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失声尖叫。
不到两秒,罗埃诺德跑了出来。
“你怎么了?”
他拍丽奈的肩膀,可丽奈还是尖叫,他只好把她搂在怀里,不断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这时,罗埃诺德发现旁边的房门是打开的,面色登时沉降下来。
他松开丽奈,“谁叫你把门开开的?”
“是您没关好!”
丽奈眼泪都吓出来,罗埃诺德还冤枉她!
“我看门没关好才过来,谁知……”
她又往对面墙壁望去,那道白影仍然横在那儿。
丽奈心中又是一惊,刹那间躲在罗埃诺德身后。
她攥着他的衣服,缓缓探出脑袋,才敢细瞧那道白影。
原来对面挂的是一副画。
房中没有光线,墙壁是暗色,画中背景同样晦暗,两者被黑暗模糊了边界,几乎融为一体。
更凸显了画面中央的白色轮廓。
从轮廓不难分辨,那白影是个女人,一个横躺着的女人。
长而卷曲的金发凌乱不堪,没有生气的贴在深灰的背景里,一身白衣不知是什么质地,紧紧裹在身上,将人缠绕得像颗蚕茧。
女人脸上没有五官,脚部却刻画的非常清晰,脚后方突兀的竖着一个灰色的圆柱形物体,那个物体也刻画的很清晰——
啊!那不是井吗!?
丽奈反应过来。
是皇后陛下!
是遇难后的皇后陛下!
她不害怕了,松开罗埃诺德的衣服,跑进门里,来到那幅画像下。
那幅画非常巨大,画中的皇后和真人一般大小。
仿佛三维的躯体被压入二维平面,又将人体上所有的细节一一抠去。
画里的皇后没有五官,身上的白衣也没有花纹,背景涂得一团黑,毫无细节。
人物和背景揉在一起,没有边界。
整幅画中唯一勾勒细节的,是那双脚。
不仅根根脚趾分明,玫红色的指甲油也清晰可辨。
还有那口井,也绘制得很清晰。
井台由方石砌筑,石面上雕刻着卷草纹,石缝中间用砂浆勾缝,部分砂浆脱落,露出深黑的小洞。
整幅画的视角非常低,像是一个成年人蹲下来看到的世界。
不,不是成年人……
是小孩子的视角!
丽奈明白了,画中这一幕是罗埃诺德大公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后!
他记不得她的五官,记不得她的衣服。
但是他记得那口井!记得那双被泡得发白的脚!
丽奈的心脏缩起来了,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吸。
不知何时,罗埃诺德来到她身侧,也静静昂着头,和她一起观看墙上的画。
房中没有点灯,大公深黑的眸子藏在眉骨落下的阴影里。
幽微月光只能简单描出他坚毅的轮廓,他面庞的折角镀着蓝光,冷色调的肌肤沁着寒意,整个人仿佛被埋在冬季,成为一座不会动的雪雕。
丽奈知道自己莽撞了,这是他的心房,她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
他一定很不高兴。
“请原谅我擅自进来……”
她恳求他的谅解。
同时,也不自觉地将手伸向他的面庞。
她想温暖那张脸,她希望那张脸上重新现出平日的轻松和调笑。
她的手被捉住了。
罗埃诺德将她温热的手心按在他冰冷的侧脸上。
他仍旧望着那幅画,却对她说:
“进来了,就待在这里吧。”
丽奈不知怎的,就往门的方向望去。
那扇房门已然关闭。
她被允许留在这里。
也只能留在这里。
罗埃诺德的黑眸望了过来,眉骨落下的阴影让丽奈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莫名感到一层叠一层的情绪汹涌而至。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参观起来。
房间很暗,他们走得很慢。
和刚才那个房间一样,这里同样挂着许多画。
画里的主角只有一人,就是皇后陛下。
月光透过花格窗,斜照在画面上,将屋里所有的画都蒙上一层凄清的冷光。
大大小小的画里,皇后陛下的姿势几乎相同,都慵懒的斜靠在软榻上,长长的缱绻的金发温柔的搭在胸前。
她没有五官,皮肤冰冷白皙,但丽奈透过画家的笔,却感到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她的金发是灿黄色。”
罗埃诺德拾起丽奈一缕头发。
“比你的金发深很多。”
丽奈点了点头。
罗埃诺德又说:
“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如果能记得,就能画出来,这样你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您已经把她画出来了。”
丽奈说道:“我看到她是一位富有教养又温柔和顺的人。”
“是吗?”
罗埃诺德淡淡抿了下唇。
“她确实是那样的人。”
丽奈难过起来。
这一刻,好想为这个男人流泪。
她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她感到手心里的男人顿了一下。
观览完整个房间,罗埃诺德牵着她,重新回到最初那幅画前。
灰色的水井,玫红色的指甲油,就像深刻的、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丽奈久久地注视着那伤口,移不开眼睛。
同样移不开眼睛的还有罗埃诺德。
“我一直怀疑母后的死是父皇做了手脚……”
他嗓音干涩。
丽奈吃惊地望去。
罗埃诺德仍然出神地望着那幅画。
“虽然母后每次和父皇争吵,都会委屈、难过、伤心,但她从没有表现出要寻死的态度。
“相反,她是个坚强乐观的人,也一直那样教育我,她总和我说凡事要朝前看,不管今天过得怎么样,明天总是崭新的一天。
“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跳井。”
“稍微长大一些,我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那天的情景。
“我了解到母后跳井的那天,她又和父皇爆发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原因和格雷格家族反对父皇出台《行会直接税法》有关。
“再之后,我知晓了父皇决意平定布罗亚的宏大图谋。为促成此事,他在朝堂上铲除异己,扫清重重掣肘。
“这件事让我怀疑,父皇是不是把持反对意见的格雷格家族,也一并当作异己,逐一铲除了,而我的母后也未能幸免。
“为此,我一直调查……”
丽奈真不知罗埃诺德大公是以什么心情诉说这些,她只感到他的手越发冰凉。
她颤着声问:“那您……调查出来了吗?”
“是,很多年后,查出来了。”
罗埃诺德沉默许久,才接着说:
“我查出,母后确实是自己想不通,才跳的井,和父皇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
“可能人绝望,只需要一瞬吧。”
丽奈垂下眼帘,只感到那鲜艳的玫红色指甲油,将大公的话也染成同样的色彩。
她真不希望他继续诉说,可罗埃诺德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一直练习人物画,画母后的肖像,就是因为心里存着一口气,想把母后的死因调查清楚。
“而得知结果……我就再也不想碰画笔了。”
微一沉默,他笑了一声:
“可能和母后跳井一样,不想画画的心情也只需要一瞬吧。”
丽奈感到大公的手在颤抖。
她愣了一下,抱住他。
那个男人开始不愿将自己搭在她身上,可随着丽奈轻抚他的后背,他渐渐卸掉力气,渐渐将整个身体都放松在她肩膀上。
他高大的身躯比积雪覆盖的山峦还沉重。
丽奈拍着他,不停地轻拍。
耳边,罗埃诺德的声音很幽闷,也很喑哑。
那声音只对她一个人诉说。
“丽奈,你知道吗?突然离去……很可怕。”
“突然离去……真的好可怕……”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突然像只受伤的幼兽,抽动起来。
丽奈一惊,抬手抚上耳边面颊,那里潮湿一片。
她的心里也瞬间下了场雨,心灵瞬间湿透。
她从不知这个总是英雄神武、意气高昂的男人,也会哭。
罗埃诺德抱住她,紧紧抱住,两条胳膊比绞索还沉重。
他讨好地吻着她的脸颊,蹭着她的下巴。
“丽奈,你不会突然离开我吧?”
丽奈一怔。
“丽奈。”他又说,“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从前的我不会这样患得患失,我完全变了。
“你一会儿要回迷雾海,一会儿又要和克罗宁离开,我感觉抓不住你。
“我很害怕你和母后一样,某一天,招呼不打就突然从我的世界消失……”
他支起头,黑眼睛里蕴藏水汽。
清凌凌的月光将他浸满湿意的脸反射成清冷的湖。
“我本来以为自己对任何女人都无所谓,但是丽奈,你是特别的,我真的无法想象,如果你离开我,我要如何面对余下的生活。
“丽奈,你无情地走进了我的人生,就不能再无情地离开,那样对我太残酷……”
湿漉漉的黑眼睛深深凝视她。
他在命令她,也在哀求她。
“答应我,永远待在我身边。丽奈,答应我,永远别走。”
潮湿在丽奈心中泛滥。
这个像幼兽一样呜咽的男人让她心软,她抱住了他。
他的眼泪蹭在她的脖子上,滑腻、冰凉。
丽奈扬着头,视线落在那幅冰冷的画上。
她注视着皇后陛下没有五官的面庞,她感到她似乎也在注视她。
她不能在她的面前,对她的儿子说谎。
也不能对自己说谎。
“我答应您。”
丽奈承诺道:
“我答应您,绝不会突然离开。”
磨蹭她的男人身躯一震,像发烧一样滚烫。
他的眼泪开始沸腾。
“再说一遍,丽奈,再说一遍……”
男人的吻袭来,他啃噬她的脖颈,贪婪的妄想咬破那里,吸食她的血液。
丽奈被闷住喉咙,干涩的嗓音不知从何处发出。
“我不会离开您,我答应您……”
她的双手被锁在身后,“噗通”一声,被推向地板。
没有疼痛,他接住了她,而后重重压在她身上,她被锁入沉重的身躯。
他亲吻她,解开她胸前的纽扣,伏在她胸口激烈的喘息。
他用前所未有的炽热来宣誓对她的占有。
丽奈任他胡作非为,视线里,只有被月光点亮的画框不断晃动……
克罗宁馆长:
展信佳。
很抱歉这么久才给您写信。
您让我考虑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的答案一定会让您失望——我决定留在罗埃诺德大公身边。
那个男人需要我,而我,也同样不想离开他。
您和我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知道大贵族身边没有平民的位置。
可我爱他,我想试着寻找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办法。
可能,我会失败很多次;
可能,屡屡碰壁后,那个办法仍然找不到。
但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我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轻易放弃人生中最深刻的一段感情。
请您放心,我没有丧失理智。
或许有一天,我会满身狼狈、灰头土脸地回到您身边,承认自己的莽撞。
希望那一天,您不会怨责我,依旧愿意带我前往布罗亚。
我知道自己的决定很自私,您一定会生气。
还请您宽容大度,原谅这个擅作主张、并不乖顺的我。
祝您一切安康!
那天晚上,丽奈把写给克罗宁的信装进信封后,又给自己写了一封。
妲莉:
31年不见,你还好吗?
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罗埃诺德大公竟然以为我们是两个人,我没有纠正他。
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当成世界上另一个我,给你写封信吧。
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先告诉你坏消息吧。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是刚才提到的罗埃诺德大公。
他霸道、幼稚还小心眼儿,脾气也很坏,我简直找不到他的优点,但我却爱上了他,我想留在他身边,成为他平等的爱人。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但对你来说,却不是第一次做出艰难选择。
曾经,所有人都反对你抛弃北涅赫海的优渥生活,奔赴波弗林大陆开启人生。
所有人都认为你疯了,没人理解你的决定。
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说了什么,你还能记得吗?
反正我是什么也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唯一刻在我心里的话,是矮人处长对我说的。
她是唯一一个鼓励过我的人。
她说,“妲莉,我能理解你的决定。北涅赫海的生活固然好,但人类永远都是这里的边角料。你有知识有能力,也有眼界,为什么不去一个没有限制的地方闯一闯呢?
“妲莉,你敢于选择,我钦佩你的勇气,也衷心认为你能成功。去吧,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不用担心闲言碎语。既然你的心告诉你要前往波弗林大陆,那就去吧。”
妲莉,我不能说这边的生活是理想的,当初的决定都通向光明。
事实上,截然相反。这边脚下是生活的泥潭,头顶是阶层的天花板。
更糟糕的是,我还被视为异端,我的身份被塞多维亚大教堂发现,他们轻易就能审判我,轻易就能结果我的性命。
种种艰辛让我一度丧失勇气,我忘记了自己该追求什么,也忘记了前往这片大陆时的雄心。
我差点把自己搞丢了。
这些天翻看曾经的日记,我看到了北涅赫海的回忆,也看到了在波弗林大陆的成长心得,才逐渐把过去的自己拼回来。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
我想起曾经的自己是个充满勇气、敢于选择的人。
妲莉,我不后悔选择这边的生活。
虽然艰辛,但我觉得自己是鲜活的,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不再是那个只会旁观的背景板。
妲莉,我又要选择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重要选择。
这一次,我要选择罗埃诺德大公,我想他是个值得的男人。
我要想方设法留在他身边,以一个平等的身份与他相爱。
这次选择同样艰难,同样会伴随诸多嘲笑和不解,同样举步维艰。
但是,我相信我能做到。
祝我好运吧,妲莉。
我将冲锋陷阵,再次为你,赢得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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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 1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