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走廊上,丽奈就认出这种不同寻常的甜腻香味来自魔药。
她不敢相信怎么会在图书馆嗅到这种味道,可魔药知识又告诉她,她绝没有认错。
瞬间,丽奈就想到克罗宁馆长的办公室里,有几个房间从不许她进入。
又想到馆长对巫魔知识格外感兴趣,不仅经常和她讨论,而且每年从国内外收集的新书中,也总少不了此类书籍。
过去她没有多想,但现在,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她还能不明白?
于是下意识地冲到门前,想阻止克罗宁的自首,她担心以罗埃诺德大公的性格,哪怕自首,也不会给予任何减刑……
但是,她不知克罗宁馆长竟然也在盼望这一刻。
这个秘密在他心中积压太久了,他也想做个了结。
丽奈心中五味杂陈,眼睁睁看着克罗宁馆长打开房门。
她看到货架上、长桌上全是魔物,其数量之巨,哪怕上十次火刑架都不够。
登时,她的心就沉到冰点。
颤着脚步来到货架边,却仍然心存侥幸,希望某一层放的只是普通材料。
但显然,留给她的只有失望。
罗埃诺德也在打量这间像大厅一样宽敞的房间。
他背着手,走过长桌。
上面放着许多瓶瓶罐罐,以及各种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长桌另一头,是一个类似于壁炉的装置。
他缓步踱过去,才发现那是个伪装成壁炉的熬制魔药的炉子。
烟道通向天花板,炉门紧紧封着。
香味在这里最浓郁,仅仅走到炉边,就熏得人直淌眼泪。
罗埃诺德捂紧口鼻,用手背碰了下炉壁,余温尚在。
炉子前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掀开桶盖,里面全是黑黢黢的玩意儿。
而且味道比魔药的香气还难闻,那味道很难形容,既让人迷醉,又无比醒脑,仿佛将人的脑壳切开,往里面撒了一把香辛料。
他呛得咳了两声。
“这是残渣?”
“有残渣,也有炼废的药。”
克罗宁在长桌旁找了把高脚椅坐下。
他一点儿也不紧张,任罗埃诺德在房中随意观看。
“我能找到的资料有限,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能不停实验,不停摸索,因此,炼废的药剂很多,浪费的材料也很多。”
罗埃诺德回头瞥他,老馆长正在搓揉如释重负的脸。
“昨天刚回来,就忙不迭地实验魔药,一天也不休息?”
克罗宁没说话,只是搓揉的动作慢了两分。
灰色眸子从指缝间挤出,有一刻是深沉的盯着桌面的。
罗埃诺德猜到这背后定有故事,但也不着急知道答案。
反正克罗宁已然自首,罪证又摆在面前,不会不说的。
罗埃诺德将木桶盖重新盖紧,鼻粘膜所受的刺激逐渐好转,没那么痒了。
接着,他又往墙边的货架踱去。
丽奈正在那里发呆,看神情是受了巨大打击。
罗埃诺德就像重新确定女人立场错误似的“哼”了一声,冷着眼从她身边走过。
沿墙总共摆了四个货架,每个都顶天立地,有十数层。
每一层都放得满满当当,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玻璃坛子和玻璃罐子。
里面盛放着不同材料,都用奇怪的红色药水泡着,乍一看像腌制的咸菜。
克罗宁收藏得很细致,每个坛子、罐子上都贴了标签,标明了名称、分类、性状,还有使用方法。
罗埃诺德粗略扫了一眼,有药草类、矿火类、晶石类、魔兽脏器类、魔物结晶类,还有黑暗魔物类,可谓无所不包。
具体名称——即便他参加过那么次塞多维亚大教堂组织的猎巫行动、驱魔行动,却也闻所未闻!
什么墨纹茄、夜露毛地黄、霜硫晶、血矾土、蚀心玉、月髓长石、狮鹫胃砂、巨蛛腹珠、玄鹤翅羽膜、冰犀角屑、影蝠翼膜、怨妖指骨、白蛾焚灰、古坟晨露……每个名称念出来,舌头都会因为不熟悉单词发音而打结。
他挑起眉,“海克勋爵,您这里的东西齐备的都堪比塞多维亚大教堂了,说说吧,这么多东西,都从哪里得来的?”
“就是从塞多维亚大教堂拉来的。”
克罗宁语气淡然。
罗埃诺德与丽奈却淡然不了,两人同时望向克罗宁,同时惊呼——“什么!?”
克罗宁点了下头,缓了片刻,对罗埃诺德道:
“大公阁下,您应该不知道,600年来,塞多维亚大教堂的驱魔之火从未销毁过一样魔物……”
听到这话,罗埃诺德骤然往货架望去,又细细重新打量一遍。
而后,汗毛竖了起来。
坛子里、罐子里的大多数魔物都是漆黑一团,刚才他以为这就是魔物的本来面目。
但想想,在托兰遇见的木偶药,烧完后不就是这样黑乎乎的一团吗?
原来……原来这里大多数魔物都是塞多维亚大教堂火烧后,改变了性状的样子!
他不禁攥紧手指,来到长桌边,坐在克罗宁身边的高脚椅中,拿出与他认真对谈的态度。
“我知道这件事。”
丽奈告诉过他。
克罗宁却露出讶异表情,没想到罗埃诺德竟知道。
但很快,他就恢复平静,估计是觉得大公阁下身为大贵族,总会知道点常人不知道的信息。
“是。”
克罗宁沉了口气。
“塞多维亚大教堂600年来没有销毁过一样魔物,火烧后的魔物只会改变样貌,不会改变性能,他们被收集了回去,并完好无损的保存在大教堂的地下仓库中。”
“大公阁下,我不否认当年团结兄弟会为抗税采取的一些行为过于暴力,造成了王城前所未有的混乱。
“但正因为此,19年前,会中兄弟才能进入无人看管的大教堂地下……”
他加重语气,“才得以发现,教会隐藏了600年的秘密。”
丽奈这时也惊讶地来到长桌边。
她的神情与罗埃诺德一样,夹杂沉重。
克罗宁却越说越轻松。
“发现这个秘密的……正是肯。”
他不顾丽奈惊呼,继续道:
“是的,当年正是肯与另外一人冲进大教堂地下,发现这个秘密后,上报给了威力夫.凯洛格。”
“上报?”
罗埃诺德注意到这个词,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上报给威力夫.凯洛格?”
“是的,大公阁下。”
克罗宁笑了一声,在椅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您应该听闻过,当年也有一些大贵族加入了团结兄弟会,他们都认为皇帝陛下冒然出台这样严厉的税收政策,并不合理……”
罗埃诺德不可思议的打断。
“我确实听过,但我以为这些人都是大贵族家族的旁枝末节……
“威力夫.凯洛格是凯洛格家族现任家主的小儿子,他怎么会参加?而且,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家族管理最为严格的凯洛格家族身上?”
实在让人想不通。
克罗宁却微笑。
“人的选择有时候就是这样意想不到,大公阁下。
“您知道威力夫先生同我一样,都是皇帝陛下的经贸与公共政策顾问。当年,皇帝陛下出台《行会直接税法》,威力夫先生就认为这对商户、手工业者,包括农户都是个巨大打击。
“他曾给皇帝陛下写过意见书,论述这部法律将压缩商人们的经营利润,使从业者减少生产,不得不关停作坊田地,乃至会导致商品供给萎缩,市场物资短缺,还会抬高商品流通成本,导致市场交易萧条,物价暴涨,形成恶性通胀。
“可是皇帝陛下未理会一词。”
“威力夫先生可能是太生气,就叛逆了。”
他笑了一声。
“所以,秘密参加了团结兄弟会,应该也是想通过外部力量阻止这部法律的实施吧。”
说着,克罗宁回忆的眸光渐渐煦暖,似乎想到了许多过去发生的趣事。
“在团结兄弟会里,我与威力夫先生才成为朋友。之前在御前顾问会中,骄傲的威力夫先生可是把我这种商贾家族出身的顾问看作暴发户呢。”
他“呵呵”笑着。
“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后来,威力夫先生不仅和我成为朋友,和团结兄弟会中许多商人、小贵族都成了朋友,而且和我们的领袖,平民出身的伊克尔.皮科罗也成为好友了。
“哈哈,人生就是这么有趣,一直朝前走,一直在选择,今天的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的自己走在哪条路上,是什么模样,哈哈……”
这个信息对罗埃诺德确实很意外。
他没想到从来冷傲、不可一世的凯洛格家族成员,会加入团结兄弟会这种乱哄哄的暴徒组织。
不过17年前的处决里,并没有威力夫.凯洛格的名字。
他去哪儿了呢?
罗埃诺德仔细回想,却一点儿印象也无。
好像从那场处决后,威力夫.凯洛格就从御前顾问会中辞职了,之后,也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不过这不重要。
罗埃诺德压低语气:
“海克勋爵,你岔开话题了,现在说的是你。”
“很抱歉……”
克罗宁沉吟一声,才想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肯与另外一人发现这件事后,立刻上报给威力夫,威力夫便找我商量,于是我决定与那两人一起,将塞多维亚大教堂地底所有魔物都运出来。
“当时我们定了好几个地点,最后还是决定落脚在远离王城的费劳尔,并认为作为交通死角的偏僻的贝鲁镇最为合适。”
想了下,他又补充:
“当年,威力夫以为保管这些魔物需要一些特定条件或者特定设备,便从家中银行开出巨额支票交给我们使用。
“实际上,大公阁下,他支付给我们的不是50000金尼,而是15万金尼。这样的支票,我与肯,还有另外一人,每人都有一张。”
“但这笔钱,我们都没用。”
他昂起下巴指了下货架。
“我发现魔物只要保存在这样的红色药水中,就能永远新鲜,永远保持效能。
“总之这笔钱,没地方可用,而且金额太巨大,我们也不敢用,怕被疑心之人挖出背后隐秘。”
“事情就是这样。”
克罗宁耸了下肩。
“阁下,这件事的知情人就我们几个,现在肯也过世了,我知道我死罪难免,但是请您治罪时,不要波及圣.法斯特修道院,这里的修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丽奈……”
他将视线投向站在长桌另一边的丽奈,身体也微微坐直。
“我愿对主神发誓,那孩子也什么都不知道。”
罗埃诺德跟着望过去,丽奈正神情复杂的咬着下唇。
她的表情很好懂,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一眼便能看穿。
幸好她不知道。
罗埃诺德舒了口气,继续冷眼审问克罗宁:
“所以,这件事你本可以避开,却主动选择与另外两人一起转运魔物?”
“是的,阁下。”
克罗宁见罗埃诺德没有牵连丽奈的打算,后背又放松的靠上椅背。
他摊开手,“人这辈子总需要做些正确的事,才能没有遗憾,不是吗?”
罗埃诺德又沉眸审视了克罗宁一会儿,分析这真是他之所愿,还是背后藏着其他意图。
他发现克罗宁的神情非常坦荡。
“馆长!”
这时丽奈绕过桌子,奔了过来,径直掠过罗埃诺德,来到克罗宁身边。
“塞多维亚大教堂保管这么多魔物,一定有账册!当年,你们有没有把账册一起带出来?”
“有。”
克罗宁点头了,并向货架最上方望去,那里放着好几个与货架等宽的大木箱,都上了铜锁,而且许久未动,箱盖上铺了一层厚灰。
看来账册应该在那里。
丽奈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对罗埃诺德道:
“阁下,您不该治馆长的罪!馆长拿到的是塞多维亚大教堂的罪证,还有账册证明!这不算与魔物有染!”
罗埃诺德当时就“啧”了一声。
不知怎的,他一看到丽奈与克罗宁挨近就心烦,听她为克罗宁说话,更心烦。
“我自有判断。”
他狠瞪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这里没她的事,让她离远点。
丽奈却仍然挨着克罗宁。
罗埃诺德深深皱眉,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丽奈与克罗宁挨近了。
因为在克罗宁身边,丽奈就不听他的话了,还要和他作对!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凉气,把丽奈从克罗宁身边拽开,瞪着眼叫她去别处。
丽奈只好走开。
罗埃诺德堵了一胸口气,对克罗宁说话的语气也愈加生硬。
“海克勋爵,如果你只是保管这些魔物,并且账实核对无误,倒还好说。可你却用这些魔物做实验,你到底想制出什么?
“还有,你说的另外一人是谁?他也在贝鲁镇吗?”
克罗宁摇头。
“不,那人叫西蒙,在米赛兰。”
“米赛兰?”
这个地名着实让罗埃诺德意外,他“呵”了一声。
“米赛兰是布鲁斯大主教的主教领,你说那个叫西蒙的,从大教堂偷运出魔物后,竟有胆子敢住在大主教的领地上?”
“他就是米赛兰人。”
克罗宁又摇头。
“我和肯都劝过,但他想回家,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米赛兰,而且……”
他微一停顿。
“大公阁下,您可能不相信,在昨晚之前,我从未碰过这里任何一样魔物,昨晚我才第一次尝试制备魔药,而且忙了一整晚也没制好……”
他的灰眸沉淀下来。
“而我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为了西蒙。”
“你别告诉我,他魔药中毒了,你急着帮他解毒。”
罗埃诺德显然不信,戏谑的抬起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
克罗宁竟点头了。
“确实如此,米赛兰现在正在爆发疫病,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您知道那个地方,只要有钱就好使。
“西蒙的信还是递了出来,在信里他和我说,怀疑疫病与魔药有关……”
丽奈并没走远,轻轻“呀”了一声。
克罗宁说:
“这些年,我也研究了不少魔药的理论知识,略懂一些。
“前两天我去了米赛兰,看到西蒙的病症,确实像魔药中毒,我大约懂一点,便想利用手中材料,尝试熬制解药,只是……”
他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什么原因,按配方做的几只药剂都不行,没有任何效果……”
“神啊……”
丽奈攥紧裙子。
有了帮西蒙制解药这件事,克罗宁馆长接触魔物罪证确凿,还怎么洗脱罪名?
她望向罗埃诺德,担心不已。
这时,却听大公扬声说:
“所以,海克勋爵,你是不是把那个叫西蒙的也弄到这里来了?否则你怎么知道几只药剂做出来,效果都不行?我想,你不可能飞到米赛兰验证吧!”
丽奈的视线骤然荡到克罗宁馆长脸上,正看见他震惊的瞳孔都缩起来了。
两秒后,他才找回平静,重新挂上温和笑容。
“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公阁下,不,我也确实不该隐瞒,我……没错,我确实花了点钱,把西蒙带出来了,现在,他就在旁边的房间休息。”
“呵!”
罗埃诺德狠狠嘲讽一声。
“隐藏患疫之人!
“海克勋爵,如果圣.法斯特修道院,不,如果贝鲁镇因为此人爆发疫病了怎么办?
“你真当我费劳尔无法无天,没人能管到你了,是吗?”
克罗宁的灰眸垂了下去。
丽奈的心也跟着一沉。
团结兄弟会、制备魔药、窝藏患疫之人……
每一条按瑞林帝国的法律,按费劳尔领地法,都是罪无可恕的死刑。
克罗宁馆长却种种罪过叠加……
现在该怎么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馆长被大公阁下治罪……
想救他,只能……
微一思忖,她下定某种决心,再次来到克罗宁身边。
“馆长,您带我去看看那个人吧,没准我能治好他。”
克罗宁投过来的目光是茫然的。
罗埃诺德也没反应过来。
丽奈沉了口气,定然道:
“我来自迷雾海,我懂魔药,我家以前就是开魔药店的。”
克罗宁的表情仍然空白,似乎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罗埃诺德已经回过神,脸上青红交接,转瞬变化了八百遍。
“丽奈伯莎!你什么意思!”
他切齿喊道。
丽奈早有准备。
“大公阁下,您知道这点,您帮我隐瞒了。”
话音落地,克罗宁震惊茫然的目光随之缓缓转向罗埃诺德。
后者腾的从椅子中站起,一把攥住丽奈手腕,飞步把她拖出房间。
“哐”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几乎在同时,“咣”,丽奈被一记重力狠狠按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罗埃诺德一把手劲都制住她的肩膀,她动弹不了分毫。
“丽奈.伯莎!你疯了是不是!?
“为什么要自曝来自迷雾海!为什么要曝光我帮你隐瞒!?你想做什么!”
他像头暴怒的雄狮压过来。
“是不是怕我给克罗宁治罪,才故意曝光,嗯?
“你认为我身为一个包庇魔女的领主,自带污点,就没有底气给你最钟爱的馆长治罪了,是不是!?”
“丽奈.伯莎!你竟敢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