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托兰阴雨连绵。
第一天下的是雨,之后两天愈发阴冷,雨丝里都夹着雪片了。
艾贝卡告诉丽奈,这一场雪后,托兰将进入真正的冬天,问她有没有觉得很冷?
丽奈笑着说,费劳尔的冬天比托兰来得早多了。
三楼有一间小阅读室,这两天,两位小姐都聚在这儿。
这个房间面积小,壁炉烧得暖和,在这里看书或者做女工,都非常惬意。
这会儿,罗埃诺德也来这个房间了。
他面色不善,与两位小姐打了招呼,便冷脸坐下。
他坐的地方靠近门口,离壁炉非常远,想来应该不打算久待。
可他偏偏又待了许久,坐一会儿,就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走动,接着又坐下去了。
两位小姐任他在房间中表演站起坐下,没人理他。
艾贝卡是因为不喜欢蛮横不讲理的强盗头子,丽奈则是在小花园事件后,就丧失了和那位大公说话的兴趣。
罗埃诺德怀中揣着文德尔的信,那封信是回给丽奈的。
来到托兰,丽奈每天都会兢兢业业地向文德尔报告这边的情况。
她对此事乐此不疲,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记录仪,事无巨细的报告了罗埃诺德大公在托兰的每个决定。
发信前,这些信都会来到罗埃诺德手中,每一封他都会大致扫一遍,确定信息没有歪曲和遗漏,才发给文德尔。
但是!
前两天,罗埃诺德震惊了!
他看到丽奈竟把小花园的事也写进了信里!
那封信完全是站在她的视角,对事实的全然扭曲!
在信里,她把他描述得像个不明事理、轻薄无行、毫无底线和道德,只会服从自身**的色魔!
罗埃诺德瞪着每个单词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看完后,他笑了,笑得阴森恐怖。
传令骑士意识到信件可能有问题,问他要不要发。
罗埃诺德说,发!
他倒是要看看他公正的辅佐官文德尔,对这封荒诞不经的信会如何评价!
今天,文德尔的回信来了——他回信的频率不高,这是自来托兰,给丽奈的第二封信。
罗埃诺德当即拆开看了,前面写了一些托兰的局势分析,他快速略过,直接向后翻到重点——
文德尔果然评价了小花园事件。
他在信中是这么写的:
“伯莎小姐,你提到的关于大公阁下私生活上的一些荒谬行为,我想中间恐怕存在误会,据我所知,这样的事并不会发生在罗埃诺德大公身上……”
文德尔只简单提了一句,许是觉得这事不重要吧。
但罗埃诺德觉得已经够用了。
他将那封信封好,就揣着来找丽奈。
他要让那女人好好读读这封信,好好读读文德尔是怎么说的!
来到房间,他发现艾贝卡也在。
这才想到,这段时间,她们总是在一起。
艾贝卡在刺绣,丽奈的手拆了纱布,却仍然不利索,拿了一本书在旁边翻看。
罗埃诺德的信递不出去,又不甘心离开。
因此在房中徘徊良久。
想到丽奈对他的误会,对他的偏见,对他的藐视和不以为意,他就按捺不住满腔怒火。
他死死盯着丽奈,气愤她的小脑瓜怎么一点儿也不正常!?
任谁看到那一幕,都会认为另有隐情吧?!
那女人也和他共事月余,对他的品行心性一点儿也不了解吗?!
丽奈无法忽视来自房间对面,罗埃诺德那滚烫的视线。
他一直没好气地瞪着她,并且火气愈来愈盛,这会儿简直要化身岩浆,直接把她吞没了!
真不知他在生哪门子气。
丽奈暗自“嘁”了一声,鄙夷地想:自己做丑事被人撞破,还有脸心生怨恨了。
丽奈淡然置之,一旁的艾贝卡却拿胳膊戳她,将脸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你把费劳尔大公得罪了?他怎么一直瞪着你?”
丽奈手里的纸页翻得“哗啦”响,没好气道:“怎么不说是他得罪了我?”
艾贝卡嗤嗤地笑,“我帮你赶走他。”
接着便抬高声音对罗埃诺德道:“费劳尔大公阁下,您房间的炭火不够了吗?”
“不,很充足。”
罗埃诺德的思绪正被愤怒炙烤,没有思考这话的意思。
艾贝卡又说,“可您好像更喜欢这个房间。”
这回罗埃诺德听懂了。
他的自尊受到打击,更不高兴了,阴沉着脸向两位小姐告别,便疾步离开。
艾贝卡与丽奈相视一笑。
不想,两秒后,那位大公又回来了,脸色更加阴沉。
丽奈与艾贝卡奇怪地望去,发现卡森竟跟着他进来了!
艾贝卡登时一声轻呼,差点把手里的刺绣架都扔掉了。
罗埃诺德依旧站在他刚才徘徊的位置。
卡森则迎着艾贝卡走来,他的心情很不错,狭长细眼弯成月牙,嘴角高高挑着,尖尖的下巴被上扬的嘴角反衬的更加锐利。
他提着一个半米多高的粉绿礼盒,来到艾贝卡身边。
后者见他过来,就忍不住往后躲,但可惜的是,哪怕躲到椅子后面,卡森也能找到她。
卡森放下礼盒,俯下身,想吻艾贝卡的手,艾贝卡没给。
他倒挺会给自己打圆场,立刻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天气上去了。
他感叹道:
“瞧这糟糕的天,总是下雨,我都不能邀请我美丽的未婚妻,一同去托兰城逛逛了。”
艾贝卡忍不住翻白眼。
“您和您的骑士自来托兰,不都在城里逛了几百圈了吗?听说您现在对托兰城的大街小巷门清,连哪里的奶酪好吃,哪里的啤酒好喝都知道呢!”
艾贝卡讽刺的是赫利特文骑士去酒馆的事。
那群骑士喝了酒不付钱,还栽赃到费劳尔骑士头上,让老板去找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要。
昨天两方骑士因此事闹得不愉快,又差点在伯爵府大打出手。
艾贝卡后来才知道,这事是卡森故意纵容手下干的,他自己也参与了,这两天骗了不少酒吃。
卡森就像失忆一样听不懂话,自顾自继续道:
“您是说托兰城最繁华的主街吧,我当然去过那里,谁来托兰不去那里逛逛呢,而且那里确实值得一去。”
“对了,艾贝卡小姐。”
他把礼物盒打开。
“逛主街时,我心里念的都是您,特意从那条街上为您选了样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便把礼物盒推放到艾贝卡面前。
艾贝卡只扫了一眼,就感到窒息。
盒子里是一条装饰着各种钉珠、亮片、丝带的高饱和度粉色衣裙,款式土得掉渣,装饰繁复的让人密恐。
那条裙子不是为小姐们设计的,它的客户是需要取悦小姐的男士,并且是态度最敷衍、也最不动脑子的那群男士。
看到这条裙子,艾贝卡对卡森的厌恶之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卡森道:
“只有这样可爱的裙子才配得上您的气质。”
他特意点出,“黑色可不适合。”
艾贝卡闻言,立刻将腿上的黑裙拢正,同时也坐的笔直。
“我喜欢黑色。”她说,“谢谢您,卡森爵士,我不能收您的礼物,我穿自己的黑裙子就挺好。”
“那您的癖好太小众了。”
卡森的细眼中流露出怨毒,但他意外的将表情控制的很好。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他状似理解的说道:“但是黑裙子可不适合一些场合,比如,您能穿着黑裙子去逛街吗?艾贝卡小姐,您想想,不逛街,不买漂亮的衣服,您的青春没有遗憾吗?您还那么年轻。”
他继续推荐那条粉裙子。
“艾贝卡小姐,我都不能想象您穿着这条裙子会有多美,我多么希望您能穿着我为您挑选的裙子,同我一起漫步在托兰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他突然郑重而深情的邀请:
“艾贝卡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能与您一同逛街,并共进晚餐吗?”
嘶——
艾贝卡听到这个请求差点要晕厥了!
穿着丑得让人窒息的粉裙子,和最让她窒息的男性!一起逛街,共进晚餐!?
她知道卡森的意图,他无非是想让托兰城的居民都看到,托兰的伯爵小姐正在和赫利特文的少爷约会呢。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赫利特文与托兰的联姻板上钉钉了,再不容反悔。
艾贝卡不傻,提了一口气,答复道:
“卡森爵士,如果您不介意我穿着寡妇服和您逛街,我倒是很乐意同您一起共进晚餐。”
这番奚落让卡森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直哄着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那丫头非但不领情,还一直阴阳怪气,对他极尽讽刺!
真当自己身份高贵,人人都要捧着她了!
卡森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那双握紧的拳头,显示他就要发作了。
丽奈向罗埃诺德看去,却发现那位大公对卡森的态度并不在意。
她思考要不要带艾贝卡离开,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请进。”
艾贝卡唤道。
进来的是女仆长。
房中诡谲的气氛让女仆长不可避免的产生警惕,她环视四周,将每个人的脸色都观察一遍,才小心翼翼趋步到艾贝卡身边,低声道:
“艾贝卡小姐,伯爵府的存储物资不够了。”
伍尔夫伯爵没请管家,伯爵府内务一直由女仆长代为管理。
她说完,就看向罗埃诺德。
这几日,仆人们都知道现在的伯爵府是谁在主事。
罗埃诺德点了下头,女仆长才继续向艾贝卡报告:
“伯爵府本来为过冬准备了四个月物资,现在……呃,因为赫利特文和费劳尔的诸位大人都在,呃,消耗有些大,大概只能再维持两个星期了……”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就像担心房中其他人听到似的。
“艾贝卡小姐,您看,再过几天要下大雪,是不是应该提前下山,再筹备点冬货?”
艾贝卡没说话,罗埃诺德却笑了。
“卡森爵士,您听到了吗?冬天临时找物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伯爵府若要撑下去,赫利特文与费劳尔——”
他拉长音调,“得走一个了。”
话说完,房间骤然安静。
女仆长像犯了大错似的,又紧张又窘迫,脚趾都快抠地了。
卡森也缓缓挂起笑容。
“论亲疏远近,赫利特文与托兰有婚约,我是艾贝卡小姐的未婚夫,走也轮不到赫利特文走。”
他挑衅地看着罗埃诺德,“我倒奇怪费劳尔来做什么?你们来托兰做客这么多天,还没做够吗?”
罗埃诺德轻扬下巴,黑眼睛里同样是挑衅与不好惹。
“伯爵府热情待客,伍尔夫小姐尚未觉得费劳尔叨扰,这话轮不到你们赫利特文讲吧?”
“那是现在。”
卡森冷笑。
“待我与艾贝卡小姐成婚,赫利特文可就……”
“我,我去查看一下物资。”
就在这时,艾贝卡打断卡森的发言,并未看他一眼,就招呼女仆长同她一起离开。
她们走得快极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卡森睨了罗埃诺德一眼,从鼻腔底哼出一声,将礼品盒收好,也离开房间。
罗埃诺德朝他背影骂了一句。
丽奈不忍道:“阁下,别跟那种人置气,最后一定是赫利特文离开。”
罗埃诺德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微一喘息,向丽奈走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文德尔给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