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透顶的记忆瞬间涌来,那是丽奈极度想忘却的。
她想到就在昨晚,她去找那对父子,而他们对她极尽羞辱。
他们撕碎了她的衣服,将她挤在中间,粗糙粘腻的手掌抚弄她的大腿,湿滑恶心的汗液蹭在她的皮肤上……
她的嘴唇被同样浸着汗液的咸湿手指封住,哼都哼不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打开了蓝晶石,那对恶心猥琐的父子被防御法阵弹飞。
她逃了。
失魂落魄地逃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丽奈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她的意识和身体隔离了。
那对父子的私兵紧追不舍,她惶恐的躲在一个木桶里,而私兵们的喊叫声与她就隔着一层木板。
丽奈捂着耳朵,一直捂着。
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她猜已经到后半夜了。
她从木桶里爬出。
那时她迷路了,不知身处何处,四周一片漆黑,脚下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丽奈平时胆子有些小,有点怕黑,但昨晚她庆幸天上连月亮都没有,黑暗成为她最好的盔甲。
她一边哭泣,一边找路。
却在抵达大路时停住脚步。
她想,不能回家。
那对父子说不定就在她家里等着。
而且,蓝晶石的秘密也暴露了,那对父子一定会以此威胁,如果不顺从,就会把她扭送到宗教裁判所……
贝鲁镇……待不下去了。
也就是那一刻,她下定决心,去找安安说的那个湖,从精灵留下的传输法阵离开。
于是,她用黄水晶指路,千辛万苦终于走到这儿……
又遇见了想置她于死地的费劳尔大公……
想到这儿,丽奈再也控制不住,瘪着嘴呜咽出声。
她哭了许久。
罗埃诺德欲言又止,干瞪着眼看着。
他后悔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点儿也不重要,和他想了解的事也根本不相关,怎么就脱口问出一个这么无效又愚蠢的问题??
现在好了,女人的情绪崩溃了,审问过程也打断了。
当然他可以命令她收起情绪,只要稍加恐吓,相信那止不住的眼泪就能原路憋回。
但这里不是狭隘的地牢,而是旷阔的高坡。
许是被环境影响了心境,罗埃诺德认为地牢里那些司空见惯的手段,在这里使用并不适合。
他颇有耐心地等了会儿,等女人的哭声渐渐停止。
好一会儿,丽奈才抽着鼻子,仰起被泪水洗刷的面庞。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她问。
罗埃诺德挑了下眉。
他想,她一定是被侵犯了,不想活了。
的确,他攥着她的命,但不代表他应该成为结束女人耻辱经历的快刀。
她把他当工具使了!
罗埃诺德不悦,“我会派人去贝鲁镇调查,具体……调查之后再说。”
丽奈垂下眼睛,这句话并没有让她多高兴,相反,她像陷入梦游,愣怔的望着脚边。
罗埃诺德不确定她在看什么,受伤的脚踝?覆盖着雪晶的草地?
或者,在哀悯自己。
诚然,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
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涕泗横流的脸庞,青紫不堪的皮肤,以及脸上、手上、腿上一道道灌木丛剌出的伤口……
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她可惜。
他想,不管她以前有一张多么漂亮的脸,从今以后,也不能看了。
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罗埃诺德奇怪,捡到女人时,她已经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身上却完好无损,以至于他惊讶地以为,她有什么特殊体质,不会受伤。
但显然不是,在这之后,就这么几个小时,她就遍体鳞伤了,看来没什么不坏之身嘛。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罗埃诺德一直认为有某个非常重要的点被他忽略了,使得因果链条始终无法闭环。
可究竟是哪一点,却完全没有头绪。
他深思了一会儿,正准备向女人发问,却听到“咕噜噜……”一声。
是女人肚子发出来的。
也因为这个声音,丽奈回过神来。
她不安地弓起后背,又是一串“咕噜噜……”的鸣响。
“你很饿?”
罗埃诺德问。
丽奈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睛又瞥向脚边了。
罗埃诺德知道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和他讲,受审人总有这种心理,仿佛自己握着主动权,想不说话就可以不说话,想耍脸色就可以耍脸色。
他们总是搞不清自己的地位,不过没关系,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总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重新开口。
罗埃诺德回头看向篝火,那里还有些骑士们留下的烤肉。
他琢磨着女人一副没吃过大苦的样子,应该抵挡不了对美味的生理渴求。
“想不想吃点东西?”他问。
丽奈眼皮都没抬。
罗埃诺德将项链放进胸前口袋,来到篝火边,找到半只骑士们还没来得及烤的松鸡。
他将鸡腿撕下,放在火上优哉游哉烤了起来。
一边烤一边与丽奈搭话:
“我知道贝鲁镇有一道特色美食,稻米松鸡,是将稻米塞进松鸡肚子里烤制而成的,稻米里有时会夹着扁豆和玉米,有时又混着荞麦和黄米,听说在圣临日那天,还会把香肠和猪肉切碎一起裹在松鸡肚子里,是这样吗?”
丽奈抬起头来了,不过是在瞪他。
罗埃诺德轻笑,“小姐,如果这里食材齐备,我就可以帮你做一道家乡美食了,真可惜。实际上,不是我自夸,我烤野味的手艺还不错,等会儿你就知道我烤的有多香了。”
丽奈嗤笑一声,才不相信这位大公能发什么善心。
她想到罗埃诺德在审问乔治.哈里森时,还给他喂了酒,与他并肩而坐,好似兄弟般,但一点儿也不妨碍之后下令杀他。
虚伪。
她心里呸道。
不多时,罗埃诺德拿着香喷喷的鸡腿来了。
他故意让丽奈看到鸡腿滋滋冒油的样子,又把整只鸡腿在她鼻子前绕了一圈,“香吗?”
丽奈只想呵呵,她鼻子早就堵了,什么都闻不到。
她翻了个大白眼。
罗埃诺德假装没看见,十分贴心的将鸡腿放在她嘴边,“吃吧。”
丽奈没张嘴,一双绿眼睛防范似的狠狠盯着他。
“怎么,怕我下毒?”
罗埃诺德笑了。
他撩开厚实暖和的防风外袍,袍子里是一层细软的狐狸毛,然后指了指大腿外侧。
丽奈先是看到他绷紧的长裤下精壮有力的大腿肌肉,显然经过多年锻炼,接着才注意到大腿外侧绑着的弯刀型匕首。
那副匕首保持了与主人一贯的风格,也是黑色,加上光线昏暗,又有外袍遮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罗埃诺德将外袍放下,调笑道:“你觉得是下毒快,还是用匕首快?”
丽奈想,不,哪怕被那强悍的大腿踢一下,她也会死去。
她有些放弃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油浸浸的鸡腿上,接着,目光就被鸡腿黏住了,怎么都分不开了。
她咽了口口水。
罗埃诺德心道,她的心思还真是不难猜。
当对手几近透明时,一般人都会不由自主的降低心防,罗埃诺德也是,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心里已变得轻松多了。
甚至还贴心的提议:
“要不要帮你分一下?”
说完,便拔出腿侧匕首,将鸡腿切下一小块——他在分肉方面也是个好手,切出的肉块刚好达到正式会餐标准,方方正正,又极易入口。
罗埃诺德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无论是烧烤的熟度,还是切割的大小,都让这块肉看上去更可口了,连他这个饱腹之人都重新产生食欲了。
他用匕首叉着肉递到丽奈嘴边,等她开口。
丽奈直直注视着自己鼻子下方,不过不是盯着烤肉,而是盯着寒光毕现的刀刃。
她十分怀疑一张嘴,那个不把人当人看的大公就会把整支匕首插向她的喉咙!
她狐疑地望向罗埃诺德,而后者轻轻点头,似乎在蛊惑她。
“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催道。
丽奈还在犹豫。
罗埃诺德将烤肉抵在她下唇上,他发现即便那里因缺乏水分而皲裂,却仍旧是柔软的。
——是女人的唇,而不是男人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一个激灵。
在此之前,他从不会将犯人分出男女。
在他眼里,所有的犯人,都只是犯人。
莫名其妙冒出的想法让他警惕起来,将肉移开了。
并没有移开很远,只是向下低了几公分。
仿佛只要离开女人的唇,他就不再记得她的性别了。
而这时,丽奈刚好下定决心,不管舌头会不会被割掉,嗓子会不会被捅穿,先顾好空荡荡的肚子再说。
可她一口咬下去,竟咬了个寂寞!
丽奈恼怒起来,发现自己被耍了!
“你大可不必如此作弄我!想杀直接杀,套什么近乎!”
罗埃诺德怔然。
的确,他是想用烤肉慢慢卸下女人心防,打开她的嘴巴。
不过……搞砸了。
都怪他刚才分神,本来节奏是掌握在他手里的。
罗埃诺德有些惋惜,将肉放进自己的嘴巴。
真可惜,他烤的确实不错。
嚼完后,他又切下一块,与刚才那块同样大小,再次递给丽奈。
并用一种能打动人的语气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作弄你,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在一种相对轻松的气氛里继续刚才的提问。”
丽奈十分怀疑地望着他,她猜测这位像鬣狗一样狡黠的大公,又换了另一种欺骗她的方法。
“然后,由你来判断我说的合不合你心意,不合心意,就杀了我是吗?”
罗埃诺德大笑起来。
“在你看来,费劳尔的领主可以一点儿证据也不讲吗?”
丽奈心里吐槽一万八千遍。
自己制定的法律都可以扔掉不管的人,却让她相信他会讲证据!?
她冷哼一声,“可以,但是就两块肉,没办法说服我吧?”
“不然呢?”
罗埃诺德不爽起来,他讨厌顺杆爬的人,更讨厌一个嫌疑犯和他讲条件。
他采用怀柔策略,不是为了让她误以为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丽奈注意到罗埃诺德的脸色阴沉下来,这让她有些紧张,但很快释然了。
她想,这才是那位大公的本来面目。
与其面对一个看不透的面具,不如直视深渊。
至少当深渊发狂卷走她的生命时,她会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死的。
丽奈稳定了下心神,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卑不亢。
“阁下,请先把项链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