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走进房间,看见那驾手推车里的书都被搬到长桌上,克罗宁与丽奈正坐在长桌前翻找书籍。
他们一边找,一边低声细语,两人都没注意悄声站在门口的罗埃诺德。
后者也是识趣,放轻脚步,做贼一样溜进房间。
他知道自己不会受这俩父女欢迎,也不敢靠近长桌,在远离两人的一扇窗户边站定。
他侧身靠着窗台,一会儿扫一眼楼下,一会儿又看一眼长桌边的丽奈,眼神飘忽不定。
心里也反复思考,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分明他是有道理的。
而且,他才是关系里的强者。
长桌上的书已被翻去一半,克罗宁与丽奈却还没找到净化药剂的配方。
罗埃诺德在窗台边待得实在烦闷,犹豫再三,还是往长桌踱去。
他令自己的步伐尽量从容自得。
走到丽奈对面时还特意挺直了脊背。
但是丽奈没有抬头。
克罗宁也对他视而不见。
罗埃诺德背着手,在长桌前反复踱了三四圈后,终于在丽奈对面站定。
他盯着女人略显憔悴的面庞,轻咳一声,说道:“我也可以帮忙寻找。”
丽奈终于抬头望了过来,绿眼睛看他仍像看一个陌生人。
“谢谢,我们能找到。”她轻语一句,复又低下头去。
克罗宁也只扫他一眼,就继续埋头忙活。
呵!呵!
罗埃诺德在心中冷笑。
这父女俩还当不当他是这里地位最尊贵的大公!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继续在长桌前溜达。
这次故意将地板踩得“啪嗒啪嗒”震天响,可惜还是没人理他。
突然,丽奈“呀”了一声,把面前的书拿给克罗宁看,“您看到的是这个,对吗?”
克罗宁转头看来,接着欣喜的点头,问她,“这个配方对吗?”
丽奈大致看了一遍,“从药理上看,应该没问题。馆长,您这儿有纸笔吗?我想抄下来。”
“有。”
克罗宁立刻起身,却被罗埃诺德用手势按住。
刚才他溜达时,恰巧发现货架边的立柜上放着纸笔。
他立刻动身,把纸笔拿来,递给丽奈。
后者见是他递来,表情很怪,但也接下了。
她垂着眼睛和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扭过头,一笔一划专心抄写起净化药剂的配方。
“馆长,我抄一项,您取一样。”她对克罗宁道:“看看这间房间的材料能不能配全。”
“好。”克罗宁来到货架边,“你报材料名称就行,我大致都能找到。”
丽奈便按顺序报起名称,克罗宁挨着货架寻找,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罗埃诺德则趁机坐在克罗宁空出的位置上。
他坐的十分谨慎,开始是假装累了,屁股堪堪挨着椅子边缘,后来发现丽奈不排斥他坐在旁边,便实打实将位置占住,并且不打算再还给克罗宁了。
不过一会儿过后他就发现,丽奈之所以不排斥他坐在旁边,纯粹是因为把他当成了空气!
她与他之间就像隔着一层透明隔板,气息传不过去,声音传不过去,他整个人都被她无视了。
她抄她的材料,报她的名称,一点儿也不关心他的存在。
突然,她拧起眉,对着面前的书愣住了。
货架旁忙得热火朝天的克罗宁没等到下一项材料,回头问道:“怎么了?”
“呃,是……是龙泪结晶。”
丽奈磕巴了一下,才继续报道:“馆长,龙泪结晶0.01克。”
这会儿轮到克罗宁发愣了。
“龙泪结晶?这个……没听说过……我这儿应该没有……”
但他还是在货架上试着找了下。
罗埃诺德听到这个名称也是诧异,不禁伸过头去看那本书上的配方。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龙泪结晶,固体取0.01克;液体浸水使用,药溶比1:50,24小时后取浸出液。
在三角森林那副龙骨前,当时的龙泪结晶就变成了液体。
也就是说,它应该有固液两种形态,平时是固体,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变成液体……
罗埃诺德正思考,这时丽奈向他转过头来,她没注意罗埃诺德突然凑近,转脸时鼻尖差点和他对在一起。
“嘶——”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即刻垂眸避开。
脸上泛起不自在的潮红。
那潮红并不来自害羞,而是出于烦腻。
罗埃诺德对微表情很敏感,立刻就道了声“抱歉”,搬着椅子坐远了一步。
丽奈又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朝他望来。
“阁下,项链在您身上。”她的语气又冷又硬。
罗埃诺德知道她只是想要回项链,取用上面的龙泪结晶,却还是因女人乍然望来的目光猛然高兴了一阵儿。
这是刚才那出事后,丽奈第一次正式抬眼看他。
他立刻就从胸前掏出项链,递给女人。
丽奈却在犹豫,似乎不想从他手上接过来,罗埃诺德又识趣地把项链放在桌面上。
这回,丽奈拿起项链了。
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宝石,然后交给克罗宁。
“这是蜜妮安给我的项链。”她解释道:“这块白色宝石就是龙泪结晶,馆长,您取0.01克下来就行。”
“哎,好。”
克罗宁没多问项链为什么保存在罗埃诺德手中,他接过来,坐在长桌边,用一台仪器操作起来。
不多时,克数取好,原物归还。
丽奈接过项链,一眼都没多看,又还给罗埃诺德。
这让克罗宁微微讶异了下,但依旧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材料收集完毕——可以说很幸运,所有材料在这间房间都能找到。
丽奈来到炉边,按书本上的熬制方法架起炉子,将材料按次序投入专用的炼制容器内。
克罗宁跟在她身边学习,丽奈和他说了很多魔药熬制过程中的注意事项,比如材料投放次序、搅拌方法,还有温度控制。
克罗宁“呵呵”笑了,“丽奈,不必讲那么细,也就给西蒙熬这一次,没有以后了。”
这话说完,炉边蓦地沉寂下去,唯有木柴“哔啵”燃烧。
这一炉得熬三个小时,丽奈没那么多时间,日落前她得赶到礼拜堂为父亲守灵。
于是便交代克罗宁,让他看着炉子,药剂熬好后,也不能立刻盛出,需在容器里持续搅拌6小时,直至常温,才能给西蒙先生服用。
克罗宁一一用笔记下。
丽奈在黄昏大钟鸣响前,来到礼拜堂。
肯.伯莎的遗骨被安置在主礼拜堂一侧的小壁堂中,那是个门窗紧闭的幽谧小房间。
祭台位于肃穆慈爱的主神像下方,铺着紫色丧礼粗布,肯.伯莎的遗骨匣就放置在祭台上,同样覆盖紫色粗布。
修士们已做完骸骨洁净礼,此时,遗骨匣中铺满了干燥的迷迭香与薰衣草,淡淡香气盈满房间。
祭台前设置了四盏长明灯,以及熏香炉与圣水石盂,修士们已帮助添好蜡、焚起熏香。
圣经与祷文集也准备好了。
丽奈在遗骨前跪坐下来,用蘸水枝蘸了圣水,播撒向骨匣,接着指尖轻触紫布,俯首低声念出安息祷词。
乍然从忙碌回归安静,又是在父亲面前,她的眼泪突然就收不住了。
礼拜堂不允许大声哭泣,丽奈只能抽着鼻子,尽力抑制心中的波涛汹涌。
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趴在父亲膝头,最后一次将在外面受到的悲伤、委屈、困顿、无力……所有情绪都告诉父亲……
虽然她的父亲只是个普通平民,很多事情都办不到,只能给予她一些安慰。
但对丽奈来说,那些安慰却像大山一样承托着她的勇气,让她能在百般艰辛中,始终保持对生活的乐观。
而在今日之后,这座大山永远离开她了,再没有父亲可以依靠了……
丽奈抽泣到大脑缺氧,几乎要晕倒在父亲灵前。
不知许久,泪水才逐渐止住。
她继续为父亲念安息悼词,声音那样沙哑、苍白,失去了一切灵魂。
但是麻木没有屏蔽她所有的感觉,某一刻,她察觉到身后有人。
木然回望——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卓立在门口。
是罗埃诺德大公。
看见他的瞬间,她就感到疲惫、压抑,以及万般道不出口的委屈和难过。
她躲避似得将头转回,继续为父亲念悼词。
门关上了,罗埃诺德走过来了。
他带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丽奈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斗篷。
实际上,小壁堂由于整体砖石构造,潮气重,夜间十分寒凉,没有斗篷,丽奈一夜会很难熬。
但此时,堵在嗓间的心酸让她一句感谢之语都说不出,也不想披那位大公拿来的衣服。
丽奈把斗篷脱了,折好,放在一边。
罗埃诺德看她一眼,没强求,在她身边跪坐下来。
丽奈扭过头,全然不想见到这个人。
“我可以陪你守灵吗?”
身旁的男人用很温柔的语气问她。
若是从前,丽奈说不定就心软点头了。
但今天,她只觉得他对她所有的温柔都是欺骗。
想到这里,眼眶又不禁湿润。
但她已经决定,不会再为罗埃诺德大公掉一滴泪。
丽奈的心重新变得坚硬。
她闭上眼,假装看不见那位大公,口中祈祷不停。
“丽奈……”
那个男人又用很温柔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你转过来好吗?”
见她不理,又低语一句,“就一下。”
但丽奈还是没搭理。
这时,脖子突觉一凉。
丽奈就像被毒蛇舔了,一下睁开眼睛——
发现罗埃诺德手里端着个小药瓶,正用小木片往她脖子上涂药。
她登时就向后缩去,向罗埃诺德投去制止的眼神。
“乖,好吗?”
那个男人又用很温柔的语调诓骗她。
“你的脖子……得上点药。”
丽奈捂住脖子,连连摇头,“不必了。”
罗埃诺德望着她,望了许久,他的眼神异常执着。
执着到让丽奈担心,他会不会再次攥着她的脖子,强行给她上药。
在她看来,罗埃诺德就是这样强横、蛮不讲理。
但那位大公把药瓶放下了。
他沉沉吐了口气,端正坐好,黑眼睛也端端正正的打量她。
“丽奈,我那时确实气过头了。”
听上去,他要和她解释。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和我谈条件,而且是拿我对你的包庇和爱慕谈条件。
“你换位想想,谁能容许自己的心被这样践踏?丽奈,你确实踩到我的底线了。”
丽奈垂下眼睛,她又怎么不知?
可是,她一无所有,在罗埃诺德面前,她手中唯一的大牌,也是唯一一张能打出去的牌,就是他对她的心意。
这唯一一张牌,是他送给她的,严格来说,也不属于她……
那时她没多余时间思考,做了一件昏头的事。
可是,她还能用什么来交换唯一亲人的命呢?
跪地请求?跳楼上吊?
这些,丽奈做不出来。
克罗宁馆长说的对,笼鸟,从来没有与造笼者对弈的资格。
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为自己平添难堪……
想到这儿,眼泪又落下来。
丽奈迅速抹去。
真是的,明明想好,不再在罗埃诺德大公面前哭了……
“瞧瞧,你做错事,你还先哭上了……”
罗埃诺德掏出丝帕,想为她蘸泪,丽奈扭头避开。
那只拿着丝帕的手缓缓放下。
“你怨恨我吗?”
过了会儿,罗埃诺德问。
怨恨?
丽奈一怔。
不。
她摇了摇头。
怨恨只会发生在两个平等的人中间。
她与他,天差地别,是她不知死活妄想高飞,却一头撞上高墙。
抬头一看,那堵高墙不过是罗埃诺德大公的鞋跟。
她折翼了、坠落了,难道要怨恨对方鞋跟太高吗?
“我看你还是在怨我。”
罗埃诺德不相信她的摇头,如果丽奈对他没脾气,不会像现在这样木着一张脸呆坐在他面前。
他沉沉吐了口气。
“丽奈,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知道么?如果是别人踩到我的底线,我早就让他付出代价了,你……”
他欲言又止。
端过丽奈肩膀,让她面对他。
可是,丽奈混沌的目光仍然坠向地面。
“唉……”
罗埃诺德沉沉叹了口气。
“总之,以后你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今天的事……就,就当我没事先告知吧。”
他使劲攥了一把她的肩膀。
“可以吗,丽奈?答应我。”
丽奈没有回应,罗埃诺德的话让她很混乱。
说实话,现在她什么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这样的权力者,在她冲撞了他之后,还愿像以前一样包容她、爱护她。
主人,会爱一只啄过自己的鸟吗?
“答应我!”
罗埃诺德又强硬命令一遍,同时也将她的肩膀攥得更紧。
“丽奈!说话啊!”
听上去,他要不耐烦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哄着他的脾气,担心他对她流露出一丝不满。
此刻,她知道若是不答应,罗埃诺德大公一定会不高兴,可她……
偏偏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情。
丽奈缓缓转动眼球,将视线重新凝聚在那位大公脸上。
他的眉毛、眼睛全拧在一起,看上去着急得不行。
丽奈摇了摇头,拨掉罗埃诺德攥住自己肩膀的手。
“不,阁下,这对您不公平,您……还是处罚我吧……”
说着,便垂下头,闭上眼睛,继续为父亲念悼词。
身旁许久都是静默的。
静的让她以为那位大公从这间小房间消失了,不存在了。
“我想要的是处罚你吗?”
罗埃诺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次,很沉闷。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压着粗重的声音,寂静的房间放大了声音里的细节,也放大了声音里的情绪。
丽奈竟听出心痛。
“丽奈,我爱你。”
她突然被他拥入怀中,麻木的神经为之一震。
丽奈眨了两下眼,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爱你,丽奈。”
他贴在她耳边说道。
“别再气我了好吗?”他的语气甚至是恳求的,“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我会保护你、疼爱你、珍惜你,我们……我们不能过得开开心心的吗?”
丽奈的心被小锤敲了一下,有一刻是动容的。
她感到了这个男人的真心。
可转念一想,不平等的关系里怎么会有真正的爱?
那里没有真实的爱,也没有真实的恨,那里生长不出真实的感情。
那里只有为自我满足搭就的舞台,只有表演出来的爱恨情仇。
丽奈推了一下罗埃诺德。
“阁下,这是在我父亲灵前……”
身上的男人微一颤动,缓缓将她松开。
“抱歉……”
他的视线仍然在她身上流连,反复纠缠她的眼睛。
丽奈却避开了,她担心自己会被那火热的视线欺骗,担心自己再度对身边的男人腾起感觉。
说实话,她感觉累了。
爱这个人很累。
自从决定喜欢他之后,她就总是在哭,总是不开心。
各种事情都表明,他对她来说,是个错误的人。
她现在一片混乱,真的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喜欢他。
真的……
太累了……
“丽奈。”
罗埃诺德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
“我赦免了克罗宁。”
丽奈乍然望去。
罗埃诺德抿着唇,在笑。
为什么?
她真的很想问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她吗……
但她不敢问。
不管听到的是“是”还是“否”,背后代表的意涵,她都不想知道。
许是她凝眉的样子太纠结,罗埃诺德笑了一声。
“别再怨我了,可以吗?”
他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药瓶,“把药涂了,嗯?”
丽奈看着那药,玻璃瓶装的,草药做的,绿汪汪的。
她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自己涂。”
罗埃诺德却不给,“我帮你涂,你把脖子伸过来。”
丽奈犹豫地望着他,总觉得那位大公的笑容和老狐狸一样。
但她还是把脖子伸了过去。
“乖。”
罗埃诺德眯起眼。
拿小木片一点、一点为丽奈脖子上的青紫上药。
他和她贴的很近,滚烫的呼吸也喷在她脖颈上。
药膏又是凉的,一冷一热两种温度交汇,又将丽奈的心搔得直痒。
“涂好了吗?”
她想赶紧把脖子撤回去。
罗埃诺德没说话,却顺势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丽奈登时缩回脖子要责怪,那只老狐狸竟比她还快,立刻眯着眼道歉。
“抱歉抱歉,”他笑着说,“你伸头过来,实在让人忍不住。”
丽奈只能抿唇,将一肚子闷火生生憋回。
她气闷的瞪他,罗埃诺德却心情颇好的帮她披上斗篷,又帮她把前襟系牢。
“让我陪你守灵吧。”
那位大公总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她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想肯.伯莎先生也会高兴看到女儿有人陪伴,不是吗?”
丽奈闭上眼睛,再次念起悼词。
罗埃诺德大公决定的事,她的意见还有用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对着父亲祈祷。
父亲,您能告诉我,和这个男人究竟该怎么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