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久长存 第27章 晚自习

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偶尔有人翻书，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被空旷的教室吸进去，像一层薄薄的底噪。

姜楚敏把数学作业写完，合上本子，转了转手里的笔，发现没事干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窗户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白亮的光，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亦——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压得很稳，像是已经写了一会儿了，桌面上的作业本翻到第二页。

“你作业写完了？”他压低声音问。

苏亦没有抬头：“还差语文。”

“数学借我抄一下。”

苏亦的笔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写？”

“不想写。”

“那你刚才在干嘛。”

“写完了语文，休息一下，然后就一直休息到了现在。”

苏亦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把语文作业本往他那边推了一下，靠近桌沿的位置，他翻到第一页：“前面几道题我写好了，你别抄太像。”

姜楚敏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行。”他把本子放在自己桌面上，翻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抄，抄了两行又停住了，抬头看向苏亦，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今天早上几点出门的？”

“六点五十。”

“那你几点到校的？”

“七点十分。”

“那你怎么早读快结束才到？”

苏亦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路上耽搁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但低头的时候，他写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只是被那道题卡住了。

姜楚敏没有再追问，重新低下头抄题，抄了两行之后，偏过头看了苏亦一眼——对方的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颜色，已经被光线和肤色本身埋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教室的白炽灯染了一层暖边。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前排吴清转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上次我在海边要微信的那个女生和我们是同班。就是那个林芷。”

“我去这么巧的吗？”

“对啊，我也很吃惊。”

“你们后来回去有聊吗？”

“有，就随便发了几句。”吴清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他早上为什么迟到。”姜楚敏说。

“那你问出来了吗？”

“没有，他说‘路上耽搁了’。”

吴清用口型说了句“信他才有鬼”，然后转回去了，像是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八卦份额。

姜楚敏低头继续抄题，抄完最后一道，把本子推回苏亦桌上：“抄完了。”苏亦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你第三题抄漏了一个道。”姜楚敏愣了一下，拿回本子又看了一遍，果然漏了。他啧了一声，拿起笔改过来，然后把本子推回去：“谢谢啦。”

晚自习的铃声在快十点时响了。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收拾书包，椅腿蹭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姜楚敏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看了一眼苏亦——他也正在合上笔盖，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亦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走廊里灯光白亮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月光沿着走廊尽头的地砖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走过那道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姜楚敏回头望了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吴清的座位已经空了。

“吴清去哪了？”他侧过头，“要不等他一下？”

“在前面。”苏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姜楚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吴清正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和林芷并肩走着。

两人之间的空隙不大不小，吴清偏着头在说着什么，林芷侧着耳朵听，偶尔笑一下，偶尔偏过头回一句，肩膀随着脚步轻轻晃着。吴清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林芷也跟着笑了，嘴角的弧度即使隔着几排人群的距离也看得出来。

“他俩聊得挺好啊。”姜楚敏说。

苏亦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前面的吴清和林芷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正在减速。隔着中间几排零散的人群，能看见吴清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什么东西，林芷偏头看他，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林芷白天来找他，晚自习又一起走……”姜楚敏把视线收回来，侧头看了苏亦一眼，“你觉得她是不是对吴清有意思？”

苏亦想了想：“不知道。”

“你猜一下。”

“猜不出来。”

“你就猜一下。”

苏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逼着做了个选择：“可能吧。”

姜楚敏笑了一下：“你这个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保持着那个比平时稍慢一些的步速，和前方那两道身影之间隔着一小段不会追上也不会拉远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把校服的衣摆掀起又放下，像是一种温柔的、不言不语的默契。他走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苏亦的侧脸：“你刚才晚自习最后那道题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写得还挺快。”

“是你写得慢。”

“我那是在等你写完了看你的。”

苏亦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走廊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像是被风轻轻带了一下。他走在姜楚敏旁边，没有看他，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两人之间那种不需要特意维持的距离。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抬手拨了拨，又放了下来，像是对这个夜晚已经越来越熟悉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吴清和林芷的身影已经快要到校门口了。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能看见吴清侧过头说了句什么，林芷偏头看他，没有马上回答，走了两步才笑出来。那笑声隔得远，听不见，但肩膀的起伏隔着几排路灯也能认出来。

“吴清话还挺多的。”姜楚敏说。

“他话一直都很多。”苏亦说。

“但以前没见他对谁话这么多。”

苏亦顿了一下，随即道：“可能是以前没遇到想说话的人。”

姜楚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苏亦的表情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这句话落进晚风里之后，在姜楚敏心里停了一下才滑走。他没有接话，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在他们面前一格一格地铺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吴清正站在铁门旁边等他们，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刚看完什么消息，抬头看见他们过来了：“你们俩怎么这么慢？”

“我们在看你讲话。”姜楚敏说。

“讲什么话？”

“跟林芷讲话。”

吴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没偷听你俩讲话，就看你们聊得挺好。”姜楚敏笑了笑，脸上挂着坏笑，“话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呀？”

“怎么……怎么可能。”吴清结结巴巴的说，“但她……其实很好看。”他摸了摸鼻子，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

“啊——”姜楚敏故意拉长声音道，“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吴清也没再接话，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收起来，他把手揣回裤兜里：“走吧，各回各家。”说完后便转过身走远了，书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校门口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两道平行的线。姜楚敏侧过头看了一眼苏亦：“你明天还会迟到吗？”

“能别提这事了吗。”

“所以你今天早上到底干嘛去了。”姜楚敏把脸凑到他跟前问道。

苏亦沉默了两秒：“去你小区门口了。”

“去那干嘛？”

“就是路过，看看你出门没有。”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姜楚敏，像在等那句问话过去，又像只是不想让这句话落地之后显得太重。姜楚敏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那你看到我出门了吗？”

“嗯。”

“那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没听见。”

姜楚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你下次叫大声一点。”

“下次不去了。”

“哎呀对不起嘛。”姜楚敏撒娇似的说道，“就明天，你一定要来哦，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口，光线在他们身后收拢，夜色在身前铺展开来。路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小片被风放稳的暖色。

“一定要来哦。”姜楚敏回头嘱咐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