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怔地看着罗埃诺德。
波动的眸光显示出强烈的不敢置信。
可对方的眼睛很坚定。
他正用压倒一切的气势告诉她——是的,你没有想错。
丽奈不停摇头。
不对。
这不对。
她要走了。
她父亲没了,家也没了。
她已经和波弗林大陆切断了一切联系。
她不该再和这里的人发生任何关联。
尤其不该,和那位大公……
她是个灾星。
她的父亲已经被她害死了。
难道,还要再害罗埃诺德大公吗?还要再连累费劳尔吗?
清澈的泪水溢出眼眶,流淌下丽奈的脸颊。
罗埃诺德瞳孔一震。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流泪。
过了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指,顺着那熨烫的脸,将清泪抹去。
但第二行炙热的眼泪,又沿着刚刚开拓的河道滚滚而下,落在他轻抚泪水的食指上。
那里不是容器,容纳不了女人的悲伤。
泪水滑过食指,毅然奔流而下。
她继续哭泣,婆娑泪眼无助的凝望着他。
罗埃诺德的心,被伤情的眼泪搅拌成濡湿的黑泥。
“你为什么要哭呢,丽奈……”
他轻声询问,不敢惊扰她的伤心。
丽奈的唇在颤抖。
她看着他,喃喃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阁下,您太残忍了……”
罗埃诺德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接着,徐徐直起身,后退一步,站在丽奈身前。
他垂眸望着她,此时的女人脆弱得像个水晶娃娃,哪怕一缕斜阳,一缕微风都能搅碎她的内心。
有一刻,他心软了。
想着,干脆随女人心意吧,她愿意糊涂就糊涂吧。
但下一秒,他又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要丽奈清醒的、不能逃避的注视着他,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不管她多么不情愿!
他可以做到。
昨晚的事证明,女人对他是有好感的。
只是为数不多。
只要不肆无忌惮的浪费。
只要不毫无节制的贪婪……
他可以做到。
罗埃诺德又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丽奈。
现在,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待女人的泪水几乎收住,待她重新拾回平静。
他用每年年初公布重大政策的声音宣布:
“我会帮你重建这里,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什么样的房子,我都可以为你建造,可以把这里建设得比以前更好。
“如果你希望保持原样,我也可以找木工把这里的一切恢复。它们都会是从前的样子,我会找最好的木工,从外表绝看不出一点儿修理痕迹……”
“不用了……”
丽奈缓缓抬眸,幽幽注视着他。
她的绿眼睛是肃寂的冰湖。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隔着疏离。
“阁下,您这个决定一定是错的。”
她指的不仅是修房子。
罗埃诺德知道,却毫不在乎地扬起眉毛。
“是吗?”
他高大的身躯岿然不动,宛如磐石。
“决定会不会犯错,取决于判断力。”
他的语气缓慢而坚沉。
“恰巧,审讯官的判断力是最强的。
“丽奈,你不知道吧?我三十年的人生里,还没做过一个让自己后悔的错误决定。”
窗户缝隙挤进来的风,适时停了。
废墟般的屋子里,他与她之间,只剩下安静。
许久,他沉默地注视着窗台上的丽奈。
而女人,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任何神情。
也没有任何话语。
他们似在较劲。
也似乎只是寻常地谈了个心。
过了会儿,罗埃诺德轻一点头。
“要我……把你抱下来吗?”
他用下巴示意窗台的高度。
女人悬空的脚,离地面还差好大一段距离呢。
不。
不该这样。
丽奈非常清楚,这个时候,她该拒绝。
拒绝他抱她。
更是,拒绝他的一切。
可一个“不”字,怎么那么难吐出口呢?
她没有说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她的理智,都在罗埃诺德大公那些莫名其妙的道理中,出走了吧……
看到丽奈没有拒绝,罗埃诺德沉沉舒了口气。
但仍旧不敢全然放松。
他跨到窗台边,审视着丽奈。
动用了他身为审讯官全部的觉察能力。
他观察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确定她确实不反感,才定案般一下把她抱下窗台,让她没有丁点反悔的时间。
女人的脚踏在残破的物件上,发出“簌簌”响声。
他的手没有从她的腰上抽离,反而顺势将她带进怀里。
他与她相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黑眼睛就像陷入到女人瞳孔里一样。
他看到她眼底的彷徨、悲伤、不安,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理解……
“别想那么多了,丽奈。”
他用最温和的话语嘱咐。
“让我为你做一次决定,好吗?”
丽奈仰着迷惘的头,天光暗的快照不见她的眼睛了。
那双绿眼睛蒙着最后一缕暗紫残阳,倏然间一闭。
接着,两只小手轻轻推开了他。
“您还不能,阁下。”
屋子就在这时全部暗下来。
丽奈离开了他,踏着一地的破落零碎,向屋外走去。
“嘎吱”、“嘎吱”。
罗埃诺德只有跟上。
“住旅店吧,今晚。”
他提议。
家里住不了人,丽奈只能默许。
他跟着她走出这个家,掩好木门,又把那把破烂的木壳插销锁挂回到房门上。
女人只回望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了。
他想,她一定是不忍心再顾连这个伤心地。
立刻解开马,驾车离开。
走出很远很远,丽奈的家消失在晦暗沉寂的山坡里,他才透过车厢上的小窗向她询问:
“我们去哪里住?
“这里你熟,我想不需要我对着地图找驿站了吧?”
丽奈的声音闷在狭小的车厢里,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嗯,我可以直接带您去……”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不说话了,也不指路。
“怎么了?”
罗埃诺德转头,从喊话的小窗往车厢里面瞅。
女人靠在车厢一侧,似乎垂着头。
车顶悬挂的车灯没有点亮,他看不清她。
“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话时一样。
她说:
“贝鲁镇只有一个驿站,在主街上,我给您指方向。”
来到贝鲁镇主街,天色已然全黑,但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
酒馆里是喧嚷的过客,铁匠铺里是煦暖的炉火,面包店里飘出麦香,孩子在石板街上嬉闹。
路面上时不时行过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与洛顿城比也毫不逊色。
衣冠楚楚的绅士与装扮华贵的妇人漫步在街道两边,他们大多身着皮草,踩着价值不菲的毛皮翻面靴。
绅士的领扣与袖扣全是大颗明亮的红宝石、蓝宝石,妇人更甚,帽子上、胸前、手套上……只要是能嵌上宝石的地方,都镶嵌得满满当当。
怎么说呢?
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但是密密麻麻,一点儿呼吸感也没有。
罗埃诺德耸了耸肩。
在伯马王城,还有洛顿的中小贵族中,他很少见到那么不知节制使用宝石的。
看来木材产业确实让这里的人发了大财。
实际上,贝鲁镇一直是费劳尔一个经济重镇。
因为背靠基图斯山,木材资源优质而丰富,木材产业也随之兴旺发达。
之后,又渐渐发展出与之配套的下游产业,比如木材加工业、家具制造业、造纸产业、建筑业和包装业。
可以说,围绕着木材,这里多的是富商和小买卖人。
连同平民都过得不错,人人都能在镇上找到工作,家里的土地还能对外出租,比洛顿周边一些资源贫瘠的市镇强多了。
可能是因为经济繁盛的原因,罗埃诺德发现,这里不仅人张扬,路两边的建筑也很张扬。
他们来到驿站所在的市政厅广场,那个广场规模都快比上洛顿城了,四周多的是三四层的高大建筑,各种商会与执政机构密布,每个建筑外立面都装点一新。
那家驿站也是。
可能是因为平日里经常接待大商人和机构要员,驿站装修得很豪华,根本不是之前住的那家能比的。
罗埃诺德在驿站门口停下车。
他的马车布满泥浆,但豪华的车厢和纯金的顶饰,还是吸引了路人的注意——这个市镇的人,对价值不菲的事物格外敏感。
当他们看到车架上錾刻的火焰百合纹章,知道是洛顿堡来人,就更是移不开眼睛了。
贝鲁镇虽然富裕,但终归是边镇,远离政治中心,平日里见不到几个真正的贵族。
而贵族生活又是这里的买卖人极度向往的,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全部的家产都拿来垫脚跟,都不一定能踏入洛顿堡的大门,撑死就只能在领主大人的宴会上,获得一张毫不起眼的边缘门票罢了。
是以,经过的路人都好奇起来,纷纷驻足议论。
当然,他们看到了罗埃诺德,发现他十分有气势,不仅样貌高大威猛,身上的衣料也十分华贵,看模样像是位骑士老爷。
可他竟然亲自驾车??
这让驻足的买卖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实际上,为了彰显身份,贝鲁镇大大小小的商人都会请马车夫,绝不会自己驾车。
若是谁家没有车夫,那么他在生意场上一定会一败涂地。
他们摸不清罗埃诺德的身份。
不过,更让他们在意的,是马车里的人。
假如那名黑发黑眼、穿着豪阔的高大男人只是马车夫的话。
主神啊,那车里的贵族该有多显贵啊!
这样的贵族来偏僻的贝鲁镇做什么?
是不是应该和他结交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