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会客厅中,乔万神父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觑一眼右手边的费劳尔大公。
那位大公不知为何把他喊来,说有要事。
不仅如此,他还提前让骑士把会客厅布置成谈判样式,两边椅子对着摆放,乔万神父则被安排在上首,俨然是裁判或者公证的地位。
这可把乔万神父吓死了,在两名实力贵族面前,他哪能当得了家!
他担心淌了赫利特文与费劳尔这趟浑水,承担不了的责任就要甩到他头上了。
越想越不是事,乔万神父战战兢兢的问罗埃诺德:
“费劳尔大公阁下,您到底叫我来做什么啊?”
“急什么,乔万神父。”
罗埃诺德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左手上的银素戒。
“等卡森爵士来,一起讲。”
乔万神父闭紧嘴巴,心中只有呵呵。
等卡森爵士来,一起讲??
不如说,等卡森爵士来,一起死吧!!
不不,卡森爵士那样的大人物可死不了。
死的只会是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小虾米。
眼看着被人做局,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乔万神父真急坏了。
从罗埃诺德那里得不到答案,他又看向他下首的艾贝卡小姐。
那位小姐平日里天真烂漫,这会儿却老神在在,成熟不少。
他们身后坐着雷克斯爵士与伯莎修女。
费劳尔大公的心腹全到了,乔万神父更觉得一会儿的锅,他背不起。
要不,装肚子疼。
逃吧?
就在乔万神父酝酿肚子疼的表情时,卡森推门进来了。
又高又壮的穆汉跟着他,两人宽的门框差点塞不进他的身体。
“哟,费劳尔大公阁下,您到的挺早。”
卡森扫了遍在座众人,最让他扎眼的就是一身黑衣的艾贝卡。
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还顶着黑纱,而且装都不装了,直接与罗埃诺德坐在一起,看来不顾后果也要与赫利特文为敌了。
他也不顾脸面啐了一口,就是啐给艾贝卡的。
后者装没看到,长长的脖子却挺得更直了。
卡森落座。
艾贝卡第一个说话,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乔万神父,您是这里职位最高的神职人员,您被主神呼召,代表着主神的旨意与裁夺,我想请您为我主持公正。”
乔万神父大气不敢出。
这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想代表主神,满脑子只有这群心怀鬼胎的坑货,就会坑他这个纯洁的主神的信仰者。
脸都憋红了,才问:
“伍尔夫小姐,你所为何事?”
停了一下,又免责的说道:“主神是公正的、仁爱的,她自会公平评判。”
没错,是主神。
不是他。
若是情况不好,他就要请主神神谕了!
总之,能拖一时是一时。
艾贝卡继续道:
“乔万神父,昨晚的事您也听说了,卡森爵士公然对我使用魔药,企图控制我,与我成婚。
“所幸伯莎修女保护了我,才免此劫难。”
她的目光愈发锐利,指控着卡森。
“乔万神父,卡森爵士道德缺失,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毒害未婚妻,犯下背叛与谋害双重重罪!
“他背弃了婚约的神圣性,彻底摧毁了婚姻基础,我无法再和他履行婚约,请您见证,我要和卡森爵士解除婚约!”
说着,她走上前,将订婚的蓝宝石戒指与解约诉状一同交给乔万神父。
后者接到这两样东西,烫了手般的一抖,差点没拿稳。
这事他哪敢做个见证就定下,又不是平民离婚。
“伍尔夫小姐……”乔万神父抖着声音说:“解除婚约事关重大,您需要向西部教区主教法庭提出控诉,呃,这个……西部教区多年未受理过这样的诉状……这事,这事,请允许我先向教区主教禀明,再行商议……”
“哈哈哈哈!”
对面的卡森大笑起来。
“我亲爱的未婚妻,亲爱的艾贝卡小姐,你竟然要控诉你未来的丈夫?
“我提醒你一下,向主教法庭控诉时,你可是要提供证据的。
“你张口就是我拿魔药毒害你,请问魔药在哪儿?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赫利特文放毒?有人证吗?有物证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信口雌黄!
“背弃婚姻的是你!竟然还异想天开的拿魔药当借口,我倒是想问问,瑞林帝国哪来的魔药?你就这样栽赃陷害你的未婚夫吗!?”
“是不是栽赃陷害,你心里清楚,卡森爵士。”
罗埃诺德平静地说道:
“伍尔夫小姐当然有证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纸包。
那纸包正是之前从执事身上缴获的。
“这个你熟悉吧,卡森爵士?”
卡森眼球一滞。
站在他身后的穆汉俯身下来,在他耳边嗡语了两句,他的神色又缓和了。
“费劳尔大公阁下。”
卡森的尖下巴一抽一抽地笑。
“你可太不地道了,拿一包泻药当魔药。”
“是泻药吗?”
罗埃诺德神情未变。
“你确定不是能控制人的魔药?”
“你放屁!”
卡森要大加反驳时,罗埃诺德打断:
“洛顿修道院的伯莎修女恰巧对魔药有研究,她分析出了粉末的成分。”
丽奈适时将木偶药的成分背了出来。
卡森的表情却很茫然,实际上,他对魔药一窍不通。
丽奈看出这一点,说道:
“其中,罂花奶、小豆蔻、曼陀罗,搭配着夜行枭的羽毛灰烬与柔光茧,能达到控制心神的作用。
“这一点任何一位恶魔学者都知道。”
说完,她又强调道:
“卡森爵士,您自可以找任何一位懂魔药的教士或者修士前来,验证我的分析。
“我必须告诉您,如果这只是一包泻药,我是分析不出这么多魔药成分的。”
卡森犹豫了,两眼直直的看向罗埃诺德手里的药包。
后者微微一笑,将药包重新放入怀中。
卡森大喝一声,“等等!”
接着,他望向乔万神父。
“乔万神父,我记得您曾经也在圣花礼拜堂做过一段时间的魔药看管人,您肯定能分得出泻药与魔药,要不您给看看?”
“不不不不不。”
乔万神父连连摆手。
“我就做过两个月,又不是魔物研究者,哪懂这些?不懂不懂。”
看着乔万神父的情态,罗埃诺德与丽奈交换了个眼神。
之前,制定计划时,丽奈还担心乔万神父懂魔药,看出他们使诈,但罗埃诺德熟知人性,料定职权低微的乔万神父,不敢在大人物博弈时横生枝节,只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摘清。
现下情况与他预想的一样,不禁哂笑出声。
卡森勃然大怒,若不是顾忌罗埃诺德在对面,简直都要去拎乔万神父的领子了。
“你,你……”
他咬牙切齿。
“平日里伯爵府就你跑的最勤,说什么要为我与父亲鞍前马后,现在用得上你了,你怎么不鞍前马后?怎么不鞠躬尽瘁了!?”
“不能不能……”
乔万神父见卡森将他背后那点小机灵不管不顾的全抖搂出来,不由得大惊。
怎么说他也是个神职人员,却被暴露勾连赞威尔伯爵府,还叫人怎么相信他身为神父,安贫乐道、洁身自守的品质?
关键是,他冤啊。
赞威尔伯爵府,他是跑的勤,但是好处没捞到多少,这跟着卡森爵士来托兰的活儿倒想到他了……
罗埃诺德心中好笑。
马屁拍得越响,遇事越会躲,根本不堪重用。
卡森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卡森真是气坏了,穆汉懂得主人的心思,抢到乔万神父身边,拳头一攥。
那位神父立刻往另一侧躲,脸色苍白如纸!
卡森的表情都扭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红麻布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切出牙齿:
“乔、万、神、父!你、给、我、去、看!
“那个药包里!到底是不是木偶药!”
同时间,穆汉的大掌向乔万神父头顶捏去。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雷克斯封住了他的动作。
剑尖就势上挑,穆汉的大掌被逼离乔万神父头顶。
他迅速拔出背后大剑,与雷克斯剑刃撞在一起。
两方交接处,就在乔万神父眼前。
此时,那位神父望着距离自己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剑刃,勾着脖子向后哆嗦,一双眼睛更是紧张鼻子上的利剑,生生挤成了斗鸡眼。
“卡森爵士,您别吓唬乔万神父了。”
罗埃诺德笑道:
“如此做法,可是对主神的大不敬啊!”
“你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
卡森被火气顶出座椅,那架势简直要和罗埃诺德决斗了。
罗埃诺德一挑眉,再次从容掏出小药包。
“好吧,那就请敬畏主神的卡森爵士回答一下,您怎么知道这药包里是木偶药?我们可不知道魔药的名字。”
话音落下,不仅卡森的怒气被冻结。
乔万神父也忘记鼻子上的剑,跟着望了过来。
丽奈配合演戏。
“喔,是叫木偶药吗?我研究魔药数年,也没听过这种药剂,卡森爵士,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卡森死死盯着丽奈。
罗埃诺德转头对丽奈微笑:
“伯莎修女,虽然你精通魔药,但是不要太自信了。
“洛顿修道院在费劳尔还算排得上名,放到伯马王城可就不够看了,你那点恶魔知识与塞多维亚大教堂里的恶魔学者可比不了。
“依我之见,赞威尔伯爵府与塞多维亚大教堂多有来往,卡森爵士的知识,以及这一小包药……”
他适时摇了摇手中药包。
“应该都出自那里的教士吧。”
他转而对乔万神父微笑:
“乔万神父,你听过木偶药这个名称吗?”
“不,不。”
乔万神父拼命摇头。
费劳尔大公话里话外都是有人向赞威尔伯爵府泄露了魔药,他已经明确指出塞多维亚大教堂,这个时候,乔万神父当然要顺势将圣花礼拜堂摘出去。
他无意跌入罗埃诺德的陷阱,自然得罪了卡森。
卡森瞪着乔万神父,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他竟敢和他割席!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艾贝卡、乔万神父都站到费劳尔那边了!
那个该死的大公!
“主人!”
穆汉这时冲过来站在卡森身后。
“您别被迷惑了,那就是一包泻药!是他们从执事身上搜出来的!”
他见卡森没反应,几步来到罗埃诺德跟前,作势要抢。
罗埃诺德旋身,避过抓过来的手臂,同时带着两位小姐向后方躲去。
雷克斯再次阻在穆汉面前,刀鞘狠击穆汉胃部,趁他身躯后缩时,一个肘击将他推回对面座椅。
“夯当”巨响,穆汉重重落座在椅子上。
木椅不堪重负,向后倒去,穆汉双腿朝天。
但瞬间,他两臂后撤支撑,鲤鱼打挺,同时,象腿般重重压过来的一脚猛踹上雷克斯前胸。
雷克斯未来得及躲避,穆汉动作极快,生生应了一脚。
巨大的气力将他推至对面,登时,几把座椅被坚实的后背撞得七扭八歪,“乒乓刺啦”交错着划过平滑地砖,“轰咚”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切不过瞬息,雷克斯还没从七倒八歪的椅子里找回平衡,快如飞燕的穆汉已跳至上方,举拳便向他脸上砸。
雷克斯凭直觉侧脸避过,但穆汉的快拳再次袭来——
“穆汉!”
就在这时,带着两位小姐躲在远处的罗埃诺德吼道:
“你搞错了!这包药不是执事身上那包,是女人身上那包!你知道是哪个女人!”
穆汉拳头一滞。
趁这个空隙,雷克斯俯身撑地,旋身使出全力一踢,将他踹出三米。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仿佛巨舰崩塌。
穆汉爬起,与卡森对视一眼。
那一眼让罗埃诺德确定,果如丽奈所说,下药的是女人。
而且那女人,穆汉与卡森全认识!
他将两位小姐护在身后,指尖夹着药包。
“卡森爵士,穆汉,我们都清楚那女人是谁。
“这里是她没用完的部分,我们逮到她了,她全招了。
“而且,这是她的主动选择,换言之,她背叛了你们……”
“你,你胡说!”
卡森叫得响,底气却虚。
“她的确背叛了你们。”
罗埃诺德加重语气。
“现在她受费劳尔保护,卡森爵士,你不是说伍尔夫小姐的控诉没有人证吗?她就是人证。”
罗埃诺德示意着摇动药包,放入怀中。
“现在物证、人证全在我们手中,卡森爵士,您再好好考虑考虑解除婚约的事吧。”
卡森脸色铁青。
穆汉仍旧坚持道:
“主人,不是,那就是泻药!木偶药的药包不是白色!”
卡森的眼神却不信任穆汉。
“你个蠢货,把药包给了那女人!”
“可是,这是您的命令……”
穆汉未及辩解,肚子上便挨了卡森重重一拳。
这时,被刚才的打斗吓得趴在椅子下面的乔万神父探出头来。
他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若是再不向卡森爵士示好,以后他在圣花礼拜堂就不用混了。
那间教堂可是在赫利特文的地界上啊,他必须弥补方才没和赫利特文坚定站在一起的裂痕!
乔万神父不顾腿脚不好,连滚带爬地来到卡森身边。
卡森见他就烦,一脚踹走。
乔万神父却像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上来。
“卡森爵士,卡森爵士,请容我说一句。”
他恳求着。
“这对赫利特文非常重要!”
卡森看他就像恶心的苍蝇,而此时乔万神父恰巧搓着手。
卡森还是允许他讲了。
乔万神父卑微道:“请您,请您附耳过来。”
卡森十分不耐的歪了下头。
乔万神父够不着他的耳朵,只好踮脚将嘴巴凑过去。
他低声道:
“卡森爵士,穆汉说的对,您别听费劳尔大公忽悠。
“他说的人证、物证,我们都没验过呢。”
卡森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乔万神父知道他与卡森爵士间的信任正在重新建立,抓住时机:
“卡森爵士,人证的事我说不好,但是物证,我们的确应该找人验验。”
他见卡森看向自己,赔笑道:
“我不是说我,我哪有那个本事,哈哈,我是说可以请塞多维亚大教堂的教士前来,是不是魔药,他们一看便知。
“不是更好,若确实是……”
乔万神父略一停顿。
“以您家与塞多维亚大教堂的关系,‘是’也是‘不是’。到时,只要趁机毁掉那包药,物证就再也没有了。”
穆汉听到了他们的低语。
也用最小的声音说:
“主人,我确定那就是泻药。”
见穆汉这么笃定,再加上乔万神父出的“好主意”,卡森瞬间改变了想法。
“你还是知道向着谁的。”
他拍拍乔万神父的肩,看他又顺眼了。
乔万神父知道,日后他再多送送礼,多跑跑腿,就能与卡森爵士重修关系,又能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了。
身为马屁精,果然还是蠢……不,单纯的领导最适合他了。
乔万神父继续添火加柴,把卡森的心哄得暖暖的。
“您放心,若是伍尔夫小姐再提控诉之事,我必会以向主教请示为由,向后拖延。那个丫头,哪能翻出您的手心?
“赫利特文与托兰的联姻必成,您此番实在辛劳,回去时,请允许我去赞威尔伯爵府为您祝佑。
“我会详细说明您此趟的艰辛,请主神为您祝福。相信您的父亲赞威尔伯爵听到,也会感慨您的不易,对您大加赞赏!”
卡森越听越舒心。
没错,主神赐福是其次,关键是要让父亲知道他此行的艰辛。
父亲派给他的活总是急难险重,完成的不好,又怨怪他能力不如他的弟弟。
可是今时托兰的情况,让他弟弟来处理,又能处理的多好呢?
乔万神父真是句句说在心坎上,下次有事还带着他。
接着,他高声向罗埃诺德提出:
“费劳尔大公阁下,这事不着急。
“恰好,我有个朋友过些天要路过托兰,我准备邀他前来,我想这件事,还是在会友之后再说吧。”
谁会在大冬天下雪的时候会友?
何况托兰伯爵府还在半山腰,大雪封路,交通极为不便。
丽奈与艾贝卡都猜到他又在打鬼主意,不由得凝眉对视。
罗埃诺德低笑一声,向卡森走了过去。
“您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塞多维亚大教堂的教士吧?”
说话的同时,他觑向乔万神父。
后者立刻低下头,眼神都不知如何安放了。
“让我猜猜。”
罗埃诺德眯着眼。
“卡森爵士是想让您的朋友帮忙验验,我怀中的药是不是真正的木偶药?”
卡森笑起来。
既然牌面被翻开,那就明着打呗。
“正是。”他承认的光明磊落。
“喔——”
罗埃诺德拉长语调一点头。
“真是巧了,过两天我也有个朋友要路过托兰,看来我也得会会友了。”
卡森嘴角抽了一下。
“您说的这个朋友是——?”
“菲奇烈.格雷格。”
罗埃诺德直率说出。
他挑着眉毛看卡森,“您知道格雷格家族的能力是探查魔力,这包药是不是魔药,格雷格先生一探便知。”
卡森眉头聚起,他记得,菲奇烈.格雷格好像是费劳尔大公的表弟吧?
难道他要玩颠倒黑白?
但他很快又安慰了自己。
没事,反正他怀中的药八成是假的!
只要在塞多维亚大教堂的教士到来前,确保不被调换成真的就行。
卡森一声冷笑。
“您请便。”
接着,转向艾贝卡。
“艾贝卡.伍尔夫。”
他用牙齿发狠地咀嚼她的全名。
“这段时间,你最好撤回控诉!
“别到时人证、物证都经不起考验,呵呵,那时赫利特文可要向你追究悔婚责任了!”
艾贝卡登时握紧拳头,冲卡森离去的背影大喊:
“证据当然都是真的!”
可惜她的话被剧烈的关门声夹断。
乔万神父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看了费劳尔众人一眼,也瘸着腿离去,但走到门口,又旋身向罗埃诺德鞠躬。
“费劳尔大公阁下,感谢您对圣花礼拜堂的信任。”
他指的是罗埃诺德笃定木偶药来自塞多维亚大教堂。
罗埃诺德微微一笑。
他之所以这么说,当然不是好心为圣花礼拜堂开脱,圣花礼拜堂干不干净,只有彻查其中教士与账务才能得知。
他这么说,只是需要这包药与塞多维亚大教堂有关。
而且,通过刚才卡森的表现,他愈加确定这一点了。
罗埃诺德道:
“乔万神父,你拿好伍尔夫小姐的订婚戒指和解约诉状,别着急站队赫利特文,说不定事了,还能为圣花礼拜堂捞个公正的名声呢。”
乔万神父听出话中深意,干了没多久的冷汗又冒出来。
“我只是个小小的神父,只是个小小的神父而已……”
他一边寒暄点头,一边踉跄着退步离去。
许是又被罗埃诺德的话吓到了。
乔万神父走后,艾贝卡忍不住了。
她来到罗埃诺德身前,压着声音十分担忧地问道:
“费劳尔大公阁下,可是这包药的确是泻药!塞多维亚大教堂一定会派精通魔药的教士前来,到时可怎么办啊!”
罗埃诺德哈哈一笑。
“伍尔夫小姐,这包药哪怕是魔药,塞多维亚大教堂也不会承认啊。难道你要让他们当面承认,是自己看管不力,致使魔药流出?还是让他们承认,塞多维亚大教堂与赞威尔伯爵府暗通款曲,私授魔药?”
艾贝卡见罗埃诺德放声大笑,还以为他有什么办法,谁知他竟然这么讲!
“那不更糟糕了吗!”
她彻底无语了!
“这包药的真假本来就不重要。”
罗埃诺德道:
“伍尔夫小姐,看来你的父亲并没有教给你伯马王城的行事法则,现在我教给你吧。
“在那里,神明不重要,法律也不重要,一切凭利益与手段说话。
“伍尔夫小姐,这样说你很难懂吧?接下来,我会亲自为您演示一遍,到时你就明白了。”
艾贝卡只有皱眉。
半天,鼻子哼出一句,“难怪父亲说,大贵族都很脏。”
罗埃诺德笑了。
“不错,很精准。”
“阁下,您究竟准备怎么做?”
丽奈也一头雾水。
“我们要拿到真正的木偶药。”
罗埃诺德吩咐雷克斯:
“严密跟踪穆汉,卡森一定会在塞多维亚大教堂的教士赶来前,把手上魔药全部处理掉。”
他问丽奈:
“处理魔药,是不是只能火烧?”
“火烧?”
丽奈讶异。
“谁告诉您,处理魔药是用火烧?”
罗埃诺德愣了一下。
“历年塞多维亚大教堂都是用火烧的方式销毁各种收缴上来的魔物啊。”
丽奈摇了摇头,她直觉此事不对劲,不敢声张,示意罗埃诺德附耳过来。
小声道:
“阁下,普通的火烧不毁魔物,除非精灵之火。”
“什么火?”
罗埃诺德转头看她。
“精灵的火。”
丽奈压着声音。
“就是您的圣力,紫金色的那种火焰。”
罗埃诺德全然怔住,丽奈离开许久,他都保持相同的弯腰附耳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丽奈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销毁魔物的仪式,他参加过。
销毁仪式有专门的场地,就在塞多维亚大教堂后面的广场上,那里有个专门用于销毁的深坑,是六百年前,刚建国时挖的。
销毁仪式进行前,魔物们会被统一扔进深坑,坑外会围上一圈铁皮。
接着教士们诵经祷告,将火把扔进坑内。
罗埃诺德看的很清楚,燃烧的大火是红色的,是普通的火,不是赛让家族的圣力之火。
可丽奈说,普通的火烧不毁魔物……
那么,那些魔物怎么样了?难道还完好无损?
罗埃诺德只知道销毁仪式结束后,塞多维亚大教堂会统一清场,派教士清理深坑,没有贵族会留到那时。
他越想越阴冷。
塞多维亚大教堂究竟是怎么清理的?
清理后的魔物呢?
处置到哪里去了?
其次,丽奈说他的圣力是精灵之火?!
罗埃诺德从不知这一点,整个赛让家族也说不出他们的圣力来自哪里。
丽奈怎么知道?
丽奈发现罗埃诺德脸色愈加灰白,人也僵硬了。
不禁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阁下,您还好吧?”
罗埃诺德回过神来。
极度复杂地看了丽奈一眼。
接着他发现艾贝卡和雷克斯也都诧异地看着他。
便轻咳一声,“没,我们继续说事。”
他想了下刚才说到哪儿了,接上之前的思路,吩咐雷克斯:
“还有,卡森一定会去找那个下药的女人,要盯住赫利特文,看他们到底去找谁。”
他略一沉吟,“暂时就这两件事。”
“谨遵您的吩咐。”
雷克斯领命。
罗埃诺德让他与艾贝卡先离开,他需要和丽奈单独聊聊。
艾贝卡很积极,离开时还问罗埃诺德有没有什么事吩咐她?罗埃诺德笑了,说需要时会找她的。
两人离开后,罗埃诺德关紧房门,踱步到丽奈面前。
他比她高一头,此时居高临下的俯视女人。
丽奈的模样他见过千百遍,她精致的面庞还是那样清丽秀美,无时不刻散发着诱人深陷的魅力。
但是这会儿,罗埃诺德越看她越陌生,简直都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女人究竟是谁了。
他思想中千百个问题,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从眼下最急迫的问起。
“你确定普通的火销毁不了魔物?”
“非常确定,阁下,我不会骗您。”
丽奈纯真的绿眼睛也告诉他,她说的是实话。
罗埃诺德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又问:
“那么,普通的火烧过后,魔物会怎么样?”
丽奈回答:
“会变色,会变形,有的也会变态,但是原有的性能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魔物还是那个魔物,只是外表和从前不同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丽奈点头。
罗埃诺德心下一沉。
那么,塞多维亚大教堂到底在销毁什么?
更关键的是,六百年来,销毁仪式一直就是用普通的火烧啊……
他突然发现,他在凝视深渊。
而那深渊深不见底。
罗埃诺德无力地“哈哈”一笑,捂住额头。
“阁下,到底怎么了?”
丽奈担心道:
“您从刚才就十分奇怪。”
既然他的问题丽奈都知无不言,罗埃诺德也不会隐瞒她。
他又“呵”了一声,语气衰惫的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六百年来,瑞林帝国一直是用火烧销毁魔物,你会怎么想?”
丽奈眨了下眼,旋即反应过来,继而大惊失色。
说话都结巴了,“他们,教士们,他们,他们根本没有销毁过一件魔物!”
“没错。”
罗埃诺德一点头。
他发现和丽奈分享后,心里轻松多了。
丽奈却完全轻松不了,眼睛都直了。
“那么,那么那些魔物呢?都,都去哪儿了?”
“是有必要找找了。”
罗埃诺德沉沉一笑。
“丽奈.伯莎。”
他注视着丽奈的眼睛。
“告诉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赛让家族的火能力是精灵之火?”
丽奈脑袋一歪,视线避开。
该怎么解释呢?她可不能说出她来自北涅赫海,那里都是精灵,她就是精灵养大的。
更不能说出,她发现罗埃诺德的圣力与蜜妮安同源。
“书里看来的。”
丽奈的眼睛微不可查的瞄向右下方。
“我的巫魔知识……都来自书本。”
“喔。”
罗埃诺德状似了解的应了一声。
“圣法斯特修道院里看到的是不是?反正修道院里总有几本巫魔方面的书。”
罗埃诺德把支撑谎言的理由说出来后,丽奈一个字也不敢解释了。
她心虚的低下头,没想到罗埃诺德竟俯身找到她眼前来。
他的眼睛与她近在咫尺。
纯黑的色彩,坚定的凝视,深不见底的探究,让丽奈心口一震。
她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丽奈.伯莎。”
罗埃诺德的语气是困惑的。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