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与两名助手已向贝蒂斯躬身行礼。
丽奈瞥见他们俯身,才想起平民面见大贵族的礼节,匆忙跟着弯腰。
贝蒂斯没叫她免礼。
她走到丽奈身前,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丽奈被迫抬头,正迎见一双上挑的眼睛,清凌凌的视线轻蔑又冷傲。
“丽奈小姐。”
她的声音同样高慢。
“都说你多美,我看也就这样嘛,和王城的交际花相比,你也就……”
她想了想,“骨相上略占一点优势。”
说着,纤细的食指抹了下丽奈脸庞,又嫌弃的搓开。
“这什么化妆品啊,那么难闻,臭死了。”
还用手在鼻前假模假式的扇了扇,鄙夷道:
“怎么,罗埃诺德大公那么宠爱你,连套品质上乘的化妆品都没给你买吗?”
说完,她掠过丽奈,往样衣架走去。
丽奈沉下呼吸。
逐渐将身体站直。
刻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刚刚你选的是这条对吗?不要珠宝?你还挺会玩花样。
“还是说——”
尖刻的语调刻意拉长,“还是说身为平民,你根本不懂得如何选择款式和宝石?”
丽奈转过身,瞧见贝蒂斯就站在那条蓝色缎面裙前,一边抚着裙子,一边对她露出肆意轻蔑的笑。
她特地评价:
“你的眼光,可真土。”
她将那条“很土”的裙子展开,又仔细瞧了瞧。
“平民就是平民,缺乏审美!
“不过这条裙子跟你挺相配,你臭臭的,裙子土土的,搭配极了,就选这条吧。”
接着便问裁缝有没有定款。
裁缝一脑门汗,刚才确实和丽奈把这条裙子定下来了。
可现在这条裙子被这么评价,他还哪敢说已经定款,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名助手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定下来吧。”
贝蒂斯命令裁缝,就像命令自家下人那般顺其自然。
“不过丽奈小姐,我得提醒你。”
她突然好心起来。
“你是平民,肯定不懂贵族的着装规矩。
“你一定不知道吧?礼服裙讲究品级和规格,哪能像平时的衣服,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面料、色彩、剪裁形制、装饰配件、纹样、衬层、配套配饰都要划分出不同的身份等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喔,对了,听说你是个文书!”
她故作惊讶,表演得很夸张。
“帝国颁布的《等级着装敕令》你没研学过?正式场合,皇室、大贵族、小贵族、平民都遵循什么样的服饰规制?使用什么面料、什么装饰、什么宝石等级,你不知道?
“呵!看来你的专业能力也不行嘛!”
前面那些风凉话,丽奈都能当耳旁风。
唯有说到专业能力,她忍不了,登时向贝蒂斯瞪去。
后者发现刺痛了丽奈,笑得很荡漾,还好心安慰起她。
“这也不是你的错,你是平民嘛,哪能接触到这些。”
跟着便严词厉语斥责起裁缝,质问他为什么不提醒丽奈,她身为大公爱妾,穿裸裙上场,罗埃诺德大公的颜面要往哪里搁!
“我看平日大公对你们太纵容了!让你们一个二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事了!”
她一副女主人姿态。
“若在我范尼府,你们都得受罚!”
裁缝与两名助手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个劲儿的低头道歉。
丽奈实在听不下去,挡在裁缝与两名助手前。
“贝蒂斯小姐,你看不过我就冲我来,不必牵连他人。”
说着便示意裁缝与两名助手离开。
后者哪敢,犹豫地观望着贝蒂斯的脸色。
丽奈沉声道:
“贝蒂斯小姐,你专门找来这里,不是只为了评价一下我的眼光吧?
“还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想无关人士在场不方便吧?”
贝蒂斯“嗤”了一声,轻挑眼帘算作默认。
丽奈立刻挥手,叫裁缝与两名助手赶紧走。
房门关闭后,她望着贝蒂斯,“请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看来你不是个笨女孩,难怪迷住了罗埃诺德大公。”
贝蒂斯用女主人的目光冷眼审视丽奈。
她比丽奈高半头,轻易就能用下巴轻佻地点着她。
“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她警告丽奈:
“别以为你能在洛顿堡捞一辈子好处,等我嫁过来,你就得给我乖乖滚出费劳尔!”
原来是来下逐客令的。
丽奈明白了,但同时也奇怪,不是说贝蒂斯追求大公阁下多年都未能如愿吗?
她怎么那么肯定自己能嫁过来?也太自信了吧。
“你和大公阁下商定婚事了?”
她问这些纯粹是好奇。
“大公阁下说要娶你了?”
贝蒂斯竟噎住。
一看那表情,丽奈就知道罗埃诺德大公根本没提这茬。
她心底没来由得轻松了几分。
贝蒂斯却认为她的放松是在挑衅,是在讽刺她没有得到大公的爱。
登时眉毛竖起,眼尾上挑的更加锋利。
她像只炸毛的猫,瞬间冲到丽奈跟前。
后者以为巴掌要落下来了,反应极快地往样衣架躲去。
丽奈利用样衣架挡在身前,惊惶的凝望对方,担心那位小姐在气头上,真做出不符合淑女身份的行为。
被样衣架隔开的贝蒂斯无处发泄怒气,只剩冷笑。
她恶言厉色,一心口的火气全化作锋利的话语。
“呵!平民就是平民,见识短浅!
“也是,你靠美色上位,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能被美色拿捏吧!
“愚蠢!
“你根本不知道大贵族出身的男性在想什么!”
“你以为大贵族结婚需要培养感情吗?!告诉你吧,和谁结婚都由局势确定!”
她的语气鄙屑无比,讥嘲丽奈的眼神更是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爱情能拴住大贵族?”
贝蒂斯极尽所能的贬低感情,因为她没有得到。
“你知道罗埃诺德大公最渴望得到什么吗?!”
……最渴望得到……?
丽奈怔住。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怔然让贝蒂斯重占上风,她鼻头一翘。
“是回到王城!”
“他那样胸怀抱负、不甘屈于人下的男人,怎会甘心永远守在自己封地?
“他早就想回到王城!”
贝蒂斯重新抬起倨傲的下巴。
“回到王城需要根基,他需要大贵族的支持。
“十二大家族中能支持他的不多,也就只剩下范尼家族了。”
“懂了吗?!”
贝蒂斯特意抬高语调,鄙夷的睨着丽奈。
“他不和范尼家族结合,还能和哪个家族结合呢?!”
丽奈愣起神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一下想通了。
难怪罗埃诺德大公从前不搭理贝蒂斯小姐,现在却主动和她写信。
原来……是因为局势发展到相应地步了吗?
原来……
他真的是因为想通,才转身……
啊,她在抱什么希望呢?
丽奈的心脏猛抽一下,仿若心悸。
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脸皱成一团。
这正是贝蒂斯想要的效果。
她像胜利者一样戏笑开怀。
“大贵族的男性就是这样。
“美貌?爱情?
“如果你不能给予他利益,再多的美貌和爱情都是0,那个利益才是摆在前面的1!”
“你的认知只是个妾的认知。”
贝蒂斯又蔑视丽奈一眼。
“妾,只知道索取;正妻,才有能力给予。
“人都是自私的,换位想想你也能明白,罗埃诺德大公的心会放在妾身上,还是正妻身上!”
她朝丽奈走来。
而出神的后者,竟忘记用样衣架拦截。
贝蒂斯走到样衣中间,走到丽奈面前,用比她高半头的视线俯望她。
“丽奈小姐,你固然美丽,但可惜你的美貌只能换点钱花。
“而对大贵族来说,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好可怜啊,你这个平民。”
丽奈微微扬头,看着贝蒂斯。
这一刻,她与她都裹在重重样衣中间,她们都被层层厚布席卷。
进退两难,也没有一个呼吸口。
她们一样可怜。
丽奈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贝蒂斯小姐,你固然权势滔天,但可惜你的权势连爱情都换不到。
“好可怜啊,你这个大贵族。”
“你!”
贝蒂斯万没想到一个平民竟敢如此顶撞她,右手瞬间扬起,眼见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而被样衣阻挡道路的丽奈,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罗埃诺德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呢?”
他个子高,丽奈和贝蒂斯立刻从层层叠叠的样衣架上方看见了他半露的额头。
不知何时,他也来到这间房间,竟朝样衣架方向找来。
贝蒂斯慌得像只耗子,当即转身,钻出衣架。
丽奈只看到垂挂的衣服一路摆动。
贝蒂斯的声音传来,柔婉极了。
“我见丽奈小姐不会选款,来帮她参考参考。”
跟着,是罗埃诺德的声音,也很柔和。
“是吗?让她自己选吧,贝蒂斯小姐,时间不早了,我还是送您回别馆吧。”
再接着就是关门声。
丽奈知道,小会客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泄气的站在一重接一重的样衣中央,四面都是布料独特的、带着毛屑的味道。
她。
好想哭。
为什么呢?
是因为贝蒂斯吗?
因为她说的那些她早就明白的道理吗?
还是因为已经沉寂的心,又寂灭了一次呢?
丽奈甚至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沮丧,为什么心伤。
幸好这时,裁缝与那两名助手回来了。
丽奈得以掩藏起情绪,假装忘记心底空落落的悲凉。
她和裁缝重新讨论起裙子,这次表现得格外积极。
丽奈问裁缝她应该享用什么等级的服装。
裁缝说,面料上可以使用普通丝绢、塔夫绸;剪裁版型上能使用袍式长裙,但是拖裾长度受限……
他看了丽奈一眼,揣摩的说,她是大公爱妾,规格上不能比男爵夫人高,所以拖裾限定在1.2米以下。
又说头饰也不可以使用冠冕,更不许出现大公家族纹章上的图样,可以用精致发网、珍珠发带之类的代替,他保证那样也会很漂亮……
丽奈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裁缝后面还说了什么,她根本不记得。
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她为什么要如此积极地用大公爱妾的标准约束自己呢?
她承认自己是罗埃诺德大公的爱妾了吗?
她在顾忌什么?
顾忌在宴会上,别让大公阁下丢脸吗?
可是,她根本不想穿任何礼服裙!
而在这时,会客室外空荡荡的宴会厅中传来气涌如山的踏步声。
那踏步声丽奈极熟悉,是罗埃诺德大公!
她转过脸,望向门口,视线不偏不倚,正与进门的罗埃诺德撞个照面。
他眼含怒气。
丽奈躲避似的低下头。
她不知道他怎么又对她生气,明明对贝蒂斯很柔暖……
她已经满腹委屈,不想再和任何人,发生任何冲突。
可想躲的,终是躲不开。
“你选的哪条裙子!?”罗埃诺德暴然发问。
裁缝与两名助手又是一抖。
今晚他们三人也是遭了大罪了。
丽奈抿了下唇,不愿惹麻烦,利索地把那条蓝裙子拿来给罗埃诺德看。
“你要穿裸裙!?”
罗埃诺德只瞥那裙子一眼,就拿眼刀横她。
不……
丽奈明白了,一定是贝蒂斯就裸裙向罗埃诺德大公坏了事。
而他转回头就训她,丝毫看不出一点公正的态度。
她一阵烦躁,没有解释的力气。
一点儿也不想告诉罗埃诺德,她已经和裁缝重新商量了规格……
房间安静了太久,丽奈沉默,罗埃诺德对她虎视眈眈。
倒是裁缝等不及了,上前一步解释,“实际上……”
却被罗埃诺德一声暴喝打断。
“你这选的都是什么裙子!款式这么老土!你的眼光就这样吗?!十年前的伯马王城也不会穿这种破烂玩意儿吧!”
说着,便嫌弃的把那条蓝裙子挑到一边。
“杰罗姆!”
罗埃诺德的怒气撒向裁缝。
“你怎么做事的?!上世纪的样衣都拿出来了!?
“你想让伯莎夫人出丑,还是让我出丑!?”
“小的绝没那个心思……”
裁缝与两名助手又吓得一个劲儿的鞠躬道歉。
“够了!是我的主意!和他们没关系!”
丽奈真是受够今晚发生的一切了。
贝蒂斯小姐,罗埃诺德大公,他们大贵族都一个腔调吗!?
她发泄似的朝罗埃诺德喊:
“嫌我土你为什么还要我参加宴会!
“你和贝蒂斯小姐参加不就好了!?”
说完这话,强行封印的沮丧、委屈和失落倾泻而出,随着眼泪滚滚而下。
她又不争气的当着罗埃诺德的面哭了。
后者定定的望着她。
有一会儿,才说:
“杰罗姆,你回去吧,东西放在这儿,明天你再来为伯莎夫人定款。”
“是,是。”
杰罗姆与两名助手迅速收拾私人物品,飞也似的退出房间。
那模样早就不想在炸药桶一样的房间里再待一秒了。
“你又哭什么!”
罗埃诺德走到丽奈跟前。
他的语气是怨愤的,似乎已经受够了丽奈的哭泣。
丽奈也不想哭。
她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就朝屋外走。
罗埃诺德却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丽奈!”
他重重喊她的名字,箍紧她的腰。
丽奈忍受不了他的怀抱,只顾挣脱,“放开我!”
“别再闹了好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生气!?”
罗埃诺德在身后大喊。
“是你自己生气!我闹什么了!”
丽奈也朝他喊,委屈让她涕泗滂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为贝蒂斯小姐筹办宴会,我就为她筹办!你让我选衣服,我就选衣服!实际上我根本不想去!我闹什么了!”
“什么为贝蒂斯小姐筹办宴会……”
罗埃诺德简直听不懂。
“怎么是为她筹办?!”
但旋即,他明白了什么。
握着丽奈的肩,一把把她转过来。
“你……介意贝蒂斯.范尼吗?”
这些天都没有神采的黑眼睛,霍得亮了,他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该不会是在吃贝蒂斯.范尼的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