拎出来时鞭梢往下滴着水。
“唰”的一声。第一鞭落下时,连容整个人猛地绷直了。他看不见身后,只能听见风声,背上像是被一条灼热的烙铁从肩胛直划到腰。
他惨叫了一声,声音却被自己吞了一半。
“唰”,又是一鞭,与方才那鞭交叠着,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背上。
第三鞭,第四鞭,一鞭接着一鞭,每一鞭都像用刀刃刮开皮肉。
衣裳逐渐透出血迹,布料被撕开粘在伤口上,又被下一鞭连同皮肉一起卷走,雪白的背上很快带了交错的红痕,一道道地淌着血。
他开始还撕心裂肺地惨叫,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濒死的小兽,最后终于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王扞挥了挥手:“别打了。把他弄起来。”
一盆盐水从连容头顶兜头浇下,他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尾被丢在岸上的鱼,在木架上弓起脊背,又慢慢软了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胸膛上蜿蜒而下,显得分外可怜。
王扞走过去,伸手拨开他额前湿发,语气忽然软下来:“怎么样,疼不疼?我知道,你都是听别人吩咐干的,自己也没落到什么好处。你看看现在,有人管你么?你在这儿吃苦遭罪,他们在外头吃香喝辣,你何苦还替人瞒着呢?”
他俯下身,声音充满蛊惑,“说吧,是不是杨钊指使你的?还有进财商铺的张掌柜。他们答应了你什么?你给他们打探了什么消息?说出来,就用不着再受疼了。”
连容晃了一下脑袋,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扞等了两息,见他仍不开口,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一字一句道:“赶紧说,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要上点手段了。”
连容被迫仰起脸,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闭了下眼睛,又咽了回去,喃喃道:“没有,真的没有。”
王扞松开手,回过头冷笑一声道:“把他裤子褪了,让他体验体验。”
郭杰在旁听得一愣,看见见一个从人摸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根粗长的猪鬃。
他先是看得一头雾水,猛然一个激灵,想起传说中的一种酷刑,不由变了脸色。
另一个从人招呼他:“捕头,麻烦来搭把手。”
郭杰硬着头皮上前,和那人一道把连容从木架上解下来,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压住他手足,解开他腰带,又去脱他里裈。
连容蹬着双腿拼命挣扎,却被牢牢按在地上,只剩徒劳的微弱扭动,几下就被脱了裤子,露出雪白修长的两条腿。他两眼无神地盯着屋顶,不再动了,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郭杰抓着连容手腕按在头顶,感觉那截细瘦的腕骨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
窗外传来更鼓声,不知是几更。刑房里灯火昏黄,照在连容惨白的脸上。
他仰面躺着,眼中流出两行清泪,嘴唇还在翕动。
郭杰凑过去,隐约听见他在叫:“二哥,二哥……”
“你还害什么羞?这儿都是男人。”王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笑意。
一个从人按住连容的腿,冲着郭杰道:“你用点劲按牢了。别看他现在没力气,待会儿动得可厉害着呢。”另一个人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粗长的猪鬃走过来,蹲下身。
郭杰依言按住连容手腕。连容刚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直到眼看着那个从人走过来蹲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那人猛一用力,猪鬃已经刺了进去。郭杰听见铁链的哗啦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连容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声音凄如恶鬼,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饶了我吧,王大人,饶了我吧。”
“饶了你?”王扞笑眯眯地走过来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慢:“饶了你,倒也不难。你只需要回答个简单的问题,是不是杨钊指使你的?”
他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转向柔和:“只要你招了,我立即放你回去,再也用不着遭这个罪了。”
连容仰面躺着,喘着气。
“我,我,”他几乎马上就要说出“是”,然而他想起王朗攥着他的手说“我是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一定要挺住”,硬是又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气息奄奄道:“不是,我不认识杨钊……”
“你还挺硬气啊,”王扞恶狠狠道:“既然你不肯说,那咱们就只能继续了。”
连容看着那从人捏着猪鬃又凑了过来,吓得拼命往后缩,嘶声叫道:“杀了我吧,王大人,你行行好,杀了我吧。”
“我杀你做什么?”王扞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什么低贱的牲口,“我只是要帮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你现在想不起来是不是,没关系,再多试几回,总会想起来的。”说着挥了一下手:“继续!”
郭杰没少见过血腥场景,但是眼前这副景象仍然让他不忍再看下去。他悄悄偏过头去,盯着墙上那盏油灯看。他听见铁链被扯动的声响,听见连容的惨叫逐渐变弱,只剩下喘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连容已经昏了过去,脑袋耷拉下来。
又是一盆冷水泼上去,连容呛了一下,睁开了眼。
王扞蹲下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调子:“想起来了吗?”
连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王扞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继续。”
如此折腾了半天,连容连着昏过去几次,又几次被冷水泼醒。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一直没吐口。
是个汉子,郭杰心中暗想。
终于再忍不住,他壮着胆子低声道:“王大人,再这么下去,只怕犯人就要死了。”
王扞低头看了看连容,他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紧闭,满脸都是眼泪,衣裳大敞四开,整个下半身裸露在外,方才挣扎得狠了,后背和臀部的伤口蹭得都是血,只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还有点生命的迹象。
然而没有口供,什么都没有。
王扞烦躁地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总算想起大理寺那边已经审出不少东西,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鞭子,终于挥了一下手:“把他带回去吧。”
郭杰忙应了一声,和另一个狱卒上前小心翼翼把连容架起来,弄回了牢房,感觉像是拖着一具打散了又拼起来的骨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罪囚偏遇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