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木了好长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她不可能回答,僵硬的舌头也说不出一个字。
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詹金斯心知肚明,温和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脸上,在丽奈看来,那微笑简直是魔鬼发出来的。
罗埃诺德听不懂詹金斯的话,却觉得那话里,有几个音节和古语很相似。
古语是瑞林帝国的建立者拉舍尔发明出来的,不是自然语言。
没人知道当初拉舍尔设计这套语言的初衷,只知道它非常佶屈聱牙,一句话说完舌头都得打二十个结。
因为这个原因,这套语言已经没人说了。
但对大贵族来说,仍是必修课,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几百年前的文献和古书有人能读得懂。
罗埃诺德的古语功底不错,听、说、读、写的能力都很强。
蓦地从詹金斯话中听到相似音节,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没猜错,那两个音节分别是“来自”和“北”。
难道……詹金斯在试探丽奈身份!?
想到这一点,他的脚步本能的挪动,拦在丽奈面前。
用身体将她与詹金斯隔开。
詹金斯拱手而立,语气像说客套话一样轻松。
“喔,费劳尔大公也知道啊。”
罗埃诺德根本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他感到情形正滑向失控。
“大司铎,我们还是单独谈吧。”
詹金斯依旧拱手,“呵呵”笑了一声,“也好,我也不想浪费时间。”
“但是我希望伯莎小姐能留下来。”
说着,他又对丽奈温和微笑。
罗埃诺德顺着他的目光回眸,发现丽奈脸色苍白如纸,胸腔更是起伏得像喘不过气一样。
“她……”
他想帮她搪塞,却被詹金斯打断:
“不,费劳尔大公阁下,请您一定要让伯莎小姐留下,此次前来,我确实想为塞多维亚大教堂寻找优秀的恶魔学人才。”
罗埃诺德又看了丽奈一眼,后者对他轻轻一点头,她已经在渐渐恢复冷静了。
于是,罗埃诺德让其余人先离开。
众人看到这一出,都莫名其妙,非常不解。
最搞不清状况的是卡森,走时还一个劲儿的提醒詹金斯,说药是假的,穆汉是罗埃诺德杀的,要他一定帮他讨回公道!
詹金斯只是微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待房中只剩三人,罗埃诺德的手点上腿侧匕首。
詹金斯发现,轻摇了下头。
“费劳尔大公阁下,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神职人员,身无武技,您要做什么呢?”
“明人不说暗话。”
罗埃诺德一手将丽奈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仍按着匕首。
“我们开诚布公吧,詹金斯大司铎,现在状况很明了,您非常清楚我手上握着的是真正的木偶药,而且是大火焚烧后,没有改变性能的那种。”
罗埃诺德加重语气:
“身为恶魔学者,而且您还是每年魔物销毁仪式的执行人,您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对吗?
“假如我把这包药拿到伯马王城,在大贵族议会上向所有家主说明,六百年来塞多维亚大教堂根本没销毁过任何一样魔物,您猜那些大贵族的家主会如何反应?”
詹金斯笑了,仍旧是温和的、半分不多半分不少的微笑。
“费劳尔大公阁下,请说出您的诉求。”
罗埃诺德没有废话。
“第一、不止木偶药,伍尔夫伯爵也因治愈剂中毒,塞多维亚大教堂总要给个说法不是吗。我要求贵教堂彻查赫利特文的魔药来源,明确责任人,并且为伍尔夫伯爵提供解毒剂;
“第二、赫利特文用卑劣手段与托兰联姻,婚约非法,必须解除,并且,我要求赞威尔边境伯爵明确承认,放弃以任何方式争取托兰大坝管控权。”
詹金斯微微点头,接着缓缓道:
“费劳尔大公阁下,我也有诉求,如果您能答应,我担保您说的都能做到。”
“请说。”
罗埃诺德知道他会提条件。
詹金斯说:
“首先、请您将手上的木偶药归还塞多维亚大教堂,那是大教堂的流出物,归大教堂管理。”
罗埃诺德嗤笑一声,只有不屑。
证据他会交出?
詹金斯仿若未闻,又说:
“其次,伯莎小姐也要跟我回大教堂。”
这是什么荒诞要求!
罗埃诺德与丽奈对视一眼,匕首又拔出半面。
詹金斯却不惧。
“费劳尔大公阁下,伯莎小姐是什么身份,您清楚,将她放在身边,您就不怕哪一天被追究罪名?”
丽奈指关节掐的泛白。
罗埃诺德瞄了她一眼,冷语反驳:
“一名修女,知道些巫魔知识有什么奇怪呢?”
“只是知道些巫魔知识?”
詹金斯哈哈大笑。
“费劳尔大公阁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儿演戏?难道您不知道她来自北……”
“詹金斯大司铎!”
丽奈突然高声打断。
“您、您……”她有些气喘吁吁,“您要我跟您去塞多维亚大教堂做什么?!”
詹金斯眼力敏锐,知道丽奈在关键时刻打断他,说明她的真实身份从没和费劳尔大公提过。
原来那位大公还蒙在鼓里,詹金斯略带恤悯的看了眼罗埃诺德,对丽奈说:
“伯莎小姐,我希望你能跟我进行恶魔学方面的研究,一是你比任何人都有这方面的能力,二是,这也是救你的方法。
“如若不是这样,恐有一日,你会被这个国家当成人人喊打的魔女,送上绞刑台呀。”
“你在恐吓她吗?”
罗埃诺德刹那间亮出匕首,直抵詹金斯胸膛。
那位神职人员显然没料到大公会如此锋芒毕露,愣了一瞬,接着恳切道:
“费劳尔大公阁下,我也是在救您!
“您包庇魔女,也是重罪,同样要上绞刑台!您的爵位、您的地位、您的生命,都会被这个魔女连累!”
“不准喊她魔女!”
匕首再抵一分,詹金斯胸口已徐徐晕出殷红。
“阁下,您别这样……”
丽奈扶着那只紧攥匕首的手臂,衣袖下,罗埃诺德的肌肉坚硬如铁。
伤了神职人员,就再难收场,丽奈不想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阁下,詹金斯大司铎也未说错,我的确会连累您……”
“什么意思?”
罗埃诺德眸光凛然闪向丽奈。
“你想离开费劳尔,去塞多维亚大教堂?”
丽奈紧抿着唇,垂眸沉默。
罗埃诺德发现她竟在犹豫,竟然真的在考虑!
“丽奈.伯莎,你傻了吗?!”
他吼道:
“跟他走,你能活到明天?!”
说话间,丽奈眼前一晃,径直撞进罗埃诺德胸膛。
愣了一瞬,她才发觉背后有只紧紧扣住自己的大手——那手无比坚实、沉重,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按进身体。
他们的距离像穿透了衣物和皮肤,大公炙热的体温、强劲的心跳都与她亲密无间。
丽奈的思绪被炙烤,神经也绞紧,思绪一片空白。
许久,才反应过来——
她被罗埃诺德大公拉进怀里了!
她扬起头,迷茫又不可思议地寻找大公的眼睛。
罗埃诺德眸光坚冷,紧咬下颌,匕首上挑三分,正指着詹金斯的印堂。
后者沉沉笑了一声。
丽奈下意识回头去看,脑袋却被罗埃诺德紧紧压在肩膀上,她的视野被纯白的领巾填满,领巾上方是大公滚动着怒火的喉结。
“哈哈,费劳尔大公阁下。”
詹金斯语气悠悠,带着了然。
“听闻您最近获得一名美貌情人,原来……就是伯莎小姐呀。”
“没错。”
罗埃诺德没有否认,扣着丽奈的手又紧了一分。
“听好了,詹金斯大司铎。”
他一字一音、铿然说道:
“丽奈.伯莎,是我的人。
“如果塞多维亚大教堂敢对她做什么,别怪费劳尔骑士团,踏平主教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