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或修道院的人知道几样魔药,了解几个魔药产生的症状并不稀奇。
尤其是大教堂的神职人员,几乎都跟随教会参加过除魔灭巫行动。
有的教堂和修道院还专门设置了魔物研究者一职,其中也包括研究魔药。
开始,这个职务叫魔物看管人,其职责是在销毁或者上缴日期前,看管缴获的魔物,后来渐渐演变成研究了。
几百年的积累,使得一些魔物研究者的巫魔知识非常丰富,每个大教堂都有一两个可以称为“恶魔学者”的研究者。
特别是伯马王城的塞多维亚大教堂,研究恶魔学的人最多。
丽奈不知道这位乔万神父的水平,不知道他有没有接触过魔物,又对魔药了解多少,便没有回应艾贝卡,依旧默然祷告。
为老伯爵净手后,乔万神父又沾了圣水,用指尖均匀播撒在老伯爵的床铺上。
又将圣油傅抹在老伯爵的额头与双手。
他低声念诵祷文:
“藉此圣水圣油,愿仁慈的主神,以神圣的恩宠祝佑你,赦免你的罪,愿祂拯救你,减轻你的痛苦,恢复你的健康。”
念完后,乔万神父又将祭台上的郁金香放在老伯爵心脏处。
那株郁金香就是从保鲜箱里拿出来的圣花,也被称作主神的花。
这次他们特意从赫利特文带来不少。
相传主神陨灭时,身躯化作天地万物。
圣经中写道:
主神低下头颅,身躯自始崩裂,光自祂的身出现,一眼成日,一眼成月。
头颅裂成群星,暗夜从此流转,骨骼化成山脉,血液化作江河,皮肤与肌肉延展为无垠的大地,筋络化作暗流与矿脉。
祂的呼吸散作风云,泪水凝成雨雪,祂的意识注入万物,嫩芽自泥土中生长,走兽哀嚎出第一声啼哭,生命始发,破出寂静。
……
诸天万象自祂躯壳铸成,处处是祂的安息。
祂只留心脏给自己,遗落于郁金香中。
正因为圣经中这个故事,郁金香成为教徒们信奉的圣花。
可惜的是,这种花喜热,气候偏寒冷的费劳尔高原很难种植,只有在精心照料的温室里,才能开出几圃。
这么少的数量只能提供贵族使用,因此每年费劳尔都要向南方的赫利特文大量购买。
赫利特文海拔低,气候湿热,很适合郁金香生长。
圣花礼拜堂附近就培植了许多,各个品种都用。
每年春夏,教堂周围便开出郁金香花海,赤金、绛紫、珊瑚粉……微风吹过,糖果色的花海波浪起伏,一直涌动到天际线,芳香四溢,美不胜收。
圣花礼拜堂也因此得名。
这在赫利特文算是一处知名景点。
祝圣到此结束。
乔万神父祝愿了艾贝卡,对她说,“相信有主神赐福,伍尔夫伯爵很快就会醒来。”
艾贝卡向他表示了感谢。
为防卡森再提信物一事,众人避开他,迅速离开房间,各自去忙活。
伯爵府的房间被重新分配,费劳尔与赫利特文没有商量,但双方默契十足,几个眼神就将房间定下——
三楼是费劳尔的势力范围,二楼则属于赫利特文。
由于费劳尔骑士都挤到三楼,房间不够用了。
丽奈与罗埃诺德商量,让她去陪艾贝卡,正好艾贝卡一个人住也心慌,需要一个能陪她说话的伙伴。
罗埃诺德答应了。
丽奈提着行李去艾贝卡房间,艾贝卡欢欣鼓舞,给了丽奈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还为她挪出一个空柜子,给她放行李。
丽奈蹲在柜子边打开旅行箱,她需要把洗漱用品拿出来。
箱盖一开,丽奈眼睛霍然发直——
之前换下的狐狸毛衬里的棕红裙子,就摆在所有行李最上方!
当时她被罗埃诺德大公催得焦急,没有把裙子放进衣物袋,随便往旅行箱里一塞,就合上盖子了。
丽奈愣了,“砰”地盖上旅行箱。
但已经晚了,站在一边的艾贝卡已经注意到了。
“我看到红色裙边……”
艾贝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丽奈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她,动作仿若木偶。
她的头脑已经炸了!
棕红裙子……不该属于一名修女!
修女度奉献生活,将自己一生完全献给主神,着装就是她们对主神的承诺,进入修道院后,就不会再穿自己的私服。
现在她该怎么解释这条裙子啊啊啊啊!
丽奈思想着各种理由,又转瞬将一个个借口全部推翻。
她看着艾贝卡。
艾贝卡也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艾贝卡干涩的开口,“其实……你不是修女,对吧?”
丽奈咬着唇,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艾贝卡又干巴巴的说:“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修女,这只是一种感觉……嗯,你,你的气质不像,嗯……更像一位贵族小姐……”
丽奈冷汗直流,她也不是什么贵族啊……
现在问题是,如果她不是修女,怎么解释她懂魔药!?还会做解毒剂?!
没想到这时,艾贝卡说话了。
她说:“你是担心懂魔药被人知道,才扮成修女吧?”
丽奈默然,实际上已经承认了。
艾贝卡说: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还指望着你帮我父亲做解毒剂呢。”
丽奈的心这才渐渐安定,跳得没那么快了。
“不好意思。”她勉强对艾贝卡一笑,“我也是迫不得已。”
艾贝卡在她身边蹲下,抱着膝盖,亮晶晶的蓝眼睛端量着她。
过了会儿,问:“你怎么懂魔药……不,这个问题没意义……”
思索了一下,她又问:
“其实你是洛顿堡的人,是费劳尔大公的人,对吗?”
丽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她的确在洛顿堡当文书,确实可以说是洛顿堡的人,而且她也发誓效忠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
便点了下头。
艾贝卡见她承认,竟舒了口气。
“我就猜是这样,我总觉得费劳尔大公和你挺有默契,你一定是他的心腹吧?”
呃……
默契?
心腹??
丽奈没觉得和那位大公之间有什么默契,她常常被他惹出一肚子气。
至于心腹,她理解的心腹一词至少应包含信任,主家相信从属,从属也相信主家。
可是,她和罗埃诺德大公之间……有这样的信任吗?
丽奈抠了下脸,“算不上……”
艾贝卡没深究这个问题,又问:“伯莎是你的本名还是教名?”
“本名。”丽奈道:“我叫丽奈.伯莎,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平民。”
“平民?”
艾贝卡听到这个答案惊讶极了。
但又很快接受,“那以后私下里我叫你丽奈吧?你也可以叫我艾贝卡。”
“可以吗?”
丽奈知道直呼贵族名字是大不敬。
有些贵族格外计较,甚至会因此命人骑马践踏平民。
但艾贝卡不是这样的人。
她点头,“这样叫亲切,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话让丽奈的心骤然煦暖,她很开心的答应了,并且和艾贝卡约定今后要常来常往,哪怕不能相见,也要多多写信。
收拾完行李,两人坐在茶桌边休息。
艾贝卡托着下巴,忍不住叹气:
“现在该怎么办?我真后悔接受卡森的求婚,他第一次来时伪装得彬彬有礼,完全不是现在的模样,今天他脱下面具,简直像过境的蝗虫一样贪婪恶心!我真无法想象嫁给他会过什么日子!”
丽奈也不由得为艾贝卡烦闷。
这个时代,订婚之后几乎无法反悔。
反悔对贵族小姐的家族而言是一桩丑闻,而且,男方家族也会因失去面子不甘心,上诉到教会或者皇家法庭,起诉索赔或者请求给予反悔方宗教惩罚。最常见的便是将反悔的小姐送进修道院,让她余生都为自己的任性行为而忏悔。
而对于赫利特文与托兰的联姻,最重要的关键是大坝。
赞威尔家应该对把艾贝卡送到修道院没什么兴趣,但是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向伍尔夫家族索要大坝管控权,这也是为什么丽奈拦住艾贝卡,不让她轻易拒绝。
她琢磨着这件事,思索该怎么帮艾贝卡脱困。
她突然有了个主意:
“艾贝卡,你和卡森.赞威尔的婚约,好像可以……不成立。”
艾贝卡疑惑望来,“什么意思?”
“你看,”丽奈分析,“通常订立婚约,要么需要男方与女方父母协商,争取他们的同意,要么需要神父亲临见证。
“可是你们的订婚,老伯爵昏迷,卡森.赞威尔根本没和他商量过,而且也没请神父见证,这在仪程上根本作不得数。”
艾贝卡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沉寂了。
“可是我收了订婚戒指和聘礼,从法律上说,接受这些不就等于婚约即告成立了吗?”
丽奈说,“你知道律师就是干这一行的,他们总能从各种解释不清的灰色地带里,为当事人寻找能够站得住脚的可信理由。”
“你的意思是,请律师和赞威尔家打官司!?”
艾贝卡差点要尖叫了,那也太刺激了!
瑞林帝国六百年来,还没有贵族小姐因为悔婚,主动将男方告上法庭的!
悔婚!还状告对方!
先不说世俗的眼光,陪审团会不会站在她这边……
艾贝卡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对丽奈说:
“你一定不知道皇家法庭在罗塞蒂家族手中吧?”
丽奈一愣,摇头。
艾贝卡叹了口气,“罗塞蒂家族掌控皇家法庭、把持司法界已有百年,赞威尔家想尽办法与那个家族交好,为其鞍前马后。而伍尔夫家偏安一隅,王城都很少去,根本不认识罗塞蒂家族的成员。你觉得在这件事上,罗塞蒂家族会帮着谁?恐怕连传票赞威尔家都收不到。”
“罗塞蒂是大贵族?”
丽奈问。
艾贝卡点头。
丽奈沉默了。
其实之前,她在思想概念中并没有将大贵族与中小贵族完全区分开。
在她看来,所有贵族都差不多,都十分富有、掌握权力、独揽资源。
艾贝卡的话却让她想起以前和克罗宁馆长的讨论——在修道院上学与工作期间,那位老馆长时不时会和她聊些历史、时政之类的话题。
她想起克罗宁馆长告诉她,瑞林帝国实际上是十二个家族的帝国,那十二个家族就是掌握圣力的十二大贵族。
他们从指缝中漏下的财富、权力和资源,养活了一个个中小贵族。
大贵族是枝干,中小贵族就是枝干上延伸出来的枝丫,当然枝丫还会再生枝丫,那就是与贵族交往颇深的富商了。
枝干枝丫相互交错,形成繁复茂密的森林,整个森林就是瑞林帝国交织缠连的权贵网。
滋养森林的养分是有限的,只有靠近枝干才能吸收更多。
枝丫们想要生存,就要尽可能与枝干紧密相连,尽可能攀附逢迎。
赞威尔家族军功起家,几十年前,他家在瑞林帝国的贵族体系中根本排不上号。
这些年混的风生水起,赫利特文不断发展壮大,皆因赞威尔伯爵甘为几个大贵族的鹰犬。
而中立的伍尔夫家则像一株小草,中立之名使其无法攀附任何一棵大树,因此也没什么资源,几乎就靠皇家施舍的一点恩德过日子。
丽奈这才发现,同是中小贵族,原来差距可以那么大。
而中小贵族与大贵族之间更是横亘着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大贵族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看上去同样光鲜亮丽的中小贵族,说难听点,不过是一群高级打工仔罢了。
至于平民……
丽奈叹了口气,是灰尘?是耗材?是燃料?
反正无人在意。
艾贝卡这时打断丽奈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丽奈语气荡悠悠的。
“……哪里都有一堆进不去的房间。”
“嗯?”
艾贝卡没明白。
丽奈摇了摇头,不解释。
“对了。”
艾贝卡突然站起,向衣帽间走去,不一会儿,拿了条装饰手臂的袖带回来。
可以看出,那是刚从某条裙子上拆下来的,十分精美,用料是香槟色绸缎,边缘还绣着金线。
“请帮我把这个交给雷克斯爵士。”
艾贝卡说,“别万一那个讨厌的卡森,又问他要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