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养大的女孩 第56章 第 56 章

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丽奈的呼吸全被夺去，身上的毛毯也滑落在地。

她想求饶，想问罗埃诺德大公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尽力气去掰罗埃诺德的手。

她手臂使不上劲，力量在急剧流逝，掐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重，一点儿也掰不开。

意识也在流逝，丽奈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不会……就这样被罗埃诺德大公掐死吧？

……她还不知道原因……

死的……也太冤了……

遥远处，似乎是意识触达不到的地方，响起一个声音，丽奈听不清，但仍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燃烧着愤怒，愤怒的底色却是怅然不甘和不该如此。

那声音在不可触达的远方吼道：

“丽奈.伯莎！你这个魔女！”

魔女？

听到这个单词，丽奈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她茫然若迷的望向眼前巨大且沉抑的黑影，应激的泪水里，那黑影映着壁灯的烛火，摇曳变换、颠覆迷离。

黑影里充满了癫狂与躁动——她感到罗埃诺德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他称呼她为魔女。

丽奈呼吸间所剩不多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去思考罗埃诺德大公为什么如此坚称……

是有什么新的调查发现吗？还是他发现了项链的秘密……

最后的余力里，丽奈仅剩的念头竟然是——呀，真糟糕，不能再给文德尔先生当助理了……刚获得的工作，还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就这样泡汤了……

真是荒诞的想法。

丽奈自嘲。

也是在这一刻，她不再扑腾着无力的身体无谓挣扎，试图掰开颈间枷锁的手也垂了下去。

她想，波弗林大陆的冒险，20年的人生，完结了。

却不想这时，钳制乍然离去。

登时，血液混合着空气挤压进脖颈，汹涌而至的氧气让丽奈头脑爆开般疼痛。

她双腿早就无力，瘫坐在地上，瘫坐在掉落的毛毯旁边。

丽奈大口呼吸，为了适应澎湃的空气，也为了补偿缺氧的身体，她的胸腔和腹腔都参与进来，身体起伏的像一条搁浅的鱼。

泪水不受控的落下，四肢剧烈颤抖，仿佛在为劫后余生欢庆。

那座巨大且沉默的黑影矮下身来，蹲在她面前。

乌黑的眸子打量她的狼狈。

丽奈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她发觉，不管在山里，还是现在，她的命始终攥在那位大公手中，他想夺，随时可以夺去。

可前两天，她竟然以为自己自由了，以为鲜活的人生要开启了。

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她向眼前人望去，向那个想杀死她的人望去。

对方黑洞洞的眼睛也在注视她。

怒火并未熄灭，但是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那情绪丽奈看不懂，只觉得大公的眼睛像高原上的冰隙一样，森寒，又深不见底。

她顾不上大公的想法，喘息用掉了她全部力气。

蓦地，脸侧传来粗糙触感——是罗埃诺德大公用布满剑茧的指腹，摩挲她的面庞。

他十分有耐心的将一颗接一颗的泪珠逐个抹去，又捡起掉在一旁的毛毯，为她披在肩头，体贴的在胸前掩好。

丽奈下意识攥住身前的毯子，这让她有安全感。

她彷徨迷茫地望着罗埃诺德，不明白刚才还要掐断她脖子的人，为什么这一刻又变得如此体贴，如此照顾人。

她看不透他一点。

丽奈不敢猜是不是因为罗埃诺德大公于心不忍。

她只敢猜，大公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送她去宗教裁判所？毕竟那里才是处置“魔女”的正规场所。

刚才听到他笃定的称呼她为“魔女”，丽奈心里就明晰了七八分，她猜罗埃诺德大公一定是查出了什么，并且掌握了确凿证据，她不确定是不是项链。

这个想法让她丧失了狡辩的念头，而且她本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圆其说。

她放弃了，听凭大公发落。

而这时，那只温暖的手也适时来到颈间，再次握住她的脖子。

丽奈全身的肌肉又像晒干的腊肉一样僵硬，但很快释然。

她想，喔，她猜错了，送她去宗教裁判所还要办手续，看来大公阁下还是觉得亲手了结她这个“魔女”比较简单。

也是，费劳尔骑士团有教会授权，证据确凿时，可以代教会行使除魔灭巫的权力。

罗埃诺德大公是骑士团首领，完全可以这么做。

事后，只要将她的尸体和相关证据奉上，还可以从教会领一笔奖励，何乐而不为呢？

但那只放在她脖颈上的手却没有用力，只是在刚才把她掐痛的地方来回抚摸，好像要帮她抚去伤痕。

丽奈没有躲，她一直仰着头，把脆弱的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经历刚才那痛苦的窒息，她好像不畏惧死亡了。

那只手仍在抚摸，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丽奈忍不住催促：“快点……”

说话时，她的喉咙上下滚动。

罗埃诺德的指腹又轻按那里，仿佛要阻止她说话。

但他没有，反而问道：“快点……什么？”

“快点杀了我。”

丽奈注视着罗埃诺德的眼睛，想透过千丈冰隙一窥他的心底，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耐心。

但那是徒劳的，他的心隐藏的很好。

只是在这句话后，眼睛更冷了。

罗埃诺德一声嗤笑，“你是该死。”

接着，抚弄脖子的指腹擦着她的皮肤下移，拉住丽奈锁骨间的项链坠子，一把拽了下来。

银链断裂，丽奈抬起眼睛的时候，项链已经在罗埃诺德手心了。

这个时候，她确定无比，罗埃诺德大公已经知道项链就是“魔女的证据”！

她没有抢回，哪怕项链近在咫尺，哪怕大公阁下毫无防备，丽奈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事实已然明确，两人都心知肚明，多余的动作只会让她死的更快。

罗埃诺德指尖轻点四块宝石，口中喃喃，“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宝石竟有魔力。”

丽奈没有接话。

罗埃诺德看了她一眼，语气像闲话家常，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伯莎小姐，这些宝石有什么功能？”

丽奈喉咙滚动了一下，想着该如何回答。

她想，至今她只在赫特府暴露了蓝晶石的防御法阵，罗埃诺德大公调查能力再强，也只能查出已经暴露的功能。

至于其他功能……特别是龙泪结晶特有的湮灭，丽奈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别讲出来了。万一大公阁下打破砂锅问到底，反而给她招惹麻烦。

于是，丽奈说，“是防御用的，当我遇到危险时，这条项链能够为我张开防御法阵，帮我挡灾。”

罗埃诺德挑了下眉，“是吗？只有这一个功能？”

丽奈回答得很坚定，“是的。”

罗埃诺德心道：说谎。

他陪同教会参加过这么多次除魔灭巫行动，关于魔石的常识，还是懂一些的。

比如，他就懂，蓝盈盈的蓝晶石是用来防御的，黄澄澄的黄水晶是用来指路的……这些都是很常见的魔石，百年来，教会也缴获了不少。

至于那块紫凌凌的石头，应该是紫云母吧？

罗埃诺德不确定，更不知道它的功能。

另一块外沿透明，中心向外有辐射状絮状物的雪白石头，他就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那块石头很奇怪，一直盯着看的话，会发现其中的絮状物正拼命向石头外伸展延长，好像整块石头长了毛似的。

这应该是错觉，只要定定神，就会发现絮状物都好好地待在石头里面呢。

罗埃诺德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是眼花了吗？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那就是紫色的宝石与白色的宝石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功能，而女人隐瞒了。

没想到，死到临头，她还敢欺瞒他！

罗埃诺德隐隐有些生气，却仍旧沉着性子，把菲奇烈抬出来吓唬丽奈。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还记得上次为你治伤的医生格雷格吗？他家族的能力是探查，任何魔物摆在面前，都能看出其上附着的是哪种法力。”

丽奈果然慌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好懂，任何心理变换都写在脸上。

罗埃诺德适时加重语气，“伯莎小姐，你想好，是自己告诉我，还是让格雷格医生跑一趟。”

稍作停顿，他特地点道：“想清楚，别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这话却吓不到丽奈。

项链秘密暴光的那一刻，她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她都敢把脖子交给罗埃诺德，还担心死得好看还是难看？

丽奈淡淡道：“那麻烦您请格雷格医生来一趟吧，我也想知道其他几块石头的作用。”

还在说谎。

罗埃诺德从丽奈微不可查的、向右下方瞄去的眼神得知这一点。

他摩挲着项链坠子，“伯莎小姐，这是你的东西，你怎会不知道？”

“因为是捡的。”

丽奈随口就用另一个谎言解释上一个谎言。

罗埃诺德自然能看出这一点，没关系，他有耐心。

缓了口气，追问：“哪里捡的？”

“……山里。”丽奈的回答慢了一拍。

罗埃诺德都觉得好笑了，“哪座山？基图斯山？”

丽奈略一犹豫，点头。

罗埃诺德挑了下眉，“能告诉我捡项链的经过吗？”

丽奈看了他一眼。

她不傻，能看出罗埃诺德知道她在撒谎，所以对她紧追不舍。

她没反思自己不该撒拙劣的谎，反而觉得罗埃诺德咄咄逼人甚是讨厌。

他就不能干脆利索地杀掉她吗？

反正项链只是一个必定会被上缴、必定会被销毁的赃物，知不知道它的功能，有什么所谓吗？

可既然罗埃诺德大公等着她编谎，喜欢听故事，丽奈就决定没好气地给他编一个。

她信口开河，完全不求真实地说道：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山里打猎，不巧遇见毒蛇，父亲的脚被咬了一口，去寻医生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去深山帮父亲找解毒药草，就是在找的路上捡到的。”

罗埃诺德听出这故事半真半假，人在没事先想好的情况下紧急编谎，通常会拿自己经历过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当模版，再加入七不沾八不靠的虚构成分来连接。

也就是说，丽奈很可能确实经历过父亲被毒蛇咬伤，帮忙找寻药草这件事。

罗埃诺德问：“你懂药草？”

丽奈愣了一下，根据刚才的故事，只能点头。

“当时，你给父亲找的是哪些药草？”

丽奈真没想到罗埃诺德还会追问，问这么细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采的是什么了，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

她只记得当年，她想找的药草基图斯山里没有，她用另一种什么……什么代替来着？是小青藤香还是半边莲？她想不起来了。

那种药草只能消肿止痛、延缓毒性发作，不能解毒，之后，还是扶着父亲回镇里找医生才治好的。

丽奈一点儿也不想和罗埃诺德纠结用的是什么药草，便随便罗列了几个解蛇毒的草药。

“我记得是白花蛇舌草、紫花地丁和花枝头。”

说完，罗埃诺德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了。

他神情复杂的看了丽奈好一会儿，看得丽奈后背泛起涔涔细汗，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想，大公阁下不是都知道她在撒谎了吗？为何突然变换神情？

难道她记错了草药？

不会呀，她在蜜妮安的药店帮了这么多年，不管是魔药还是一般草药，都很熟悉，亲自整理过很多回呢，不可能记错。

这时，罗埃诺德语气肃然道：

“伯莎小姐，你应该知道，费劳尔骑士团经常协助教会除魔灭巫，每次行动都会有战利品。”

丽奈点了下头，虽然不太明白。

罗埃诺德又说：“你也应该知道，因为战争和训练，我有着不错的治疗外伤的经验，包括辨识药草。”

丽奈又点了下头，她还是不太明白。

“花枝头……”

罗埃诺德顿了一下，“既是普通草药，也是一种常见魔药，当它作草药时，称作七叶一花，作魔药时——才被称为花枝头。”

“换言之，伯莎小姐，你暴露了你还懂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