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静止了,全身上下包括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刚才死过一遍的心,现在更是死的透透的。
她知道她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说身带魔物够她死一次,那么,懂魔药知识足够她再死五次了。
这下,罗埃诺德大公无论如何都会处决她!
现在只有死法不同。
或者被大公阁下当场处决,或者被扭送到宗教裁判所,经审判再处决。
二选一,全看眼前这位大人的心情了。
人在绝望深处就会冷笑,丽奈现在就是如此,竟无意识的哼笑出声。
罗埃诺德凝视着她。
本来他有许多问题要问清楚,比如她是怎么操纵魔石的,项链究竟从何而来,她到底从哪里得知这么多魔物魔药知识?
她的隐藏身份一定比他猜测的还要复杂。
但现在,罗埃诺德不敢问出口了。
他有一种直觉,觉得丽奈只言片语中暴露出来的,只是她全部巫魔知识图谱中的一个边角。
若是让她继续讲下去,不仅是死刑的问题,恐怕尸骨都要被教会拎出来挫骨扬灰,警示后人。
罗埃诺德担心的不是丽奈死几次。
他心中有个症结,从地牢出来到现在,一直没能解开——
那就是,他无法回答自己,面对这样一个罪大恶极之人,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魔女!
他为什么没有拿起制裁的武器?为什么害怕旁人知道?为什么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和她对话?
这难道不是包庇吗!?
他不能再让丽奈讲下去。
她越是罪当万死,他的包庇就愈加罪孽深重!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呼吸都不均匀了,不断摩擦手心里的项链吊坠,仿佛那坠子只要碾作齑粉,今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丽奈.伯莎!”
他咬着牙,简直想痛斥她千万遍。
但最后吐出口的只有一句,“从今以后,项链我来保管。”
说完,转身出门,发泄似的将门重重一关。
“砰”的一声,回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几个来回,丽奈呆愣在原地,许久才发现——
这事……结束了?
就像滔天巨浪咆哮着拍到岸边,却虚弱的连一粒沙尘也带不走。
丽奈感到不真实,也不敢相信大公阁下轻易放过了她。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拢了拢毯子,来在床边,木愣愣的坐下。
大公阁下……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没有处置她?
还说,从今以后,项链归他保管?
从今以后?
她还有以后?
丽奈想了许久,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大公的行为。
总不能……是他犯糊涂了吧?
真是越想越荒唐了,丽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她毫无睡意。
又坐了会儿,蓦地缓过神来!
不对,她身带魔物,还懂魔药,死罪难免!
就算大公阁下今天糊涂了,也不代表明天还糊涂,今后还糊涂!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应该离开城堡!
想到这里,丽奈立刻起身去穿衣服。
衣服穿到一半,她又犹豫起来。
逃离城堡……是一个好选择吗?
虽然她可以从一楼那个运菜运货的小门离开,那里没有侍卫,但她怎么逃得过到处巡逻的卫兵?
就算借着夜色侥幸逃脱,整个费劳尔都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地盘,他随时可以派人缉拿她。
她就算再幸运,能逃出整个费劳尔吗?
离开费劳尔又该去往何处?
来到波弗林大陆,她从没去过外面的世界,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就她一个人,连个保护都没有,项链也被罗埃诺德大公拿走了……
想到这儿,丽奈不免打起退堂鼓。
她盘算,十之**她逃不掉,若被侍卫抓住,交给罗埃诺德大公,那位大公盛怒之下,可能直接结果了她!
可不逃,大公阁下不犯糊涂了,也会结果她……
横竖都是一死……
既然如此,丽奈决定!
她决定了——
还是再犹豫犹豫吧。
于是,她衣服穿好,包裹也收拾好,仍在屋里盘桓许久。
期间,她不住打开房门查看门外有没有大公派来的侍卫,她觉得她犯了“重罪”,大公阁下怎么也会派个人来看管吧。
可没有,她的门前始终静悄悄的。
丽奈告诉自己,一定是罗埃诺德大公还没想起这茬,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再不走,大公反悔就来不及了。
可她的双脚还流连在室内柔软的地毯上,一圈圈打转,在反复的衡量中不断内耗。
丽奈感到她快要熬干了。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干脆把命运交给神明吧。
她规定,现在,从她站立的地方向门口走,如果踏出房门的那一步是偶数,就留下,等待明天大公阁下发落;如果是奇数,就离开,能逃多远逃多远,万一路上有转机呢。
说干就干,丽奈挎上包裹,一步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心惊胆战的数步子,一、二、三、四……
……21、22、23。
到门口了,是奇数步。
丽奈眼一闭,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
不到一个小时前,罗埃诺德回到自己房间,将项链收进小书房多功能桌下的保险柜中。
他没有歇下,“包庇之罪”让他心乱如麻。
他一边想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只要丽奈.伯莎一死,魔物的事就解决了,也不用再担心她是不是盖文希特派来的间谍,所有烦心事都没有了。
另一方面,他又不断为自己的包庇行为找理由,他想,他留下丽奈.伯莎,纯粹是因为城堡里的内鬼还没解决,他需要她将那人引出来。
至于这个理由可不可信,反正罗埃诺德选择相信。
有了理由,冷静渐渐回归。
既然选择站在丽奈一边,他就要考虑知道项链秘密的人该如何处理。
德温.赫特的管家说,当时看到魔法阵的人不止一个……
这有点棘手,他必须返回地牢,询问清楚!
路上,他暗自庆幸当时摒退了狱卒和地牢的侍卫,管家的话没有流传到他们耳中。
再次回到地牢,罗埃诺德仍旧屏退左右。
夜深人静,听不到人语的地牢格外阴森恐怖。
那名管家被手刀劈晕,一直没清醒,罗埃诺德回来时,还挂在刑架上耷拉着脑袋。
他上前敲醒了他。
管家目光失焦,半天才对准罗埃诺德。
记忆也停留在敲晕前,开口第一句竟还不忘拿发现魔女的事邀功。
他虚弱道:“领主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女人是魔女……她的魔法阵……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相信你。”罗埃诺德道。
这句话令管家骤然欣喜,浑浊的眸子都亮了两分。
罗埃诺德问,“赫特府,还有哪些家丁看到?”
“好多……好多……”
管家迫不及待的数起来。
光是念出名字的就有七八个,大多是私兵和仆人,那个时候,他们都在附近。
而且,这些家丁早把这件稀奇事说出去了,逢人就说丽奈.伯莎是魔女,被他们老爷发现了,所以才要捉拿她。
恐怕这段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贝鲁镇都听到这个传闻了。
罗埃诺德深锁眉头,这状况……岂不是无法控制了?
就算他是领主,也不能命令整个镇子都闭口不言!
好就好在,目前这件事只停留在传闻阶段,赫特府没一个人能拿出证据。
罗埃诺德打定主意,整件事当诬陷处理,决不能让任何人证、物证流传出去!
而在这时,管家说的兴奋了,竟拿此事寻求减刑!
他说:“领主大人……我什么都和您说了,我,我,我还可以当人证,如果您让宗教裁判所……审判丽奈.伯莎……我可以,可以出庭作证……”
他打量着罗埃诺德的神情,发现大公阁下神色严峻,似乎不太喜欢他的话。
管家猜,罗埃诺德大公是不是不愿把人交给宗教裁判所,而是决定由费劳尔骑士团亲自裁决,再向教会领一笔奖励金?
于是,变换说法道:
“大人,您若亲自处决……那魔女,我,我也可以提供口供,签字画押……您可以让刑狱官大人现在就来录……我都行……我可以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只求您……只求您看在我举报魔女的份上,对我,对我从宽发落……”
他期待的望着罗埃诺德,目光炯炯。
罗埃诺德上下扫视了他一遍,蓦地笑了,拔出腿侧匕首,将绑着他手脚的绳子挑断。
管家一下从刑架上跌下,跪倒在湿漉漉的污泥中。
他顾不上麻木的四肢,也顾不上满身的血污与泥泞,满心都是减刑的希望。
他知道他说服了罗埃诺德大公,否则他不会放了他。
管家匍匐着爬到罗埃诺德脚边,急促又无比虔诚的亲吻他的靴面,一遍又一遍。
倏地,脑后一重,再次被手刀劈晕。
罗埃诺德拎着他的头发,向最深处的水牢拖去。
这个愚蠢的管家!不能再留着他!
他生出举报减刑的念头,如果不处理,等他离开,一定会呼叫刑狱官录口供,而刑狱官本着尽职尽责的精神,一定会往案卷上记,那就留下了切实证据。
身为领主,他当然可以销毁一两卷档案,但他不能销毁他兢兢业业本分工作的刑狱官!
所以,管家必须死!
水牢已经许久没关人了,罗埃诺德打开沉重的铁门,将管家拖到水槽边。
给他脚上绑上砖块——水牢中常年摆着这玩意儿,一块十几斤重,两块砖一绑,纵使神明也逃不出去。
接着猛的一踢,将人踹进冰冷幽深的水中。
那具沉重的不省人事的身体很快沉底。
清凌凌的水面上只荡起几圈涟漪。
突地,涟漪变作混乱的水波,水下有大动作!
怕是管家醒了。
可再勇猛的人也敌不过两块十几斤重的砖,他扑腾着,却连水面都浮不出,只吐出几串气泡,又再次沉底。
冰冷的水槽彻底寂静。
六百年间,银水河水流经罩墙外的人工渠,灌入洛顿堡地牢,带走了一条又一条性命。
这名管家,不过是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的过客之一。
罗埃诺德掏出丝帕,将靴面擦抹干净。
方才,管家亲吻那里时,沾上了他脸颊上的污血,这让罗埃诺德感到恶心。
擦完靴子,他将丝帕丢进水槽,离开水牢。
走出地牢时,叮嘱刑狱官道:“那人身弱,受不住刑罚,等会儿你派人去水牢,将他尸体捞出来,别把护城渠污染了,好不容易才把那里清理干净。”
“是。”刑狱官应道。
***
丽奈挎着包裹,脚步悬浮的下到一楼,还好是深夜,一路上没遇见仆人。
她以为一楼也没人,却发现厨房的门缝透着亮。
难道……亨利在准备夜宵?
不管是谁,她都不能被发现。
丽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来到那扇运菜运货的小门前。
轻轻开动门锁,她探出脑袋向外望了一眼,外面果然没有侍卫看守。
哈,这真是洛顿堡的漏洞!
丽奈突然充满勇气,她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踏出门外,一片漆黑。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也就几点,太适合摸黑出行了。
丽奈再次觉得有神明相助。
她沿着青石路一路朝前,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丽奈睁眼和闭眼几乎一样。
但她十分警觉,非常注意观察四周。
快到钟楼时,隐约瞧见钟楼下有个人影,高大壮实,像是侍卫。
那人影走路急吼吼的,三两步就沿青石路上来了。
丽奈吓一跳,当即不敢走了。
她判断那人的步速,怕是一分钟后,他们就得撞到一起。
怎么走那么快呀!
青石路两边没有障碍物,丽奈躲无可躲,只能掉头,退回城堡。
想着先在门里躲一会儿,等那人走后,她再出来。
丽奈一边向回跑,一边回头看那人走到哪儿了。
她蓦地发现,那人影高高大大,器宇轩昂,步履间透着一种熟悉感——
呀!
根本不是侍卫!
那不是罗埃诺德大公吗!
而且,他好像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