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居高临下望着丽奈,女人的神情一览无余。
他希望她得到教训,可丽奈投过来的目光却越发陌生,简直像望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目光像团毛线,把他的烦躁与气闷全都堵住,不给一个出口。
而且那视线上还长着微小的“刺”,把他的心搔得更痒、更乱,让他恨不得将手掏进心口,把心脏拽出来,清洗一番。
罗埃诺德的呼吸全乱了,丽奈的眼光让他实在无法忍受,只好瞥开。
他冷硬的问克罗宁:
“那个叫西蒙的,在哪个房间?”
许是盛怒之下的转折太突然,克罗宁愣了一下,才回道:“阁下,请往这边走。”
他在前面引路,罗埃诺德抬步。
余光却发现丽奈两只眼睛发直的盯着地面,一点儿也不知道跟过来,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他提了口气,犹豫许久要不要命令丽奈跟上。
女人这时却突然回了魂,自己走过来了。
她埋着头,跟在他身后,步伐慢得像蜗牛,让人十分担心走快一点儿,她就跟不上了。
罗埃诺德攥了两把拳头,掌心攥的通红,终是忍住斥责,也将步速降了下来。
克罗宁在一个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正要推门时,罗埃诺德谨慎问道:“确定是魔药中毒,不会传染?”
“请您放心,大公阁下,巫魔方面的基础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说着,克罗宁打开房门。
腐烂臭味迎面扑来,罗埃诺德下意识捂住鼻子。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就占了一多半位置,另一小半靠墙卡了个床头柜。
床边过道狭窄的难以转身,人只能侧身进入,几乎得贴墙站着。
许是腐烂气息过于浓重,床边小窗始终打开一半,房间冷得冻人。
罗埃诺德头一个进门,先来到西蒙床头。
那人盖着棉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由于没有心理准备,看清病人容貌时,他心头霎时一惊。
那张脸根本看不出长相,西蒙脸上全是一个叠一个的大疮,疮口深可见骨。
深坑般的烂肉呈现出分层色彩,浅处是紫红,中间是紫黑,最深处是漆黑,黑的把骨头都染色了,却不见有脏血流出。
疮口中不断散发臭味,不仅有烂肉的味道,还有另一种不常闻到的恶臭,类似于臭鼬盘踞的老窝。
罗埃诺德被熏得想吐。
这时丽奈面无表情地挤上前来。
过道实在狭窄,她对罗埃诺德道:“请让一下。”
说话时,依旧埋着头,没看他一眼。
罗埃诺德将身体贴在墙上,尽量吸气,留出空余让女人来到床头。
丽奈擦着他挤过,他担心她也没做好心理准备,趁着擦身而过,在她耳边低语一句,“他的脸烂完了。”
丽奈没回应。
挤到床头,她看到了西蒙的病容,表现的十分平静,连声倒抽冷气都没有。
“有手套吗,馆长?”
丽奈的视线略过身旁高大的罗埃诺德,径直望向床尾的克罗宁。
“有。”
克罗宁转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拿了双浸过蜡油的厚帆布手套递给她。
丽奈戴好手套,开始检查西蒙。
她查看的很认真,先检查那人脸上的溃烂,又将棉被掀至胸口,西蒙身上也烂着一模一样的大疮,每个都深可见骨,臭不可闻。
“我用酒精给他消了毒。”
克罗宁说了一句。
丽奈点了下头,又翻看起西蒙的眼睑、耳朵和舌头。
罗埃诺德捂着鼻子,视线先前在西蒙的烂脸上,之后一个没留神,就贴住丽奈后背不动了。
他见丽奈忙活的热火朝天,却丝毫不觉恶心,也不害怕,不知是不是在迷雾海见惯了这种场景。
过了会儿,丽奈脱下手套,视线依旧略过罗埃诺德,对床尾的克罗宁道:
“是综合性魔物中毒。
“这种病症通常是连续服用多种魔药,或者乱吃多种魔物导致。”
克罗宁一怔,招手道:
“出来再说。”
于是,几人走出狭小的房间,在门口讨论起这件事。
“怎么会是综合性魔物中毒呢?”
克罗宁想不通。
“哪来的这么多魔物?西蒙又怎么能接触到?他只是米赛兰的一名普通领民。”
微一停顿,他又补充:
“这次去米赛兰,我发现当地许多人和西蒙都是一样的症状,身上都烂着大疮,难道所有人都乱服魔药或者乱吃魔物了吗?”
“只能这么解释。”
丽奈很肯定地说道,她微一思忖:
“如果许多人同时出现这种症状,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米赛兰爆发魔物污染了。”
“魔物污染?”
克罗宁抬高了调子。
“是。”丽奈语气沉重,“通常来说都是水源污染,比如多种魔药或者魔物被持续性的倾倒入水中……”
“啧。”
罗埃诺德锁紧眉头。
他瞬间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想象空间。
克罗宁面色也沉郁下来,说道:
“米赛兰是有一条大河,叫沃伦河,米赛兰的城镇几乎都沿着那条河发展。”
“那么,那条河的上游很可能出问题了。”
丽奈推断。
“那不糟了吗?”
克罗宁长吁道:
“那条河是托兰河的重要支流,除了米赛兰,还会流经好几个贵族领地,最后汇入托兰河。瑞林帝国大半个国土都靠母亲河托兰河滋养,岂不是会把污染带向全国?”
说完,他立刻看向罗埃诺德。
后者深锁着眉。
丽奈琢磨了下:
“这要看污染浓度。
“托兰河宽广,现在又是丰水期,水流量大,污染进入托兰河应该不会爆发大规模中毒,但是沃伦河下游那几个贵族领地就不好说了。
“克罗宁馆长,有那几个贵族领地爆发疫情的消息吗?”
“目前我没听说……”
克罗宁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来处理。”
罗埃诺德说道。
有大公发话,丽奈与克罗宁便不再过多讨论。
“那么,西蒙的病……还能治吗?”
克罗宁关心起眼下之事。
丽奈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会儿,才说:
“所有的解毒剂都只能针对一种中毒病症,治不了综合性魔物中毒,所以您做出来的解毒剂才没有效果。”
她对克罗宁轻摇了下头。
“想治好西蒙先生,必须得搞清他都接触了哪些魔物,也就是说得找到污染源,进行分析。”
克罗宁失望起来,“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倒是也有……”
丽奈却说的很犹豫。
“以前蜜妮安告诉过我,遇见分析不出中毒物的情况,可以用最强效的净化药剂直接清理身体……可是,这种情况发生的太少,我从没做过此类药剂,也不记得配方……”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克罗宁这时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净化药剂是吗?我好像在一本书里见到过!”
说完,便疾步向其他房间走去。
他一走,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罗埃诺德与丽奈两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他俩更是像两根木棍,僵硬的杵着。
几秒后,丽奈踱去了一个远离罗埃诺德的墙角。
她在墙角里抱着手臂,视线也故意避开,强装看不见这个狭小空间里的高大男人。
罗埃诺德心口的淤堵本就没发散,见丽奈完全不想再见到他,更是窝火。
他加重脚步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徘徊,恶狠狠的余光却始终瞪着丽奈。
不知反复走了多少步,他咬着牙,还是气鼓鼓的冲撞到丽奈身边。
“你得讲点道理,丽奈!”
他忿忿不平。
“是你践踏了我的底线,你却在这儿生气!”
说话的同时,他去抓女人肩头,想强制她面对他。
却听丽奈一声凄厉惊呼,人畏缩的缩进墙角。
她躬着肩膀、缩着脖子,无法抑制的颤抖,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白兔。
罗埃诺德的手顿在半空。
心中缠裹的愤懑跌下悬崖,他感到自己正在失重。
他不知道女人竟这样害怕他……
他不知所措的退了一步,丽奈才缓缓停止颤抖,小心翼翼的用余光观察自己的处境。
那双破碎的绿眼睛瞄向了他,眸光中似有泪花闪动,每一点晶莹里都透着对他的恐惧。
罗埃诺德就在这时望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
之前的指印,清晰可辨。
现在,已经开始发紫了。
轮子滚动声由远及近,从其他房间传来。
就在罗埃诺德愣神时,克罗宁推着一辆装满书的手推车回来了。
一进门,他便望见丽奈贴着墙角,惧怕的躲着罗埃诺德。
瞬间面色沉抑得像抹了一层白灰。
罗埃诺德喉头一滚,想解释他什么都没做,但又觉得这个解释已经没必要了。
克罗宁没有任何言语,来到墙角,攥住丽奈手腕,拉着她走向那间放置魔物的房间。
丽奈偎着他,走得跌跌撞撞。
克罗宁没有恭请罗埃诺德一起过来,也没有维持对他应有的礼貌。
两父女的身影消失了,手推车的滚轮声也消失了。
罗埃诺德神情复杂,讷讷愣了许久,还是徐徐迈动脚步,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