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仓皇地张了张口,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知道,无论她编出什么答案,罗埃诺德都会察觉出不对。
除非,真实的身世。
但是,她能说吗?
丽奈选择缄口不言。
罗埃诺德仍旧沉沉凝视她的眸子,似乎想穿过心灵之窗,进入她的内心找寻答案。
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知道吗?赛让家族以及其他十一支大贵族,六百年来一直在苦苦找寻圣力来源。
“我们想知道这与生俱来的能力来自哪儿,也想知道诅……”
这里他没说下去,转而道:
“丽奈.伯莎,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偏僻修道院里,区区两本书中,竟然隐藏着十二大家族最想知道的秘密?”
丽奈抓起裙子,手心里都是汗。
她的眼皮僵硬了,连眨动都不会。
没错,比起罗埃诺德大公说的这些,她的谎言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能告诉我吗?丽奈.伯莎。”
罗埃诺德的话音中同时包含希冀与失望。
“难道,在项链的事后,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丽奈抬眼。
她与他的眸光相连。
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近,呼吸相闻,乃至某一瞬间,丽奈产生错觉,认为他们的内心同样紧密相连。
是的,他的确帮她隐瞒过项链的事,这是他们信任的基础。
但是这个基础只是一方小小的台子,没有那么大的空间放下她全部的秘密。
丽奈摇了摇头。
“阁下,很抱歉,我只能说,我就是丽奈.伯莎。”
罗埃诺德的眸子渐渐冷了。
他离开她面前,缓缓直起身。
没有任何话语回应丽奈。
丽奈一直低着头。
罗埃诺德的黑色皮靴在她视野中没有停留太久,便消失了。
不多时,会客厅大门开启,又关上。
铿然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丽奈突然打了个哆嗦。
她感到。
好冷。
***
晚上一直等到七点,南斯也没来送饭。
艾贝卡都叫着饿了。
丽奈说,“我去看看。”
她出了门,一怔,发现门口巡逻的骑士竟是平克!
平克是骑士长,一般巡逻的任务排不到他。
丽奈奇怪的问起缘由。
平克“嗐”了一声,“都乱球了!现在一半人都去了松树林,哪有人站岗!”
丽奈前后瞧了瞧,走廊上的骑士是少了许多。
“松树林?您是说都去山上的林子了?去那里做什么?”
“追穆汉。”
平克是直性子,竹筒倒豆子都说了出来。
“我们不是一直盯着赫利特文吗?就刚才,卡森身边的那个大块头,牵了马,往林子去了。我们自然要跟着,却被赫利特文找茬拦住。
“雷克斯知道他们是故意阻截,秘密派出一支小队去林子里找人,被赫利特文发现,嘿,他们也派人去了!
“雷克斯怕我们人少,打不过,又派了另一支小队,赫利特文也加了人。
“现在可好,一半的骑士都追进松树林了,瞧着吧,非得打一仗,才能收场!”
说巧不巧,说打仗的时候,艾贝卡急吼吼地从屋子里冲出来,喊着:
“快来看!快来看!那边的山林起火了!”
丽奈与平克立刻随她来到窗边,向远山眺望。
只见一条深黑的山脊上,一点红光闪烁,看样子火势不小,连接处的漆黑天幕都被染成赤红。
“看,我就说吧!”
平克一耸肩,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他们怎么把林子点了?!”
艾贝卡很是担心。
“不怕都烧死在里面吗?!”
“嗐!放心!”
平克说,“下着雪呢,火着不起来,一会儿就得灭。”
“你怎么不担心你的战友?”
丽奈也觉得他太过粗粗咧咧了。
“需要担心的是赫利特文!”
平克哈哈大笑,倨傲的一扬头:
“可别忘记,高山林地是费劳尔骑士团的主场!赫利特文敢进林子,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这么一提醒,丽奈才想到,基图斯山那样的险峻环境,费劳尔骑士都能游刃有余,更别说托兰这几座小山包了。
登时,提起的心全放了下去。
“伯莎小姐。”
不知何时,罗埃诺德站在门外。
“你随我走一趟。”
“喔……好。”
“加件衣服。”他又说道。
“喔,好。”
丽奈全无心理准备的被罗埃诺德喊走,骑士已为他们备好马。
“阁下,我们去哪儿?”
来到庭前,她望着四周黢黑的夜,无论哪个方向都是辨不清的、湿漉漉的黑。
远处连绵的暗色山体静静匍匐在夜幕下,那点火光已变得奄奄一息,如同一颗镶嵌在山脊边缘的晦暗红星。
罗埃诺德没有回答,眉头深皱,似在考虑事情。
双手却本能的掐着丽奈的腰,把她抱到马上,接着旋身来在她身后。
两人坐定后,罗埃诺德扯住缰绳,轻踢马腹,通体炭黑的马儿扬起蹄子,沿马道向山下奔去。
冷风夹着雪片掠过两人面庞,马儿就着下山的势能,越跑越快,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唯有鞍桥下的马灯闪烁摇摆,照出马蹄前一小片光亮。
均匀且同质的黑暗里,丽奈辨不清方向,只知道他们下山了,接着又爬山。
他们选的路平日鲜有人来,山径被半个小腿深的大雪覆盖,异常难走,马蹄常常踏入松软的虚空。
横生的枯枝同样是前行的阻碍,冷风齐齐从枯枝里穿出,比匕首还尖利。
好在这会儿,雪停了。
但丽奈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然麻木,脸蛋都没知觉了。
她的神志被山风吹得昏昏沉沉,突然,罗埃诺德的声音响起:
“看到他们的脚印了。”
丽奈骤然清醒,就着马灯的光向前望去。
几步远的岔路口处,纯净光滑的雪面被无数脚印、马蹄印践踏得支离破碎,各种纷乱的印记一直向山上蜿蜒伸展。
这无疑是之前上山的骑士们留下的痕迹。
看来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丽奈反应过来,“阁下,我们是去找骑士们?”
“没错。”
罗埃诺德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仍旧不愿说话,简单应了一句便默不作声了。
丽奈奇怪,罗埃诺德大公是担心骑士们出事吗?
那应该叫上其他骑士一同寻找啊,喊她来做什么?
若是顺利找到费劳尔骑士还好,若是先遇到赫利特文的骑士呢?
她不会武艺,大公不仅要应战,还要保护她,岂不是个累赘?
“阁下,那我能做什么?”
丽奈忍不住问道:
“您也不带侍卫,万一遇到赫利特文的人,我们要怎么办啊。”
罗埃诺德看了她一眼,冷风里,他的眼睛也冷冷的。
“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情况,还有闲心打赌??
丽奈实在不理解身后的大公。
她本来就怕黑,又走在陌生的山道上,还担心遇见赫利特文的人,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冷颤一个接一个。
那位大公不仅不知道她的忐忑,还一副游戏姿态,竟要和她打赌?!
丽奈无心争辩,撇嘴问道:
“您要赌什么?”
“赌我们遇不到赫利特文的人,不,应该说,不管赫利特文还是费劳尔,我们遇不见一个能喘气的活人。”
这是打赌??
简直就是恐怖故事!
丽奈脸都白了,不可思议的转眸看着罗埃诺德。
“阁下,您别吓唬我好不好!雪地上就是他们的脚印,只要跟着脚印走,一定能遇到活人,您为什么这么说!”
罗埃诺德垂眸注视丽奈,黑眼睛冷冰冰的。
停了会儿,轻笑道:“喔,你害怕了?”
丽奈憋了好大一口闷气,转回头,不再搭理罗埃诺德。
“阁下,您到底什么意思?”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消解心中惊悸。
“您是担心,两方火拼,全军覆没了吗?”
“不,我相信费劳尔骑士的武技,他们不会输。”
罗埃诺德的语气荡悠悠的。
“我只是怀疑这片林子里,正常的活人就我们两个了。”
听到这话,丽奈刚排解的惊悸全回来了,她的心脏都打颤了!
转过头,怒目瞋视罗埃诺德,“阁下,您再吓我,我就不和您一起去了!”
罗埃诺德大笑。
“怎么,你还能下马,自己走回去?”
丽奈生气他的无耻之词。
“我就是自己走,也不和您这样的吓人精同路!”
罗埃诺德又是大笑,觉得丽奈实在可爱。
手臂一伸,将女人揽进怀中,紧紧锢着她。
他故意露出一副脆弱语气:
“那怎么行,我也害怕,伯莎小姐,你不是效忠我吗?这个时候,你不应该主动为主家挡在前面吗?”
丽奈深吸一口气,简直想白眼瞪死罗埃诺德!
她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
腰部狠狠扭了一下,却无法从罗埃诺德怀中挣脱。
他的手臂简直比铁锤还沉重。
丽奈试着掰他的胳膊,同样掰不开。
失败了几次,她变得气喘吁吁,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最后只能没好气的瞪着罗埃诺德,“我能反悔吗?”
“那可不行,伯莎小姐。”
罗埃诺德嘴角勾着流氓的笑容,丽奈刚才那番无用功让他心情大好。
“说效忠就要效忠。”
他加重语气。
“而且这辈子,你只能效忠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