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贝鲁镇是12月30日下午,两人仍住在原先的驿站,那个顶楼的房间,老板还给他俩留着呢。
坐下没歇息太久,治安副官唐.拉姆就得到通报赶到驿站。
再次见到罗埃诺德大公,那个经历过无数案件、早就被历练得不苟言笑的男人重重舒了口气。
他太如释重负,以至于忘记尊卑,竟和罗埃诺德抱怨起来,“阁下,您不是说只是在附近的小山丘里转转吗?怎么去了那么久?这些天没有您的音讯,我都把附近的山丘找了一遍了。”
“谁让你做这么多余的事?”
罗埃诺德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他正在沙发里休息,两腿交叠,抬起的一条腿都快点到唐.拉姆的鼻子上了。
“如此大动干戈,是想让费劳尔地界的探子都知道我失踪了?”
“属下没有如此不谨慎。”
唐.拉姆骤然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妥,冷汗直冒的解释:
“我采用了防灾的名义,只派了两支小队在附近山丘搜索,也都签了保密协议。知道您被跟踪后,我就加强了贝鲁镇地界的管控,疑似是探子的人都已记录在案,并且严密监视,我想,应该无人知道您的行踪。”
罗埃诺德这才把腿放下,点了下头。
见他脸色稍霁,唐.拉姆进一步解释:
“阁下,我之所以心急,是因为洛顿堡那边连发了好几封紧急信件……”
“是吗?”
罗埃诺德微微诧异,“信带来了吗?”
“带来了。”
唐.拉姆立刻从怀中掏出信,交给罗埃诺德。
后者接过信,大致扫起来。
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眉头越锁越深。
唐.拉姆不敢打扰罗埃诺德看信,他退了两步,注意到丽奈正在窗边的茶桌旁休息,便走过去,轻轻叫了她一声。
“伯莎夫人。”
这个称呼让大脑处于休眠状态的丽奈一下清醒了。
她愣怔片刻,才意识到唐.拉姆先生是在喊她,立刻起身回应,“拉姆大人,呃,什么事?”
唐.拉姆轻声道:
“夫人,是关于您父亲遗骨的事。治安所已经结束取证,您可以领回遗骨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所里,和办事人员交接一下?”
“这么快?”
丽奈很诧异。
她记得拉姆大人说过,取证完要出具死因认定书,并且与罪犯供述核准一致,才能领取遗骨。她以为要等结案,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没想到竟然通知可以领取了。
她立刻就望向沙发里正在读信的罗埃诺德,不用猜她都知道一定是那位大公吩咐拉姆大人特事特办了。
说实话,丽奈不喜欢这种规避既有流程、违规简化程序的行为。
她目前做的工作,就是帮助文德尔先生以文书制定形式固化办事流程。
而大公阁下利用权力特批简化,就是在破坏她的工作成果,破坏公平性。
而且更堵心的是,他是在帮她,帮助她这个设置标准流程的人带头搞破坏。
这让她实在心情复杂。
若是以前,以她的性格,会婉拒唐.拉姆的好意,等结案后再去治安所领取遗骨,并且私下找到罗埃诺德大公,和他好好探讨这件事。
但是现在……她不想和罗埃诺德起冲突,不想惹他不满……
丽奈只能捏着鼻子谢过唐.拉姆,并说现在就有空,可以随他去治安所交接。
罗埃诺德这时却插话进来,“还需要去你那里交接吗?怎么,是遗骨送不过来?还是交接单送不过来?”
唐.拉姆一怔,“都可以送过来。”
丽奈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那就快去。”
罗埃诺德冷眼催促,他甩了一下手里的信,示意他们能待在贝鲁镇的时间不多。
唐.拉姆自是不敢耽误,立刻就动身回治安所了。
丽奈裙子攥了一遍又一遍,实在忍不了。
她来到罗埃诺德跟前,先是观察了一遍他的脸色,接着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才想到最委婉的开口方式。
“阁下,我看洛顿堡找您是有急事吧?您可以先回去,不必为我这么着急地催促拉姆先生。”
罗埃诺德心思还在信里,并没注意到丽奈想表达的真实意思。
他“嗯”了一声,“不是为你着急,是我单纯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的人。”
“唐.拉姆先生做事还拖拉吗?”
丽奈实在不能不反驳,“为了能让我父亲尽快安葬,他已经跳过了整个处理程序!”
罗埃诺德这时才意识到丽奈情绪不对,挑眉看了她一眼,接着把那几封信扔在茶几上。
他对她张开双臂,“怎么了,丽奈?是我对唐.拉姆的叮嘱让你不开心了?”
丽奈望着他的怀抱,她知道他想用亲密行为来消弭他们之间不该存在的针锋相对。
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谈正经话题时和他拥抱。
可她又担心她的话已经引起大公阁下不满,思来想去,还是命令自己坐在罗埃诺德身边。
她沉了口气,主动抱住了他。
罗埃诺德的手臂环过她,握住她的肩膀。
他在她额头上轻落一吻——这一路上都是,时不时他就会亲亲她、蹭蹭她,而她,每次都很乖顺,没有拒绝。
“你想说什么,丽奈?”
罗埃诺德抚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十分有耐心。
丽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她都担心罗埃诺德会生气。
毕竟他命令唐.拉姆特事特办是为了她,他对她足够好,她不能不领情。
看到丽奈长时间的沉默,罗埃诺德笑了一声,“那我帮你说?”
“你一定是想说权力者不该滥用权力,不该私设特批,对吗?
“如此一来,一定会有人争相效仿、钻权力的漏洞,那么原本设置好的标准流程就会形同虚设,管理制度就会失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管理秩序也会出现混乱,这样一点儿也不利于费劳尔的长久发展,对吗?”
丽奈沉默地点了下头。
“好的,我的小辅佐官。”
罗埃诺德弹了下她的小脑瓜。
“你就和喋喋不休的文德尔一样烦人,不过你的意见很对,我会虚心接受,我只是希望你的事能办得快些。你知道,下面的人总是会曲解文件,原本五个步骤会被他们扩展成50个,每个多出来的步骤他们都能捞到钱,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他耸了下肩,“再遇到这种问题我们可以探讨,你怎么变扭捏了?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
丽奈沉默,“我担心您……不喜欢我的意见……”
“哈哈。”
这让罗埃诺德大笑起来。
他端着丽奈双臂,把她扶起,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丽奈,我是不是可以将此解读为你变得在意我了?”
丽奈瞥开眼睛,避开了罗埃诺德火热的视线。
是的,她变得在意他。
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在意。
其中微妙的差别只有丽奈自己知道。
罗埃诺德的兴奋让她羞愧,她有种在欺骗他的感觉。
丽奈突然发现自己离坦坦荡荡越来越远,她的内心好像铺了一层扫不干净的灰。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又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真奇怪啊,明明也就过了几天,怎么就把过去的自己丢了呢?
她深深叹了口气,为自己,也为罗埃诺德。
“怎么了?”发现她叹气的罗埃诺德眯着眼睛打量她。
“没……”
丽奈扑进他怀里,将大公抱的更紧了。
罗埃诺德弯着眼。
丽奈的眼睛却瞪得圆圆的。
她得找回过去的自己,然后爱上罗埃诺德。
这样就不辜负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