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让罗埃诺德的胸腔翻滚起来,仿佛心底正涌出成群结队的黑虫,它们密密麻麻、到处乱爬,带着下水道的阴暗和潮湿,它们的触角正在腐蚀他的脏腑、他的情绪……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能用理智驱散,告诉自己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奇怪,一位20岁的小姐,正是婚配的年龄。
按下心中不适,罗埃诺德想到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太不符合他的身份,轻咳一声,用玩笑的口吻找补道:
“瞧瞧,女人们就是这样,总是巴不得早点嫁出去。”
这句话说完,他感到又回归原本人设了,心里瞬间安定不少。
文德尔并未注意到罗埃诺德微妙的心情变换,他还在想接下来的汇报。
“不,我想丽奈.伯莎并没想把自己嫁出去,她的订婚很可能并非自愿。”
罗埃诺德皱眉望来。
他有了某种猜测,而文德尔轻轻点头肯定了。
“我这里有三个了解到的事实。”他说道。
“第一个,三个月前,丽奈.伯莎结识了一名男子,名为拉蒙.赫特,身份是贝鲁镇执政官德温.赫特的儿子。
“他经常邀请丽奈.伯莎在当地一家知名餐厅共进晚餐,热烈的追求她,但据餐厅侍者说,两人间的气氛并不愉快。”
罗埃诺德挑了下眉,继续听报告。
“第二个事实来自赫特府的仆人,据他说,丽奈.伯莎多次出入赫特府,没过多久,也就是两个月前,德温.赫特突然决定与丽奈.伯莎订婚……”
“德温.赫特?”
罗埃诺德发现哪里不对:“不是追求丽奈.伯莎的拉蒙.赫特?”
“不,是德温.赫特。”
文德尔很肯定地说,“这件事赫特府人尽皆知,而且德温.赫特正在和妻子办离婚,但因财产分割未谈拢,尚未离成。”
“呵!”
罗埃诺德大约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手里的红酒他一口都喝不下了,“砰”的一声,将酒杯重重撂在一旁的高脚柜上。
他抄起裤子口袋,在窗边踱起来,步子里都是无名火。
“第三件呢?”
文德尔看了他一眼,当罗埃诺德是正义感爆发了,他这位顶头上司常有一种骑士的热血,爱为不公之事打抱不平。
“第三件是两份报警记录。一份来自半个月前,肯.伯莎在赫特锯木厂失踪,报警人是德温.赫特……”
罗埃诺德打断,“我记得你说肯.伯莎在赫特锯木厂上班是吗?而他又在这个锯木厂失踪了?这个锯木厂是赫特家的产业?”
“是的。”
文德尔回答:
“德温.赫特是当地富商,以锯木业起家,拥有十几家锯木厂,几乎垄断了贝鲁镇的木材产业。
“前年,他不满足于只是拥有财富,开始向政界涉足。先是成为镇议员,去年又被选举为贝鲁镇的执政官。”
罗埃诺德又是一声冷嗤,脚下的步子踩得更烦乱了。
文德尔继续道:“另一份报警记录是丽奈.伯莎12天前报的警,她声称受到赫特父子骚扰,治安所也立了案,但不久后案件又撤销了。”
“撤销了?”
罗埃诺德讥讽的挑眉,“立案之后不调查,直接撤销了?”
“可以这么说。”
文德尔说:
“贝鲁镇治安所仅仅是向报警人,也就是丽奈.伯莎,索取了一份口供,然后以没有第三方佐证为由撤销了案件。
“而且,我还了解到另外一件事,当地治安官是赫特家表亲,今年刚刚上任。”
罗埃诺德一阵大笑。
他彻底无语了!
“德温.赫特是吗?”
他问:“去年我授予过他委任状?”
费劳尔各个城镇的执政官,不管是新上任的还是连任的,在竞选成功后都会来到洛顿城堡,接受罗埃诺德的任命。
但他对这个人实在没印象。
文德尔发现他不记得了,提醒道:
“去年的授命人中,有一位穿着小了好几码的贵族礼服……”
“喔!”
罗埃诺德想起来了。
德温.赫特!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大腹便便,身上的礼服又陈旧又不合体,背心上的扣子都快崩掉了,纯金腰带被层层叠叠的肥肉挤在肚皮下,裤管短了一截,还可笑的露出搭配错颜色的袜子!
那时罗埃诺德觉得非常滑稽,还问文德尔,他是哪里来的没落贵族吗?
文德尔告诉他,德温.赫特只是平民中的富商,并没有贵族头衔。
但是,富商间很流行购买二手贵族衣物,哪怕陈旧不合体,也会让他们在社会交往中获得更有利的地位。
罗埃诺德了然。
虽然一直以来,贵族与平民有着严格的着装区分,但这规定不好执行。
渐渐地,一些为了名声、地位僭越等级的“聪明人”便冒了出来,想来,德温.赫特就属于此类。
这种现象太多,罗埃诺德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想到那个一身肥膘的恶心老头,想起那身滑稽可笑的衣服,他便抑制不住心中怒火!
德温.赫特!
德温.赫特!
他可真是色胆包天!
尽管当今世道,有很多20岁的女人因为钱财、地位自愿嫁给50岁的老头,但通过这两天与丽奈.伯莎相处,他绝不相信女人会是这种人!
她一定是遭胁迫了!
罗埃诺德审讯经验丰富,不费什么功夫,就把三件事串起来了。
他推测,丽奈.伯莎先认识拉蒙.赫特,接着被介绍给他的父亲德温.赫特。
拉蒙.赫特身为富商之子,理想中的妻子人选只会是落魄贵族家的女儿,这种家庭的女孩又拥有爵位,又方便控制,很容易通过联姻,使赫特家跻身真正的上流社会。
因此,拉蒙.赫特不可能娶平民出身的丽奈.伯莎。
但他们又不想放弃如此美艳绝伦的一具身体。
他们想控制丽奈.伯莎,一般情况是让她做情人,但以女人的性格绝不可能答应!
那么怎么办呢?
于是便有了订婚的主意。
通过婚姻占据丽奈.伯莎!
有了一纸文书,有了神父的祝福,就算女人反抗,又有谁会听呢?
而她的父亲很可能不同意这桩婚事,于是在赫特锯木厂失踪了……
唯一能保护女孩的人消失了,赫特父子又进一步逼迫丽奈.伯莎,导致她向治安所报警……
罗埃诺德简直不敢想象她之后遭遇了什么。
赫特父子一定迫不及待在她身上一逞□□,那么,丽奈.伯莎遭侵犯,逃进山里……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对父子!
一想到德温.赫特那具脂肪堆积的肥胖身躯压在丽奈身上,用他那肮脏的……
更糟的情况,或许拉蒙.赫特也在……
想到那图景,罗埃诺德只觉得头晕目眩,鲜血直冲视网膜,脑子里全是“咕叽咕叽”血液上涌的声音!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满心只有一句话——“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文德尔,给我查查德温.赫特!”
他咬牙的声音像野兽!
“他是怎么发迹的?贝鲁镇有他哪些关系,哪些产业?他儿子是做什么的?”
“这一点我已经查了。”
文德尔发现罗埃诺德的愠怒绝非正常,他的脸和脖子都红透了!双眼充血,满含杀气!
他们共事十年,他极少见到罗埃诺德发这么大的火。
而这时,他竟还全力控制自己的脾气,说明这种情绪绝不是一时的,而是上升到某种计划,某种决断……他在以愤怒为笔写下惩办书,并付诸执行……
文德尔静默了。
他认为罗埃诺德大公的表现有点超预期,失去了身为第三方的客观视角。
身为辅佐官,他必须用冷静将他向回拉一拉。
因此,文德尔刻意拉长了沉默时间。
过了会儿,才说:
“因为时间有限,我这里只有初步调查。
“德温.赫特最初是费劳尔与蛮族间的走私商人,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买地置业,投资锯木厂。
“因为背靠基图斯山的优质林场,产业很快发展壮大,锯木厂开了十几家,现在都由拉蒙.赫特管理。
“议员与执政官的身份也为他提供了进一步的方便,目前,赫特家已垄断贝鲁镇七成以上的林地,并向其他城镇扩张,并且有证据表明,其中大多数林地都是低价购入……”
“好极了!”
罗埃诺德的咬肌因愤怒格外膨出。
“费劳尔的木材就依赖于基图斯山脚下的几个北方城镇,尤其是贝鲁!他想做什么?把费劳尔的木材生意都接管过来吗?!干脆把整个费劳尔都给他好了!”
文德尔没说话。
木材作为战略资源,若被一两家木材商垄断,其结果对领主来说是致命的。
若任其发展、毫不管制,怕有一天,战争来临,大公还得看德温.赫特那种大木材商的脸色!
罗埃诺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对这些富商、小贵族可真是太好了!我给他们太多空间,叫他们发展壮大!一个二个都给我玩垄断是吧?好啊,好啊!敢踩在我的仁慈上蹬鼻子上脸,那我就要他们知道,摔下来有多痛!”
“文德尔!”
他喊道:
“给我好好查查德温.赫特的税!他与当地治安官是亲戚,与税务官呢?有没有牵扯?!”
“还有丽奈.伯莎父亲的事,到底怎么就在他的锯木厂里失踪了?他最好别给我玩人命官司,否则,呵!我非叫他一命还一命!”
“是。”
文德尔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记录下来。
罗埃诺德火气正盛:
“现在我真得好好整治整治这些执政官了,当初我回封地,放给他们太多权力了!瞧瞧,一个二个都膨胀成什么样?在自己的城镇里为所欲为,什么都敢干!怎么,他们是想划地而治,都当领主吗?!”
文德尔赞同:“您说的不错,但当初制定一揽子宽松的经济政策、人事政策,都是为了能够快速发展经济,增加税源,强壮费劳尔的军队,这对您非常重要,所以也只能那么做。”
“没错,但是监管没跟上。”
罗埃诺德突然想起丽奈的建议,她让他修法阻止市场垄断。
他开始不以为意,现在却想,真有这个必要!
他需要让所有得寸进尺的执政官,以及大大小小、鼻子里只闻得到利益的富商们明白!费劳尔大公的底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