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的心失重般,空落落向下跌去,又轻飘飘荡上半空。
她莫名失去呼吸,全神贯注凝视着罗埃诺德太过认真的眼睛。
那双黑眸中,内容那样丰富,仿佛藏着一整本故事书,等着她来开启。
而丽奈驻足于前,彷徨、疑惑,也胆怯,并不觉得自己有翻开大公阁下想法的资格。
蓦地,她发现她与罗埃诺德的距离那样近,只差一点,他的鼻尖就要抵上她的下唇了。
登时仰起头,身体使劲向后挪,同时拿手推他,企图挣出怀抱。
可她的力气太小,那座环抱她的大山纹丝不动。
而且那一定是座火山,不仅山体滚烫,还不停喷发炙热的蒸汽。
丽奈贴住的后背率先发热,脖子、耳朵、脸颊也蒸腾在罗埃诺德的呼吸里,几秒钟,整个人就红的像被岩浆浇筑的烙铁。
她的脑子被酒气熏得晕晕乎乎,快不能思考了。
只能自救式的转脸,向前方猛借两口凉气,被火烧、被熏蒸的感觉才微微缓解。
心脏却还是一刻不停的“怦怦怦怦”直跳。
罗埃诺德大公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在发善心,劝她留在费劳尔吗?
可为什么说得那么……那么……
那么像恋人间的呢喃?
是不是酒喝多了,没注意分寸?
想到这儿,丽奈的心没那样烧灼了,呼吸逐渐平稳,浑身也不再冒汗了。
她想,酒精真不是个好东西,又害她差点误会。
接着,颇嫌弃地瞅了眼脑袋快搭到她肩膀上的大公,他还在期待她的回复。
“阁下,您愿意为我着想,我已感激不尽。
“怎么能让您再为我做那么多呢?”
“不……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罗埃诺德顺势说道。
接着,反应过来——啊,完蛋,再一次被拒绝了。
脸色阴沉下去。
幸好低着头,而且靠近丽奈的脖子,她看不到他的失望神情。
其实罗埃诺德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他很会看人,见丽奈平日里衣着朴素,不爱打扮,就知道她不是个重物欲之人。
他说的那些根本打动不了她。
可是,他还能怎么说呢?
如果换成别人,他总能搞到点身份背景资料。
只要从出身去推断,从社会关系去打听,就能把目标摸个七七八八,也能知道如何投其所好。
可丽奈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如何长大,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她的取向,看重什么,介意什么,遵从什么,又抵触什么。
平日里那些熟稔的识人技巧,放在她身上,一个也用不上!
他根本无从揣摩她!
只能试着用大众都喜欢的东西去试探,去挽留。
结局,果然是失败……
难以言喻的沮丧将罗埃诺德淹没,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女人乖顺地坐在怀里,他却觉得像抱着个冰块。
不仅冻得心寒,而且那块冰快化了,马上连最后一点冰凉都抱不住了……
“阁下。”
丽奈的声音这时响起,很柔和,而且富有耐心。
她低声细语,像是只和他一个人说悄悄话。
她说:
“其实,我很讨厌‘情人’这个身份。”
罗埃诺德垂着的脖颈骤然抬起。
怔忡的望着丽奈。
发现他的讶然,丽奈抿唇一笑:
“您忘了吗?在贝鲁镇,我被赫特父子欺辱过。”
略一停顿,她很认真地和他解释:
“那段时间,赫特父子总逼我做他们的情人,我不答应,但是没什么用,后来,整个镇子都那样传言了。
“有一次去镇里办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当街指着我,说我是赫特老爷的情人。
“那时,街上人很多,都看着我……”
她的语气越说越低沉。
“我感到很难堪,和那个男孩说,我不是。他说,你就是。
“他的母亲就站在后面不远处,没有阻止,只看着我,脸上全是不齿的笑容。”
马蹄哒哒。
黑色骏马驮着两人走出主城,行向通往伯爵府的山道。
丽奈继续回忆:
“因为这个原因,有一个月,我都不想上街,就算出门,也是家和修道院两点一线。
“可是没想到……修道院里,那些与我相识多年的修士,还有曾经的同学,也这样说。
“他们明明很了解我,知道我的性格,却轻易相信了那谣言。
“至今,我还记得一位修士对我说的话,他说我愧对修道院的教育,愧对主神的信仰,我不知羞耻的勾引执政官,只为获得名利与金钱,像我这样寡廉鲜耻的女人,早该被沉塘,是因为傍上了赫特老爷,才免于世俗惩罚……”
她的声音淡极了。
罗埃诺德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平淡地讲述自己的“寡廉鲜耻”。
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是,丽奈将修士的话在脑中回放了太多遍,早就麻木了,早就失去了疼痛的感觉。
他不自觉的收紧手臂,想把女人揽得更紧。
不,他想真正地拥抱她,把她放进心口里。
可是,不能那样做。
丽奈一定会心理不适。
罗埃诺德攥紧拳头,手臂紧了松,松了紧。
他冲动地想不管不顾,但最后,还是被理智说服。
丽奈这时轻笑一声。
“那位修士竟然说,我没受到惩罚,还要感谢赫特老爷……因为他,我才没有性命之忧,反而要过上好日子了……”
说完,又是笑。
忽的,她转过头来,长长的睫毛就在他眼睛底下。
但只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垂下眼睛。
“我是不是有些啰嗦?”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张扬的担心。
“抱歉,我没打算说那么多……突然想起旧事……就有点收不住……
“嗯,阁下,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我不能接受这个身份的原因。”
罗埃诺德的拳头攥的更紧,如果丽奈注意到,一定会看到他的关节都发白爆出了!
可他还是不能表现出来,哪怕他现在就想跳下马,命人将这件烂事里的所有当事人都抓起来,锤爆他们的狗头!
他必须先忍着。
对丽奈来说,他只是个外人,还没有为她暴躁的资格。
罗埃诺德深吸一口气,尽力用平静的语气答复:
“不,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丽奈摇了摇头,转眼望向前方,那里是崎岖又黑洞洞的山路。
她想,这种事她怎么能告诉大公阁下?
这是她的事,只关乎她,遇见了,也只能自己扛,如何能对旁人诉说呢。
罗埃诺德竟又劝道:
“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以后……再遇见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丽奈懵了一阵儿,抬眼直愣愣望着罗埃诺德。
那双黑眼睛也在看着她。
眼神是笃定的,表情是认真的。
看上去,大公阁下……真是这样想。
丽奈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好像罗埃诺德大公的人设崩了一样。
她眨眼,“阁下,平日里您不是很忙吗?我怎么敢去搅扰。”
“不……”
罗埃诺德的眼神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他“咳”了一声,说:“你看,平日下班,文德尔不都来找我吗?他就经常会和我说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每次我都会耐心倾听,帮助处理。”
丽奈蹙起眉,显然不信。
她想,文德尔先生下班后,是会去大公阁下的书房,可那都是因为他有工作需要汇报。
文德尔先生又不是十几岁的迷茫学生,他都三十几了,有家有业、顶门立户,哪有那么多生活上的问题要和大公阁下商量?
见丽奈眼神里都是怀疑,罗埃诺德又掩饰的轻咳一声。
“忘记我之前的话吧。”
他觉得应该和丽奈道个歉,他实在没想到一腔热情会踏在丽奈死穴上,真是糟透了。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希望你没有觉得我很冒犯。
“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提这个身份,真是抱歉。”
丽奈微笑着摇了下头,“不,阁下,我一点儿也没有责怨您的意思。”
罗埃诺德这才松了口气。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
丽奈一怔,才明白大公阁下仍未放弃庇护她的打算。
“不,您别再坚持了。”
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我去意已决。”丽奈说,“我是考虑清楚才来和您说的,不是头脑发热。阁下,事实就是这样,您别再劝了,实际上您也清楚,什么才是对您、对我、对费劳尔最好的方案不是吗?”
罗埃诺德皱起眉,又要说什么。
丽奈却像堵住他口似的抢先一步。
“在此之前,我还想麻烦您尽快帮我调查父亲的下落,我想知道他在赫特锯木厂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埃诺德听到,眼睛一亮。
没错,肯.伯莎失踪一事,还未调查清楚。
丽奈不会马上离开!
这意味着事情还能转圜!
他立刻用积极的态度表示:
“赫特父子潜逃,至今没有消息,必须得抓住他们,审问之后才能知道你父亲的下落。
“这需要一点儿时间。”
最后一句,他特意读了重音,并且不怕丽奈失望。
见她眉眼低垂,又安慰道:
“放心,我会尽力帮你调查。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费劳尔,别多想。”
丽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
“谢谢您,阁下,总是麻烦您。”
罗埃诺德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他眯起眼,心情大好。
可下一秒,掩饰不住的微笑就僵在脸上。
只听丽奈说,“那阁下,我的项链……能先还给我吗?”
又是项链!
拿到项链,女人还不直接跑了!
罗埃诺德抿住唇,一个字也不想回答。
可丽奈眼巴巴等着他的回复。
他一下捂住额头,“哎呀,突然头好痛……”
“阁下,您怎么了?”
丽奈慌张询问。
不想,大公的额头猝不及防的砸进她的肩窝。
“有点头晕。”
肩膀上,那位大公语气虚弱。
“可以让我……靠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