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破身份的克罗宁宛如雕塑,一动不动。
从拱窗斜射进来的苍白日光落在他肩膀上,照在他精瘦的下颌上,光柱中飞尘舞动,显示着时间仍在这位老人身上流逝。
罗埃诺德一边审视着他,一边在他面前踱起步来。
缓慢地,从左向右,又从右至左。
清了下嗓子,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道出他的真实履历。
“查理.海克,二十岁出头便凭借卓绝的才学,出任皇家经贸与公共政策顾问,为我的父皇研判国策、提供政务咨议,并获授终身爵士爵位。
“此后,又被我母后看中,受聘成为她的贴身事务助理。”
“本来你前途坦荡,足以跻身议院朝堂,成为帝国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罗埃诺德观察着克罗宁的神情。
“却在母后薨逝后,出乎意料的辞去所有公职,转而在伯马王城里一所名气平平的大学里担任老师。
“呵,海克勋爵,您的职业选择,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克罗宁抿紧着唇,始终缄口不言。
罗埃诺德继续踱步,语带讽刺。
“之后您的所作所为,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在大学也不好好教书,又秘密参加团结兄弟会……”
听到“团结兄弟会”,克罗宁神色骤然一沉,眼睛也抬了起来。
“您……调查过我?”
“没错。”
罗埃诺德耸了下肩,承认:
“丽奈刚来城堡时,我就彻查过她周围所有的社会关系,其中自然也包括您。”
那双黑眼睛将克罗宁上下扫了一遍,“我很惊讶,您与丽奈的父亲肯.伯莎,不,应该是肯.波克,竟然都是团结兄弟会成员。”
实际上,罗埃诺德仅确定丽奈的父亲是团结兄弟会成员,因为从他家里搜出过团结兄弟会徽章。
至于克罗宁属不属于这个组织,他没有确凿证据,仅仅是推断而已。
但老馆长那张血色尽褪的脸庞告诉他,他猜对了。
罗埃诺德“呵”了一声,接着道:
“瑞林帝国与南部接壤的布罗亚王国边境纷争几十年,战事断续不休。
“22年前,我的父皇想彻底终结边境战乱,一劳永逸的平定布罗亚,为此筹措巨额军费,颁布了《行会直接税法》,没想到竟成为团结兄弟会借机壮大、吸纳势力的契机……”
克罗宁打断道:
“这不是团结兄弟会所愿,而是皇帝陛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所致!
“布罗亚国力雄厚,不是边陲小国,怎么能在短期内征伐攻克?
“皇帝陛下为强行推进战事、维系军备开支,连年加码赋税,《行会直接税法》更是要直接向各行会组织强制征收不合理的人头税。
“商人们、小贵族们挣得本就不多,既要向王室缴税,又要向领主缴税,还要承担教会规定的宗教赋税,几重税负叠加,怎么可能不怨声载道?不激化矛盾?”
“不愧是家中经营多种产业的海克家族,一说到缴税,您的话就源源不断了,怎么,当年的《行会直接税法》让海克家族破产了?”
克罗宁重新抿紧唇。
罗埃诺德冷嗤一声:
“不必将你们的私念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团结兄弟会又不是在《行会直接税法》颁布之后才诞生,在这之前,不是已经存续了十几年吗?
“其成员所做之事,无外乎假借各类名义抗拒赋税征管,你们眼中从来只有商人与中小贵族的私人利益,从没为整个帝国的局势、家国安定着想过。”
“以前的团结兄弟会也和之后的不同……”
克罗宁幽然解释一句,罗埃诺德并未听他所说。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他蔑视一眼。
“22年前的税政变革,给你们提供了绝佳的舆论由头,让你们得以裹挟更多的商户,煽动民间情绪聚众作乱。
“你们为了宣泄情绪,烧了半个伯马王城,杀了不知多少大贵族,也伤及无数无辜平民。
“如此暴力抗税,你还能贴金说团结兄弟会所做之事都是为民谋利吗?”
克罗宁只余沉默。
罗埃诺德抱起手臂,步态愈发气定神闲。
“我看肯.波克的铜徽章是旧式的,应该加入团结兄弟会很多年了吧,你呢?你与他相熟,应该也不是团结兄弟会的新人吧?
“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组织的。”
克罗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大公阁下,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告诉我实话,海克勋爵。”
罗埃诺德并不解释,只加重语气逼问。
克罗宁吞了下嗓子。
“我加入的也早。”他认命似的答复道:“我亲属中有不少团结兄弟会成员,早在大学毕业时,他们就推荐我入会了。”
“呵!”
罗埃诺德又是一声冷嗤。
“海克勋爵,您挺会玩呀。
“一边为我父皇研判财税政策,一边又为团结兄弟会出谋划策是不是?
“呵,你拟定税制政策时,是不是暗自为会中兄弟谋取私利、传递诉求了?”
“我从未……”
克罗宁要解释,罗埃诺德却摆摆手。
“算了,老馆长,我今天也不是来和你计较这个的。
“我在意的是,你与肯.波克在团结兄弟会中都颇有资历,为什么19年前,却从会中脱出,来到偏僻的贝鲁镇?你们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克罗宁依旧沉默。
被盘问的短短一段时间,他眼角的皱纹就深刻了不少。
“大公阁下,如果我说,我与肯只想安居于此,没有任何打算,您……会相信吗?”
罗埃诺德高挑着眉,“你在逗我吗?!”
他逼近数步,来到老馆长跟前,年轻强壮的身体巨石般压迫着对面那具老迈瘦削的身躯。
“我的人搜到了威力夫.凯洛格开具给肯.波克的支票!足足50000金尼!”
他说得咬牙切齿:
“你可别告诉我这50000金尼是威力夫好心,送给你们的养老钱!”
“说!你们与凯洛格家族究竟是什么关联?!他又给你们这么多钱做什么!?”
克罗宁又陷入缄默。
罗埃诺德耐心不多。
“海克勋爵,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执意隐瞒,别怪我把你团结兄弟会的身份捅出去。
“17年前的清算,可是把您给漏了。”
“不——!”
一声清亮的女声骤然打断二人间的对峙。
罗埃诺德与克罗宁同时抬头往声源处望去。
只见丽奈站在二楼楼梯口,惊惶不安地望着他们。
图书馆中的氛围顿时比先前更静默。
罗埃诺德首先反应过来:
“你怎么没去睡觉?”
丽奈没回答,飞奔着跑下楼梯,径直冲到克罗宁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她望着罗埃诺德,恳切道:“阁下,您别这样逼迫馆长。”
罗埃诺德眉眼压低。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
丽奈回答的很犹豫,望了眼身后的克罗宁,回道:
“楼上油漆味太重,我睡不着……”
罗埃诺德挑眉望着对面的丽奈与克罗宁,无论是女人热切护住克罗宁的模样,还是那位老馆长沉默的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的模样,都让他不爽。
“既然听到,你就应该知道站哪边。”
他眼神严厉地示意丽奈过来。
“你应该知道团结兄弟会都是一伙怎样的暴徒,丽奈,你能和那种暴徒站在一起吗?
“而且……”
他冷眼直戳克罗宁。
“直到今天,仍有17年前没处决的余孽不安分,竟勾结某些家族,来我领地意图不轨……”
“不,克罗宁馆长绝不是那样的人!”
丽奈猛烈摇头:
“我父亲也不是!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50000金尼的支票是怎么回事,但请您一定要听克罗宁馆长的解释,事情一定另有原因!”
说完,她立刻扭头回望克罗宁。
“馆长您说是吗?您们怎么可能会对付费劳尔?您快和大公阁下解释呀!”
可许久,克罗宁都未发一言。
丽奈急了,“克罗宁馆长!”
“丽奈!”
罗埃诺德面色完全阴沉下来,对丽奈招手。
“你过来,不准站那边。”
丽奈却看他一眼,不动弹,仍然挡在克罗宁身前,急切的劝着他:
“馆长,大公阁下虽然严厉,但绝不会凭空污蔑好人,您有什么难言之隐都说出来吧。”
“丽奈.伯莎!”
罗埃诺德恼火起来,“这里没你的事!你再一味包庇偏袒他,就别跟我回城堡了!”
什么?!
丽奈身形一僵,不可置信的望了过来,不敢相信刚才大公阁下都拿什么威胁了她。
不让她回城堡?!
“没事,丽奈。”
克罗宁这时轻轻按下她张开的双臂,灰眸幽深的打量了罗埃诺德一眼。
“大公阁下,我们还是移步办公室,再详谈吧。”
说完,便轻拍丽奈后背,示意她跟着罗埃诺德。
后者只是发愣,一步未挪。
刚才罗埃诺德的话刺得她心脏疼,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根本不是昨天陪她过年,在神树下与她热吻的男人了。
她沉了好几口气,才缓缓挪动脚步。
克罗宁馆长已经引着罗埃诺德大公往楼梯走,她也跟了上去。
登上二楼,罗埃诺德习惯性的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格局属实怪异。
整个二楼才三个房间,尽头一间不用说,肯定是克罗宁的办公室。
此外远离办公室,也就是在楼梯口,还有两个小房间,其中一间应该是丽奈的休息室。
从小房间到克罗宁的办公室,中间大段距离没有一个房门,两边走廊封闭,活像走在一条晦暗幽深的石灰管子里。
克罗宁的办公室新刷了油漆,浓烈的味道出不去,自走廊深处向外蔓延,越往里走越浓烈,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罗埃诺德捂住口鼻,他嗅得出油漆味是新鲜的。
“海克勋爵,您昨天还在外地,今天就叫人粉刷了房间?”
克罗宁只沉默应了声“昨晚刷的。”便没再多言。
罗埃诺德微妙地挑起眉。
他办案经验丰富,遇到这种不合理的仓促行为,第一个想到的解释就是——
克罗宁在用油漆味遮盖另一种味道。
他放松捂在鼻间的手,仔细嗅闻。
果然在浓重的油漆味下嗅到了另一种淡淡的味道——那种味道类似掺了奶的蜂蜜,但要比那味道更浓郁、更甜腻。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罗埃诺德却毫无头绪。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这时不用辨别,也能闻到那股奶加蜂蜜的甜腻味。
罗埃诺德伸鼻子嗅了下,那味道来自门内。
丽奈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与他们落下三四米的距离。
突见她走一半不动了,脚下像被捆住,而后那捆住她的东西又化作鞭子,将她抽的一个趔趄冲了过来,正冲到从裤腰上解钥匙的克罗宁跟前。
她一把按住他拿钥匙的手,动作非常激烈!胸脯起伏不停,还不停用不可思议与绝对禁止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开门。
这自然逃不出罗埃诺德的眼睛,他扫了丽奈一眼,视线顺着她攥紧克罗宁的手来到那串钥匙上。
奇怪的是,图书馆二楼只有三个房间,克罗宁却有一钥匙圈的钥匙,看数量,起码有十几把。
“海克勋爵,开门啊。”
他故意催促。
丽奈投来紧张的目光,手仍然按着克罗宁,不让他开门。
罗埃诺德“啧”了一声。
今天女人的表现他很不满意,她竟然为了一个团结兄弟会的余孽,处处与他作对!
“丽奈,过来!”
他再次命令。
语气森然恼怒。
骇人的语气把丽奈吓得一抖,却仍未听命,反而后背靠上房门,看样子准备当门将了。
罗埃诺德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相信丽奈竟不辨好歹,决意为了一个团结兄弟会余孽,和他对着干。
不禁握紧拳头,眉眼黑云密布。
他正要最后一次警告那女人,克罗宁这时却柔声对丽奈道:
“这件事与你无关,孩子,让开吧,我也想卸下这件心事。”
“馆长……”
丽奈喃喃摇头,绿眼睛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赞同。
但最后,还是在克罗宁温蔼的点头中,缓缓撤离了身体。
这出“父女情深”让罗埃诺德狠狠翻了个白眼,一把把丽奈扯到自己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作为警告。
克罗宁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甜腻香气迎面扑来。
丽奈从脖子到肩膀全僵硬了。
人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敢迈。
“看来你知道这香气来源于什么。”
罗埃诺德在她耳边恶狠狠低语。
“你给我乖乖的,找完克罗宁,我再找你!”
说完,一把把她推进门内。
三人进了门,眼前就是办公室,常规布局。
不过克罗宁好像不打算与他坐在这里谈,他径直往里走,来到一扇内门前,用钥匙打开内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显然克罗宁也不可能在这里招待罗埃诺德,他继续向里走,又打开了一扇房门,里面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如此,门套着门,房间套着房间,竟一路走了七八间。
香味越来越浓。
罗埃诺德抱着手臂,现在他可算明白为什么图书馆二楼只有三扇房门了。
“海克勋爵,这里都被你改造成迷宫了。”
克罗宁没说话,仍然没有迟疑地往“迷宫”深处走。
在一扇房门前,他停住了。
转身回看罗埃诺德与丽奈,深灰瞳孔里闪着无法言说的深邃幽光。
那香味已经浓得叫人打喷嚏了,丽奈预感到某种巨大灾厄,几乎是用凄然的语气诉说:
“克罗宁馆长……以前,您从不叫我来这儿……”
“是的,孩子。”
克罗宁目光温蔼的安抚她,接着对罗埃诺德道:
“大公阁下,无论等会儿,您在里面看到什么,那都是我和肯的事,与丽奈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罗埃诺德“哼”了一声,“开门吧,海克勋爵,我自有判断。”
那扇最深处隐藏着香气的房门“吱呀”打开。
里面是一个大厅,窗明几净,光线充足,乍一看和普通房间没什么两样。
但细看靠墙摆放的货架,以及大厅中央的长桌,就让人倒抽冷气了。
因为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的全是各种魔物!
长桌上高高矮矮的器械,正是为炼制魔药准备!
罗埃诺德没想到里面竟是这副场景,瞳孔骤然缩起,震惊疑惑地凝望克罗宁。
而丽奈表现的,比他还惊愕!
似乎完全不知道将她养育大的人,她的教父,还有这样一面!
克罗宁却神情泰然。
像放下一件沉重的心事,重重吐出一口气。
“大公阁下,这就是威利夫.凯洛格为什么要向我与肯支付巨额款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