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丽奈腿侧被轻拍了一下,很坚定,也很温柔。
罗埃诺德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散漫,而且低沉。
他说,“还能怎么办,跟我回洛顿堡。”
然后,她的腿就被抱得更紧了。
丽奈突然就丧失了力气,像根绵软的柳条,挂在罗埃诺德肩头。
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她的头和肩膀来回摇摆。
这个视角下,天与地倒置。
恰如此时此刻,她翻转的人生。
这些天,一个个打击接踵而至。
父亲没了,家没了,现在北涅赫海也回不去了。
她被世界抛弃了,哪里都没有她的归所,她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她的身后没有归处,前方也是茫然的,她的人生走到了断头路。
这一刻,站在断头路尽头,她迷茫、发抖,她感到四周什么都没有,包括自己都在消失。
实际上,人生就是如此脆弱。
它是一辆小车,载着健康、喜怒哀乐,载着人格、价值,载着事业、财富,载着亲密关系,载着一切能被称为“意义”的乘客。
它可以行驶在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也可以行驶在崎岖坎坷的小径,甚至可以开辟出一条新路。它的前方或许光芒万丈,也或许晦暗不明。
但前提是,这辆车有终点,司机大约知道小车会开到何方。
没人说过终点是如此重要,可一旦失去,脚下那条理所当然的路,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节节坍塌。
小车被悬在半空,前后上下左右都变成空的,每个方向都是无边的黑暗。
这时的小车不会再前进,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人便陷入虚无,质疑生命、质疑价值、质疑美好,质疑全部的自我。
丽奈现在就飘在一个这样虚无的空间里。
她的内心满载沉重,无边的情绪像棉花一样挤压着她,轻柔,却持续不停。
那些情绪没打算让她继续呼吸。
它们是攻城略地的敌人,而她甚至说不出敌人都有谁。
它们比悲伤更悲伤,比迷茫更迷茫,比空洞更空洞,比愤怒更愤怒……
丽奈被打击得丢盔卸甲,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需要一个安慰,需要有人告诉她一个终点,告诉她哪里还能容纳她。
洛顿堡不是一个好终点,她的理智一遍遍告诉过自己。
但现在,无所谓了。
她任由那位大公抱着,他带她去哪儿,那么,她就去哪儿。
回到蜜妮安家,丽奈被牵到客厅中央。
她站在那儿发愣,什么都不知道做。
过了会儿,罗埃诺德拿来一条毛巾。
他站在她身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毛巾轻柔地擦起她的头发,接着是脖子、肩膀、手臂……
丽奈打了个喷嚏。
罗埃诺德正擦到她的手,他攥了一下那里,说,“我帮你放热水,你去洗一下。”
那声音听起来雾蒙蒙的,很快就擦过丽奈耳朵飘走了。
不过,她也不需要听见,不需要反应,大公都帮她准备好了,她被他牵进浴室,盛满热水的浴缸就在面前。
丽奈的后背被轻轻推了下。
罗埃诺德的黑眼睛盯梢似的望着她,“要不要我帮你准备一杯甜酒,醒醒神?”
“不用。”
不知是不是浴缸不断蒸腾热气的原因,丽奈身上一部分寒凉被驱散,头脑不似刚才那样发木了。
她感谢了罗埃诺德为她准备热水,接着等他出去,关好门,踏进浴缸。
她泡在热气腾腾的水中,哽咽了一会儿。
情绪散了些,心里没那样堵了。
从浴室出来时,罗埃诺德喊她下来喝点热的。
走下楼梯,丽奈发现大公阁下学习速度真的快。
一天时间,就已经学会使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便利设施了。
他为她准备了一杯甜酒,招呼她坐在餐桌旁。
平日,丽奈很少喝酒,哪怕是平民当水喝的低度数麦芽酒也很少饮用。
但今天,她只想大醉一场。
她检查起酒瓶标签,上面显示这种蜂蜜浆果酒酒精度数为18度。
这是蜜妮安喜欢的度数,想到这点,心又梗了一下。
她猛灌了一大杯,都把罗埃诺德看愣了。
“你悠着点。”他说,“要不,还是帮你换成果饮吧?”
“不。”
丽奈立刻捂住杯口,“这个就很好。”
“那你喝慢些。”
罗埃诺德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但没喝,只是一手搭椅背,一手扶着杯子下沿,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丽奈垂着眼睛,但还是发觉到那目光。
她抬起酸涩的眼皮打量过去,发现罗埃诺德只是把湿衣服换掉了,其他都没收拾,卷曲的黑发也没擦干,一个旋儿一个旋儿的贴在脖子上。
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阁下,您去洗洗吧。”
“不。”
罗埃诺德一捏杯身。
“我还是陪你坐一会儿吧。”
丽奈眼眶突地一热。
迅速垂下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想。”
罗埃诺德蓦地开启话题:
“我来帮你安排。
“你瞧,今天是12月28日,等回到洛顿,恰好是新年,这不正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吗?
“丽奈,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可以在洛顿堡度过,你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相信以你的能力不难通过文德尔的考核,到时你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文书了,每个月的工资也能上涨两金尼,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丽奈只端着那杯果酒,垂眸以对。
桌对面,罗埃诺德的食指在桌面敲着,一下一下,开始缓慢,接着越发着急。
“说话呀,丽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本来应该是。
丽奈心里道,如果詹金斯大司铎没认出她来自北涅赫海,如果塞多维亚大教堂不会把她当成魔女,如果大公阁下的政敌坤林公爵不会拿她做文章……这本来应该是她最享受的生活。
大公阁下没提这点。
应该是故意不提。
她实在想哭,但不能在别人释放好意的时候哭泣。
她浅浅抿起嘴角,好使自己不至于显得过于冷淡。
“我……我必须感谢您愿意为我提供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她的嗓子是干涩的。
“但是……”
“没有但是。”
罗埃诺德迅速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丽奈,你考虑太多了,那些事是我这个领主该考虑的。
“我会尽量保证万无一失,领地防卫会加强,情报网也会重新组建,我会与伯马王城加强联系,可以周旋的棋子很多,况且本来我也不是毫无筹码,你在担心什么呢?”
丽奈没有说话。
说实话,罗埃诺德的话没有安慰到她,反而让她愈加不安了。
特别是他把要做的布置一条条摆出来,更帮她看清了她的身份会为费劳尔带来多大的伤害。
“人人都懂得趋利避害,阁下!”
她突然就喊出来。
罗埃诺德一怔,接着弯起嘴角。
“我也懂。”他的语气没有犹豫,“傻丽奈,没有你,费劳尔也会被针对,否则这么多年,我辛苦训练骑士团、布置情报网是为了什么呢?”
丽奈却还是摇头。
不对,不对,她担心的不只是这个,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安,就比如……
她忽然想起在托兰时,罗埃诺德背着她爬上悬崖的一幕。
那时,她趴在他背后,将命交给了他。
虽然大公很靠谱,但她仍被吓得瑟瑟发抖,吓得流泪。
那是一种自己无法掌控命运,只能寄希望于他人的恐惧与无助。
就像现在,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罗埃诺德的保护。
她感激他愿意保护她,但这种保护并不能消解内心深处持续不断的惶恐和不安。
而且她的身份也不是一具轻盈的身躯,而是压在大公阁下背后沉重的秤砣。
她十分担心由于自己的拖累,害大公跌下“悬崖”……
这些隐秘的心思,她一个都无法说给罗埃诺德听。
只能摇头,拼命摇头。
餐桌对面是长长的叹气。
“看来你还是不愿相信我。”罗埃诺德的语气是失望的。
丽奈仍旧摇头,“不是我不相信您,是我……不值得您在日常战备外额外的付出……”
罗埃诺德笑了,他伸手过来,拿过她虚握着杯子的手。
他牵着她的指尖,把那只手拽过去,在手背轻落一吻。
丽奈的视线不由得追随过去,正对上罗埃诺德漆黑的眼眸。
他的视线像手背上的吻一样火热,烫得她的心脏一颤。
他放下那只手,在桌面上与她十指相扣。
“丽奈,你总是过得这么有刻度吗?一定要把自己摆到秤上去衡量吗?”
他抱怨的问她:
“你怎么知道在我心里你就不值呢?”
丽奈眼皮跳了一下,不敢相信大公阁下竟把情话说得那么顺溜。
她羞赧的垂下眼睛,没有勇气再去看罗埃诺德。
后者却是一笑,把她的手扣得更紧了。
“不过若是你喜欢上称,我们就上上称。”
他附身过来,与她凑得更近,气息就在她面前吞吐。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只讲付出,不求索取的人,不,应该说……我渴望超额回报……”
这话让丽奈本能的警觉起来,她抬起眼睛,此时,罗埃诺德正用锁定猎物的目光盯着她。
“当我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吧丽奈,对你,我只渴望一件事——”
他的黑眼睛属于狼。
“留在洛顿堡。
“然后,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