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影绰绰,凄惶悚然。
林间的枯枝挥舞着它的爪,企图阻拦恰多回家的步伐。
簌簌响响,凌冽不止。
盘旋的风鼓动着新生的叶,试图劝说恰多,走的再慢些吧。
“哗——哗——”
料峭春寒乍起,森林反常的天气反而放大了恰多心中的不安,她加快了脚步,踏过小路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枯枝,急切地跑回家。
今天是妈妈回家的日子。
昔日被暖黄色灯光映照的小屋此刻却十分昏暗,只余屋中飘着的一节枯白色的枝干发着荧荧的光。
枝干周围氤氲着熟悉的魔力波动。
恰多呆住了,她向来被父母夸赞的、敏锐的灵性直觉,在告诉着她,那是她的妈妈。
完整的,唯一的,妈妈。
“哦————”
恰多拉长了嗓子发出一声惊叫,她快走两步,想上前看的更仔细些,希望着只是自己的错觉,或是爸爸妈妈的一点点恶作剧——尽管他们从不这么做。
站在门口的维瑟一把拉住她。
恰多这才发现爸爸也在,只是敛去了气息,她跟着维瑟的手退了一步,同时慌张地扭头看向维瑟。
“妈妈不是说她只是去森林采集魔法材料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就是你这半个月来都拦着我,不让去我找她的理由吗?”
恰多有些慌张地向维瑟寻求着帮助,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妈妈变成这个样子。
这和平时那些玩闹的变化完全不同,那节枝干上流露出的气息让恰多都感觉不妙。
“不,不是这样的,恰多,弗兰变成这样我也很意外,但整件事情太复杂,太复杂了……一时说不清楚……”
维瑟边说边轻轻推着恰多走出小屋,小心地把门关好。
“来,我们出来说,不要打扰到你的妈妈……”
维瑟将恰多推到屋后巨树的秋千上,自己则走到秋千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推着秋千。
这是他们经常玩耍的地方,维瑟希望这样可以让恰多放松些。
“听我说,孩子,这是弗兰既定的命运,它来的有些早了,但也算不上奇怪,冷静一些,我亲爱的恰多。”
维瑟慢慢地推着秋千,久违地使用魔力,开始在草地上描绘一些简单的画面。
画面上,一个精灵,一个人类,一群石头巨人,围着火光开心地转圈。
“那两个,是弗兰和我,那些巨人们,是我和你的妈妈一起创造出来的家伙们。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你的家人。”
风掠过草地,画面变幻,石头巨人立在城墙之外,火焰在他们四周跳动。
恰多微微一愣,简单的几笔画面透露并不简单的事实,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分不清是巨人们的武器还是实体。
“他们是为战争而生的,亲爱的恰多,两百年前我们都还年轻,干了一些你不会想听的事情,这些巨人们抵御了战争和污染,但没办法守护和平。”
维瑟声音低哑,转动手腕铺开了另一幅画面。
森林,草地,湖泊,巨人,牵手的精灵和人类。
“所以我们带他们来到了这里,边陲的森林,这里可以藏好他们。”
维瑟轻轻停下了秋千,收回了魔力。
“而弗兰的沉睡就和他们有关,作为他们的创造者,弗兰一直和他们有着魔力链接,巨人们出了事,所以弗兰也出了事……”
“沉睡?”恰多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拉上维瑟的袖口,“可是爸爸!妈妈身上的生机实在太少了,太少太少了——看上去就像——”
“就像死亡……对么?”
维瑟看着恰多泛红的眼眶,焦急的神情,叹了口气——自她出生以来,他们什么时候让恰多有过这么真实的悲伤?
维瑟轻轻揉了揉恰多的脑袋。
“死亡是永恒的安眠——你的妈妈,她还没有触及永恒。”
风打着圈儿吹起垂叶榉的树叶绕过秋千。
维瑟盯着翻飞的叶子,压低声音,用恰多也听不懂的语言念了一段咒语,然后推着恰多的肩膀,又带她回到他们的家里。
原先飘在屋中的枝干此刻安静地躺在木匣的绒布中,枝干上的荧光收敛,仿佛只是一段普通的白色树枝。
恰多紧张地向前一步,想起爸爸的提醒,又慢慢收回了脚步,缓缓走到靠近桌子的一边,微微蹲下,细细看着匣中枝干的情况。
但无论恰多怎么看,那都像一节普通的树枝一样,连之前最熟悉的魔力波动都消失不见。
恰多小心地站起来,急急往回退了两步,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维瑟上前盖住了木匣,带着木匣进入了他们的卧室,恰多想上前去,却被维瑟拦在了门外,他轻轻摇头。
门慢慢关好,恰多却还有一肚子的疑问,她紧张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维瑟从里面出来,走到橱柜旁,倒了一杯牛奶,递给跟在身后的恰多,看着她一眨不眨的大眼睛,叹了一口气,推着她坐到了沙发上,自己也坐到了对面。
“那是你妈妈教我的一点简单的障眼法,刚刚你进来时仪式还差最后一步,所以那枝干才会看起来像是生机稀薄的样子。”
“所以妈妈她没事?!”恰多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不,不对。要是没事也不会变成树枝……”恰多的声音又慢慢变小。
维瑟眼皮微微垂下,不再看向恰多,手指摩挲着沙发的绒布扶手,神情放空,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沉睡了,有人找到了那些巨人们,弗兰为了保护他们受了伤,她需要休息……这是我们的责任,亲爱的恰多。”
“那妈妈什么时候醒?我没有打扰到妈妈吧?坏人被赶跑了吗?巨人们有没有事?我能帮你们做什么事?”恰多的语气打着颤儿,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恰多,仪式已经完成了,弗兰现在很安全。”维瑟安慰着恰多,但对其他的问题,他回答的有些迟疑:“至于苏醒的时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维瑟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屋子陷入一时的沉寂。
“不过,相信我,恰多,我会保证弗兰的安全。接下来确实需要你,来帮我完成一些事情。”维瑟语气低缓,显得有些迟疑。
“——葬礼”
“葬礼?!”恰多抱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是的,我们需要一场葬礼。否则那些外来者不会甘心的。”
“为什么?他们的目的不是那些巨人吗?为什么妈妈非死不可?”面前的事情一个又一个,让恰多整个人都发着晕,她还有些太小了,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情绪。
维瑟静静地看了恰多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开口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那些巨人们和弗兰之间都有着魔力链接。”
恰多轻轻点头。
“当初创造他们的时候,你的妈妈,为了让巨人们更强大,更自由,耗费了巨额的魔力,因此和他们产生了魔力链接,也正因为这样,这些巨人们无时无刻都在从弗兰那里汲取着魔力,同时也为弗兰提供着新的魔力,这是一个循环——只要弗兰还活着,巨人们永远也不会出事。”
“明白了吗?我亲爱的恰多?”
“不过相信我,维瑟总有办法的,对么?我会让弗兰早点醒过来的。”
维瑟向恰多眨眨眼,青色的光点跳跃,围着恰多转着圈儿,恰多感受着周围暖洋洋的魔力,慢慢平复了心情。
“爸爸,你今天用的魔力快比你之前一年用的都多了。”恰多终于有心情和维瑟说两句闲话。
不过没说两句,恰多的神色就严肃起来,她站起来,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明白了,爸爸,我会守口如瓶的,葬礼的事情,我也会帮忙。”
维瑟看着一脸正色的恰多,微微笑了起来,终于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心情。
“我就知道我们的女儿最棒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来告诉你明天该做什么。”
“现在不行吗?”恰多是个急性子。
“不行,你需要休息。”维瑟站起身又给恰多倒了一杯果汁。
“我也需要休息。”维瑟向恰多眨眨眼,转身走向书房。
恰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维瑟的动作,直到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恰多也才慢慢闭上眼睛。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妈妈……”
恰多仰躺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妈妈的名字,像往常一样期待着她回应。
安静,无风,死寂蓄满屋中。
恰多有些生气地操纵着魔力打开窗子。
几缕晚风吹入屋中,带来些许泥土气味。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