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攥着拾起的东西,那是一杆笔和一枚胸针。
他想找个地方把这两样东西放好,然后去安慰丽奈。
可举目四望,竟没有一个地方能安放这两样微小的物品。
无奈,只好又扔掉。
他踏过一地狼藉,来到丽奈身边。
女人仰头望他,绿眼睛里是悲凉的河。
那河是干枯的,没有一滴泪水。
她嘴唇打颤,而后眼睛沉重一闭,嘴角漏出一个泄气的笑。
“算了,反正父亲也不在了……”
罗埃诺德牵起她的手,女人指尖冰凉,滑得像鱼。
他突然有种攥不住她的感觉,又猛地握住她的手臂、肩膀。
他力气很大,丽奈被他悍然钳住的动作震得一抖。
目光却是无神的,好像并不知道他按住了她。
“丽奈……”
她也听不见他唤她。
罗埃诺德闭了闭眼,须臾后,松开丽奈,转身离去。
他在废墟一般的外屋一通翻找,发现地板上嵌着一个地窖入口。
他知道平民家都有地窖,一般做储藏室用。
那个入口没被破坏,他拉开地窖口的木板门,沿木梯下到里面。
底下果然是个储藏室,罗埃诺德不一会儿就翻出了肯.伯莎做木工活的工具箱。
他拎着箱子,来到丽奈房间。
女人还在窗台边发呆,这会儿嘴唇都没血色了。
他看她一眼,接着,来到她身后,把刚才轰然倒地的写字桌扶了起来。
他从肯.伯莎的工具箱里翻出锤子、铁钉和小木板,修理起那张桌子。
“叮叮。”
“当当。”
丽奈在砸钉子的声音里回过神来。
她愣怔的看向身后,罗埃诺德大公正半跪在废墟中,修理她的写字桌。
他在组装桌腿,用木片把断成两截的桌腿接合起来。
“叮叮当当”砸个不停。
“您在干什么……?”
她不理解。
罗埃诺德没有抬头。
“马上就修好了。”
“……您修它做什么,它已经坏了,不能放东西了……”
“修好不就能放了?”
丽奈不知觉地摇头。
“修好也不能放了……”
大公不理她,仍然“叮叮当当”砸个没完。
“我说修好也不能放东西了!”
丽奈不知哪来的火气,冲那位听不懂她讲话的大公大喊。
罗埃诺德终于转过头来。
黑眼睛定然地看着她,“你不是喜欢这张桌子吗?”
“是,我喜欢!”
丽奈攥着手指,心脏跳的飞快,跳得快呼吸不过来了。
“但是,您别修了!”
震颤的喊声里,罗埃诺德只是凝视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锤子和铁钉。
丽奈喘着粗气,像担心他会继续似的,又大喊着重复道:
“您别修了,好吗!”
“为什么不修?”
罗埃诺德语气铮然,眉头也锁了起来。
“这是你的家,你不要了吗?!”
丽奈气息粗重,脸色是缺氧的红。
窗外的紫红残阳斜射进屋子,照在丽奈侧脸上,更是将那不正常的红渲染成悚然的病态。
她许久不说话,只有胸前起伏不停。
她避开罗埃诺德的眼睛。
“当啷!”
铁锤与钉子被撂在地上。
丽奈转眸,视线被罗埃诺德的胸膛堵个严严实实。
他竟然瞬间来到她面前。
她仰起头,大公的视线沉重的仿若黑铁,重重压进她的眼睛。
那视线在对她打叉,说不,仿佛要封掉她全部疯狂的想法。
丽奈又向另一边转过头去。
罗埃诺德的吼声跟随而至。
“你不打算要这个家了,是吗?!”
语气里尽是愤然和失望。
“你还是想回到海边,是吧!”
丽奈缺氧般吸气。
“阁下,我和您说了,我心意已决,我……呀!”
猝然间,她被罗埃诺德掐着腰抱起!
她被举到半空,悬在他头顶。
那双愤怒的黑眸直视她,瞬间,想说的话全忘了。
她愣怔地看着身下人,好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立刻蹬踢着两条悬空的腿,大喊:
“阁下,您要做什么呀!快把我放下来!”
罗埃诺德手劲加重,丝毫没有放松的打算。
可他竟听命了。
把她放了下来。
但下一秒,丽奈就被他抱到窗台上,被迫坐在上边!
而他,挤到她身前,俯下沉厚的身躯,两只大手决然撑在她左右两侧的窗台沿上。
他与她平视,如果怒火有型,此刻,他周身一定缭绕着愤怒的黑雾。
丽奈被卡在大公身体和胳膊组成的坚固堡垒中,死死困住,一动也动不了。
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是站岗的士兵,正拿着锐利的军刀,强势看顾着她,看顾着她这个罪大恶极、竟想逃狱的罪犯。
是的,罗埃诺德大公正是用锁住罪犯的眼神看她。
丽奈的心脏跳出空白。
……她没有错……
可在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心虚……
大公的心跳,“咚、咚咚……”
和昨晚一样,没有规律。
像坏掉的发射车,把叠叠黑雾缠裹的怒火发射的东一个、西一个。
总打不到丽奈身上。
他在生气。
丽奈却感受不到真正的压迫。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房子毁了,没关系!可以重新建!”
丽奈摇头。
又摇头。
“可我父亲没了,我要房子干什么!?我的家已经没了!!”
“家可以再有!”
罗埃诺德的气息像疯跑的野马。
“你可以住在洛顿堡。
“你可以永远住在洛顿堡。
“你可以把洛顿堡当成第二个家!”
丽奈凝视着他,大公的气息长驱直入,快把她的呼吸挤没了。
她喃喃摇头。
“阁下,您太奇怪了……
“从早晨到现在,您都太奇怪了……
“您,您变得一点儿也不像您了……”
这话说完,罗埃诺德竟后撤一步,垂下头去。
接着,压着嗓子,沉闷地笑了两声。
而后,抬起头来,身体骤然抵进。
比刚才凑得还近,视线也比刚才更尖厉。
他的眼睛用力撞着她,鼻子也快欺负到她鼻尖上来了。
“是啊,你说的不错。”
滚热的、压抑的气息扑进丽奈鼻间,烫得她差点儿没敢呼吸。
“你观察得很对,我是变了。”
罗埃诺德的语气竟有些无奈。
“想想吧,丽奈。
“用你的小脑瓜好好想想,嗯?这都是因为谁?”
丽奈的眼睛早就不会眨了。
正好被罗埃诺德直白的视线侵占。
他像个单枪匹马的将军,杀进她眼底。
把她的思绪杀得只剩凌乱。
她的思维和心绪,都在打结。
而他,仍不打算放过她。
逼视着她,让她想清楚。
就在这一刻。
丽奈。
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