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的额头沉沉抵着丽奈肩膀,她连惊诧都反应不及。
眨了下眼,丽奈的余光瞥向脸边那颗毛茸茸的黑脑袋。
大公硬质的短发刺刺的、挠挠的,搔得她下颌与脖子直发痒。
“……您还好吗?”
她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舌头也僵硬发直,说不清话。
罗埃诺德从鼻子哼出一声,算是应答。
丽奈这才敢轻轻喘口气,她想,大公阁下一定是太难受了,话都不想说了。
可怜她还得给他当支架,还得照顾他。
真是一个人喝酒,两个人受罪!
“阁下,您酒量根本就不行嘛。”
她抱怨一声,拽过罗埃诺德手中缰绳,试着驾马。
谁知那位大公根本不松手——她拽着缰绳前端,大公的手还拉着后端。
“您松开吧。”
丽奈说,“您都这样了,还知道往哪儿走吗?”
“伯爵府的路我闭眼都能找到。”
罗埃诺德似乎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认路本领。
丽奈听出他在挽尊,嗤了一声,根本不相信。
“您还是休息吧,我来。”
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虚搭在缰绳上。
罗埃诺德仍不放心,指导道:
“如果想让马左转,就轻轻拉动左边缰绳,右缰绳不要松开,要保持轻微引导。向右转就反过来,动作一定要平稳明确,切忌突然猛拉。
“同时,身体和腿部也要给马儿传递相同的信号,当你想向一侧转弯时,身体重心就要微微朝向转弯方向,同侧的腿也要轻轻施加压力……”
“我知道了。”
丽奈嫌他啰嗦。
“我骑过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阁下,您的头到底还疼不疼?我瞧您思路不是很清晰吗!”
“啧——嘶!”
罗埃诺德立刻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我只是担心你驾驭不好,把我们俩都带到阴沟里去。”
丽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您放心吧!真跌进阴沟,我也能把您拉上来。”
说着,便不再理他,专心驾马。
罗埃诺德无声地笑了下。
但很快,嘴角恢复平直。
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谁能在连续两次被拒绝后,还笑得很开心呢?
所幸,他的表白都会被丽奈当成酒后失态。
她不会放在心上……
从这个角度说,酒精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掩饰。
掩饰了他的狼狈,他的失败。
也掩饰了他的真心……
真惨啊。
罗埃诺德想,他还是第一次向一位小姐吐露真心呢……
到了伯爵府,罗埃诺德本想借着“头疼”继续耍赖,让丽奈扶他回房。
谁知刚到地方,丽奈就立刻招呼执勤的卫兵,告诉他们,大公阁下身体不舒服,请他们帮忙照料。
罗埃诺德顿时无语,只好苦笑着被热心的卫兵架回房间。
幸好那女人还有点良心,分别时,不忘嘱咐他好好休息。
送走罗埃诺德,丽奈使劲捏了把被压的肩膀。
大公脑袋太沉,她那里给压得生疼,都麻木了,拿手捏半天都没感觉。
不知是不是一路扛着大公的关系,丽奈觉得特别累。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回到房间,艾贝卡一下扑上来,蓝眼睛亮得像宝石。
“噢!你们竟然玩到这个点儿才回来!”
“不是玩,是谈事……”
丽奈十分无语的解释。
艾贝卡根本不听。
“你们上哪儿玩了?去主街了吗?吃什么好吃的了?是不是去了我推荐的那家炖肉汤店?”
“的确喝了肉汤……但不是那家……”
艾贝卡完全不听丽奈说什么,只顾说自己的。
“主神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和费劳尔大公是那个关系!?”
“什么关系?”丽奈一阵头疼。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吗?我都看到你们俩抱……”
丽奈一下捂住艾贝卡的嘴巴。
主神啊!这丫头再说一个字,她的心脏都要跳楼了!
“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上下属!”
丽奈受不了了。
“我去洗漱!”
说着,逃也似的跑去洗浴间。
外面,艾贝卡还在大呼小叫,“主神啊!是办公室恋情!”
洗漱完,丽奈打定主意,再也不和艾贝卡说一句话。
她要直接上床睡觉!
不想,回到卧室,正听见衣帽间里传出哼小曲儿的声音。
她奇怪地朝那里望了一眼,艾贝卡正在试衣服,见她探头,立刻叫住她。
“丽奈,你觉得这两条裙子哪条好看?”
她左手拿的是一条粉色一字肩纱裙,上半身蜜桃粉绸缎勾勒腰身,缀以珠宝细钻,下半身层层叠叠的杏粉细纱累积出鱼尾裙摆,并随机点缀白纱做的小蝴蝶,越到裙摆越密集;
另一只手上拿的则是一条白色高领绸缎裙,胸前开出水滴领,下半身是三层蛋糕裙,蒙着深浅不一的绿纱,最上面一层绿纱颜色最深,最下面一层颜色最浅,腰部点着几朵粉白蔷薇,还用深棕与暗绿绣线分别绣出枝叶。
两条裙子在丽奈看来都很美,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都很有春天气息。”丽奈道:“不过粉色那条穿着会冷吧?”
艾贝卡这才发现粉裙子是一字肩,有些遗憾的瘪了下嘴,将绿纱裙子挂上衣架,说,“那明天就穿这条吧。”
丽奈不太明白,“明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为什么要特地选裙子?
艾贝卡“嗯”了一声,扭捏的说,“不是看你们快要走了吗。”
丽奈没太听懂,也不准备深究。
她困了,想睡觉了。
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抱着软枕扑进被子里,艾贝卡也来到床上,拉绳熄灭顶灯。
丽奈侧身躺下,后背对着艾贝卡,这样可以把受累的肩膀放在上面。
那半边肩膀到现在都疼,真不知道那位大公的脑袋怎么会那么重……
难道是实心的吗?
吐槽了一阵儿,丽奈的意识开始迷糊了。
艾贝卡这时突然凑到她身后,“丽奈,你……你平时和雷克斯爵士熟吗?”
嗯?
丽奈回眸看了一眼,壁灯的烛光将那位伯爵小姐的蓝眼睛照的亮晶晶的。
怎么突然问起雷克斯爵士?
丽奈虽然诧异,但还是耐心的回答:“不算太熟,他一般在校场,而我在城堡,打交道的场合不多。”
“喔。”
艾贝卡的声音有些失望。
“你找雷克斯爵士有事吗?”
丽奈转过身问。
艾贝卡只“嗯”,不说话。
在丽奈重新转回去,准备睡觉时,才说:
“我觉得他武技高强,又很会统率军队,想和他问问领地防务上的事……”
顿了一下,她极小声的解释,“不管怎么说,以后我也是托兰的女伯爵,军事上总得懂一些……”
原来是这样。
丽奈明白了。
“那你直接去找雷克斯爵士请教就是。”
“那样好吗?!”
艾贝卡一下叫出来。
“有什么不好?”
丽奈不知道她怎么那么激动。
“雷克斯爵士人厚道,又是个热心肠,一定会愿意帮助你的。”
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他只是生活里话比较少罢了。”
说着,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打算进入梦乡了。
可艾贝卡的问题还没完。
“他会不会嫌我什么都不懂?”
“不会……”
丽奈迷迷糊糊的,觉得艾贝卡真是多虑了。
“他……还会继续当我的守护骑士吗?”
艾贝卡纠结的事好像还不止一件。
“前些天的誓言,他,呃,他还会当真吗?”
“守护誓言还能撤回吗……”
丽奈半梦半醒地说。
接着,就断线了。
失去意识前,耳朵里还飘进一个问题,好像是“那他……喜欢绿色吗?”
不知是艾贝卡问的,还是她太困了,产生了幻觉。
一觉睡起,神清气爽。
艾贝卡果然换上了绿纱裙,丽奈一下想起昨晚的对话。
提议道:“我们一起去会客厅吃早餐,然后在那里等雷克斯爵士吧。”
艾贝卡竟摆手推辞,说也不是很着急请教。
丽奈纳闷了,告诉艾贝卡,“等我们离开托兰,你想请教也请教不成了!”
这样,艾贝卡才同意前去。
但是在这之前,她非要女仆长将她头发盘好。
一定要盘成和绿纱裙相称的模样,并带好配套的耳饰与项链,才愿意和丽奈一起下楼。
丽奈看得直咂嘴,十分想说,只是吃个早餐,没必要打扮得那么隆重吧!?
转念一想,艾贝卡一定是穿了十几天黑裙子,受不了了,才刻意打扮一番。
她不能扫了她的兴。
于是,她把她美美夸赞了一番,夸她比真正的蔷薇花还美丽!
艾贝卡这时才知道着急,怕早餐时间过了大半,遇不见那位爵士了。
丽奈却说,没事,雷克斯爵士通常都去的很晚,她早就摸清这个规律了。
像上次等他一样,两人依旧坐在进门处的茶几旁,一人要了一杯牛奶喝。
等了会儿,罗埃诺德来了!
一见到他的身影,丽奈就猝不及防的被牛奶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罗埃诺德也看到她。
她和艾贝卡就坐在迎门处,一打眼就能看到。
丽奈呛咳得脸通红,还禁不住想,今天大公阁下怎么来那么晚,平日里他都是最早一批到的呀。
她咳个不停,艾贝卡都忍不住为她拍后背顺气了。
丽奈觉得好丢人,希望大公阁下千万别注意她。
幸好那位大公只是瞄了她一眼,就去领餐了。
丽奈不禁舒了口气,气息也渐渐捋顺。
谁知这时,艾贝卡竟朝举目四望找座位的罗埃诺德挥手:
“费劳尔大公阁下,这边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