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必须承认,那一刻,罗埃诺德的神情无比生动。
那种生动源于生命本能的激情,而那种激情,极易感染人。
丽奈被感染了,她感到那旺盛的生命力、火热的情绪扑进她心里。
她的心脏愤然勃发,剧烈搏动。
她与他对视良久,没有原因。
又十分默契的,同时望向远山。
丽奈突然觉得,这一刻哪怕定格到永远也行。
她的心跳,她的脉搏,她喷薄的血液,以及躁动的情绪,都想记住此时此刻的热烈和蓬勃。
时间并未停留。
山峦上的玫瑰红悄然改变了方位。
罗埃诺德摇了下她的手,“这里风景很美,要不今晚,我们就在这儿扎营吧?”
他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平整,也背风……”
又踩了下脚下的泥土,“土质也不潮湿。”
“你觉得怎么样?”
丽奈点了头。
她不懂扎营,自然是大公阁下觉得哪里合适,哪里就合适。
两人一起扎好帐篷。
旁边是流淌着冰凌的河水,罗埃诺德经验丰富,知道在这种河道怎么抓鱼。
他在大石头的缝隙以及水流平缓的地方,很快就寻到几尾动弹不了的鳅鱼。
收拾完鱼,交给丽奈,他又往坡上的灌木丛走去。
冬季,小动物们都会依靠灌木丛躲避严寒,不费什么功夫,罗埃诺德又抓到了两只野鸡。
丽奈这时也生好篝火。
罗埃诺德转过身,正看见山坡下蓝盈盈的半圆形防御法阵中,罩着帐篷、马匹、女人和橙红的火苗。
那火苗未受大风摧残,十分有生命力的直往天空钻。
真方便啊。
罗埃诺德微一感慨,去了河边。
野味需要料理,他要拔毛、去除内脏,还要放血,最后用冰水把野鸡浸泡起来。
直往耳朵灌的大风这时突然息了,罗埃诺德冻僵的耳朵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抬眼望去,发现蓝汪汪的防御法阵铺到了河道中央,他也被罩了起来。
丽奈来到他身边。
蹲下,抱着膝盖看他处理野味。
罗埃诺德瞅她一眼,又转头望向身后。
幽蓝的防御法阵在营地上铺了一两百米,从帐篷一直延伸到这儿。
这么大阵仗,也只有在荒无人烟的深山,才敢如此放心托胆了。
他深深看了丽奈一眼。
女人的斗篷是深绿色,眼睛是碧绿色,金色发辫上装点着小雏菊式样的发带,配上远山深林,还有这肆无忌惮的法阵——
真是越来越像“魔女”了。
幸好,这“魔女”,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罗埃诺德轻摇了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丽奈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歪着脑袋好奇询问:
“阁下,您料理野味怎么这么熟练?”
“当然是行军打仗逼出来的。”
他白她一眼,怨责她小瞧了他。
“你也不想,基图斯山我来来回回走过多少趟。”
丽奈“唔”了一声,点点头,“您比别的贵族厉害多了。”
似是当面赞赏大公让人不好意思,她说完这话,就站起身来。
“我去烤鱼,阁下,我记得您带香料来了对吗?在哪个包?我去拿。”
罗埃诺德便给她指在什么地方。
丽奈去找香料。
两人围着篝火享用美食时,天色已然全黑。
由于蓝盈盈的防御法阵罩在头顶,纯黑的天空中央又透出宁静的冰蓝。
法阵外狂风呼啸,里面却一片安宁。
静坐其中,有一种任世界动荡,我自独享太平的惬意。
这种反差,让此时此刻的温馨显得格外难得,两人享受着这种氛围,连带着烤鸡、烤鱼也变成无上美味,两人都吃得十分满足。
罗埃诺德一边分食物,一边望着一路护佑他们的淡蓝色保护罩。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丽奈:
“你在开启防御法阵时,念了一句‘妲莉妲莉妲莉’,那是什么?启动法阵的咒语吗?”
丽奈一愣,下意识接过罗埃诺德递过来的鸡腿,但没放进嘴里。
当时进山,她是背着大公念出这句密码的,声音非常小,没想到还是被大公阁下听了去。
她正想该如何回复,罗埃诺德一声蔑视轻笑,“那么傻的咒语?”
丽奈不高兴了,握紧手中鸡腿。
“那是我的名字!你说我名字傻!?”
“你的名字?”
罗埃诺德发愣地看向她。
丽奈眨眼。
呀,她怎么说漏嘴了?
视线避开。
罗埃诺德却紧追不舍,“你叫妲莉妲莉妲莉?”
丽奈再次忍不住反驳。
“谁的名字会连念三遍啊,念一遍就行了!”
罗埃诺德幽幽注视过来,深邃的黑眸里跳动着火红的篝火,像浸染了火热的情绪。
丽奈再次不敢直视。
“妲莉。”
他喊了一声。
丽奈的心跳瞬间停了。
有多少年,她没再听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妲莉。”
罗埃诺德又唤她。
接着,长腿一伸,手臂拄着膝盖,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她的窘迫。
他摆出倾听的姿态,“告诉我,你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丽奈膝盖紧紧并在一起,垂眸望着眼前覆着雪晶的枯草地。
如果可以,她真想假装听不见这个问题。
但,那不可能……
丽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仓皇无措下,竟咬了口鸡腿。
身侧一声轻笑,她更六神无主了。
现在该怎么办?
是该继续糊弄大公阁下,还是说出实话?
名字都暴露了,还能糊弄得了他吗?
再说,大公阁下本来就不好糊弄……
丽奈紧张的又咬了口鸡腿。
但没尝出一点味道。
大公戏谑的调侃传来,“怎么,你想撑死自己,这样就不用回答了?”
丽奈幽怨地看他一眼。
大公的眼睛被篝火烤的煦暖,神情也是温暖包容的。
有一瞬间,丽奈觉得,好像她说什么,大公阁下都会倾听,都会宽解。
是的,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对她很包容。
这让她差点就管不住舌头,要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倾吐而出。
她想,告诉罗埃诺德大公应该也行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回北涅赫海了。
这次进山,一是为伍尔夫老伯爵寻找魔药材料,二来,她还隐藏了一个私人目的——
她想找找那个精灵留下的传输法阵在哪个湖底。
她判断那地方不会离三角森林太远。
她看过资料,说三角森林是波弗林大陆上最后一片灵气充裕的地方,有法力的种族不出意外都生活在那里。
那么,当初设下传输法阵的精灵,大约也生活在三角森林。
既然住在那儿,那他一定不会舍近求远的设置法阵,毕竟留那么一个通道是为了在南北涅赫海之间往返方便。
所以,这次去三角森林,她大抵能摸到地方。
这就等于提前探路了。
日后问大公阁下要回项链,不,应该是从大公阁下那里偷回项链后,她就可以沿着探好的路,回到北涅赫海,回到她以前的家!
想到与大公阁下相处时日不多,丽奈下定决心——
好,告诉他吧。
也不枉他一直以来对她的照顾。
“阁下,您知道北涅赫海吗?”
罗埃诺德一怔。
“我知道南涅赫海,那片海域在波弗林大陆西北方,再往北走,是一片遍布迷雾的地方,没有船只能通过那里。”
他探究地望着丽奈。
“你说的北涅赫海,不会是那片迷雾中的海域吧?”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得到不好的预感。
“一般来说,我们都叫它迷雾海。”
“是的,迷雾海,波弗林人是那么叫。”
丽奈承认。
“阁下,我就来自迷雾海。”
罗埃诺德尽管有了预感,望向丽奈的眼神仍是不可思议的。
仿佛她对他说了疯话。
丽奈轻一抿唇。
“那片海域有许多有法力的种族,也有人类,我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类。
“一位精灵拾到了我,把我养大,给我取名叫妲莉娜,妲莉是我的昵称……”
她发现罗埃诺德的神情茫然无措,显然,他一下接受不了那么多信息。
便没多说,只补充道,“项链就是那位精灵给我的。”
罗埃诺德许久没说话。
嘴角严肃地抿着,瞪视而来的目光虎视眈眈。
过了会儿,他冷声道:“你在说梦话吗?”
丽奈被这话封住了嘴巴。
她没想到她鼓起勇气说出真话,大公阁下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我调查过你。”
罗埃诺德紧皱的眉心中央蕴含怒气。
“调查人员问过贝鲁镇的修士,还有你的邻里。
“你生在贝鲁镇,长在贝鲁镇,什么时候去的迷雾海?放假坐船去的?
“还被精灵收养?怎么,放假去一趟,那位好心的精灵就付给你生活费了?”
丽奈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提个地名,大公阁下都不愿相信。
若是她说,她还生活过一世,来波弗林大陆时变成了小婴儿,大公阁下非得把她扔出防御法阵,让她在冰冷的河水里醒醒脑子!
丽奈不说话了,沉默的啃着手中的鸡腿。
那鸡腿有点凉,和她莫名沉降的心情一样。
罗埃诺德阴沉着脸,视线刀子一样刮着她,仿佛她吃鸡腿碍到他了。
“继续说!”他吼道。
“我……我还说什么……”
丽奈委屈,“您又不信……”
“你别管我信不信,继续说!”
罗埃诺德盯她像盯着个重刑犯。
他冷脸时,本就凶,在漆黑的天幕下,在肃寂的深山中,就更吓人了。
丽奈偷偷觑他一眼,没了食欲,扔掉了手中鸡腿。
她拍拍手,不知怎的就想起刚来洛顿堡时,她动不动就被罗埃诺德大公威胁恐吓。
那时,他也是这样臭着一张脸吓唬她,天天要把她扔进地牢。
说实话,丽奈有点害怕这样的罗埃诺德。
就哆哆嗦嗦继续说了。
“我住在瑟维丽塔岛,家里是开魔药店的。
“养育我的精灵叫蜜妮安,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们一直住在光明树下,嗯……那是北涅赫海法力最强大的树,住在下面,天然就有疗愈作用。
“我,我在那里也做文职工作,我在长老院上班,但是不太喜欢那份工作,就想来波弗林大陆看看……”
她越说,罗埃诺德脸越臭。
丽奈都不敢说下去了……
可大公恐怖的眼睛又严厉监管着她,让她继续。
丽奈抓了下裙子,十分为难。
她现在已经后悔了,刚才为什么要脑袋一热,向大公阁下坦承啊!
“北涅赫海的生活水平比这边高很多,所以,没人认为来波弗林大陆是个正确选择……但我,还是来了……”
她省略了一些罗埃诺德无法接受的细节。
“我很高兴人生里有这样一段旅途,尽管有时候,有些艰辛……
“但是,我在这里认识了许多值得认识的人,嗯……也包括您,阁下……”
她观察着罗埃诺德的脸色,她又不傻,这个时候还不得说两句好话,哄哄那位莫名发火的大公?
丽奈诚挚的说道:“阁下,我真心认为,能在这片大陆上和您相遇,是一件幸事。”
不想,罗埃诺德一点儿不领情。
竟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他不知为何要发那样大的火。
丽奈看到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她眨着眼,又不安地攥了下裙子。
她不知该说什么安抚那位大公。
不,她根本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生气她编故事?
罗埃诺德也不解释。
他蔑视地瞪了她一眼,狠狠对她“哼”了一声。
接着,大步流星冲去了帐篷。
帐帘都差点被他甩飞。
他窝在里面不出来了。
丽奈莫名其妙。
过了会儿,她才把晚上吃的东西收了收,又给篝火加了把干燥的木柴。
说实话,见到大公阁下是那种反应,她有些失落。
那种情绪源自一种过去不被接纳的落差。
她不禁自嘲:
早知道大公阁下根本不信她的话,她就早告诉他了……
辛苦隐瞒做什么。
丽奈将外面收拾完,也来到帐篷。
她一掀帐帘,大公便恶狠狠瞪着她。
可是那双眼睛里,好像又隐藏哀伤。
他始终冷着脸,也不和她说话,毯子一裹,便面朝帐篷躺下了,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后背。
丽奈也不会自讨没趣,强行找话说。
她把自己那边的干草铺了铺,检查了一遍帐帘,吹熄灯,也躺了下来。
也背对着罗埃诺德。
帐篷很小,他俩背对背,中间仿佛隔着一道宽阔的托兰河。
丽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都有。
但爬了一天山,她很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惊醒!
背后好像有东西!
丽奈转身望去——
罗埃诺德大公正悚然跪坐在她身后,冷峻的面容被下方紫金色光芒照亮,他的眼睛冷的像杀了人似的。
丽奈吓得一声惊叫,一骨碌爬起!
她看到罗埃诺德左手心腾着一朵紫金色小火苗,她的项链被他抓着,就垂在火苗上!
“阁下!您不是说不会损毁我的东西吗!”
她忍不住喊。
同时紧紧盯着项链,生怕罗埃诺德一个手抖,把她的魔石坠子扔进精灵之火中。
罗埃诺德审视着她,神色出奇的严肃,像对待地牢里的犯人。
“丽奈.伯莎,你实话告诉我,否则我就烧了你的项链。”
他那是审问的态度。
“没有人能够通过迷雾海!六百年来,妄想征服那片海域的人,回报他们的只有死亡。
“你也是人类,怎么可能通过迷雾海?
“别告诉我是因为魔石,黄水晶的确能带路,但没有船只,你根本过不去!”
他的视线愈发冷厉,铁链般缠锁着丽奈。
“是不是有另外一条路,嗯?”
“告诉我,那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