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久长存 第23章 看星星

暑假的最后几天，热得像要把整个夏天一口气烧完。

姜楚敏躺在苏亦家的客厅地板上，瓷砖被空调吹得冰凉，他翻了个身把脸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来，冲淡了外面三十二度的高温带来的燥热。“你家地板也太适合躺了，”他说，“比我家的凉快多了。”

苏亦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可以搬过来住。”

“你家地板睡不下两个人。”

“你可以睡地板，我睡沙发。”

姜楚敏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吊灯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投在浅灰色的墙上，像一页被风吹动的纸。“感觉今年夏天过得好快啊。”

“你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干什么了吗？”

“去年夏天？”苏亦想了一下，“在写作业。”

“就这？”

“不然呢？”

姜楚敏沉默了一会儿：“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感觉好像啥都没做，这个夏天就过完了”

苏亦没有接话。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正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男女主角站在一座桥上说话，字幕一行一行地跳过去，没有人看。

“那你想不想让这个夏天再特别一点？”姜楚敏从地板上坐起来，侧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比如——”他想了想，“增加一些重要的事件，让这个暑假变得有一些记忆点。”

“那你要去干嘛？”

“啧，”姜楚敏思考了一会，“去看星星怎么样？”

苏亦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透，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橘色的光，像被水洗过，又像被谁缓缓推开了一层薄薄的帘子。“现在去？”

“肯定要等晚上的呀。”

他们等天黑的时候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姜楚敏从冰箱里翻出半盒西瓜，用勺子挖着吃，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苏亦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姜楚敏又把之前那本书拿过来继续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

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从茶几边缘挪到了墙角，像一只看不清形状的手。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然后路灯亮了，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走吧。”苏亦站起来。

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裹着傍晚残余的温热的空气和一点灰尘的气味。他们走上去的时候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砂砾摩擦的声音。栏杆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深色的铁锈。远处的楼房亮着灯，隔着几排楼的距离，像是棋盘上被逐一点亮的棋子，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安静。

姜楚敏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仰起头。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暗蓝色的穹顶里，几颗极淡的星正慢慢地、试探着亮起来。“能看到的比我想象中少。”

“市区都这样，”苏亦说，“要往外走才看得多。”

“你以前看过？”

“小时候看过。”

姜楚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但没有说出来。他靠着栏杆，侧过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仰着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天上，被远处楼宇间偶尔闪烁的灯光照亮了侧脸。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它们那样散着，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那你以后还会去看吗？”姜楚敏问。

苏亦偏过头来看他，被路灯和远处灯火照亮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深色的天光。“你呢。”

“我，”姜楚敏想了想，笑了，“我跟你去吧。”

苏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风从栏杆间穿过去，把远处的树叶翻动了一下。

姜楚敏没有转头看苏亦，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夜色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的灯光，车灯从街角滑过去，像一道被拉长的细线，慢慢消失在另一条街的拐角。

他靠着的铁栏杆被风吹了一整天，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温度，说不清是铁在散热，还是夜晚本身正在慢慢冷下来。

他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面上一颗细小的砂砾，那颗砂砾贴着防水层表面的纹理滚动了几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忽然觉得那些楼顶亮着的灯好像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像是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只是放慢了呼吸。他侧过头，苏亦也正看着那个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风会把各自的呼吸声送到对方那里。

姜楚敏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点冷了。”

他松开栏杆，把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铁器微微的凉意，在风里散得很快，他动了动手指，然后侧过头看了苏亦一眼。

苏亦的手就垂在他旁边，被路灯的光镀上一层很浅的暖色。他没有多想，只是把手伸过去，指腹碰到了苏亦的手背。苏亦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意外，但没有抽走。姜楚敏感觉到他手背的皮肤比自己的手指暖一些，风把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吹得微微发凉。

他慢慢收拢手指，把苏亦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慢慢交融在一起。姜楚敏低头看了看那两只交握的手，又抬起头来，像是觉得这个动作应该被标记为某个时刻的一部分。

苏亦的指尖在他的指缝间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这真的发生了，然后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衣摆掀起来又落下。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慢慢亮起，他们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手一直握在一起，直到风又吹过来一阵，也没松开。

“下去吧。”

姜楚敏没有动。他感觉夜色像一件薄薄的毯子一样，正安静地落在他们肩上，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又不会让人想要立刻躲开。他转头看向苏亦：“其实也不怎么冷。”

风又吹过来，把远处树叶的沙沙声送到耳边。苏亦没有催他下去，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远处的天边，像是也在等那片被风吹散的云层慢慢合拢。

姜楚敏想，这个夏天结束之前，他们站在这片天台上，没有说太多话，但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大概比说出来的留得更久一些。

风吹过天台的边缘，把不知从哪带过来的一小片枯叶卷到栏杆脚下，又沿着地面滑了一小段才停住。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手。

远处的楼群之间偶尔有灯光逐一亮起又熄灭，像是城市在缓慢地眨着眼。他侧过头，看见苏亦的视线落在一道远光上，神色平静，像在走一段很长很静的路。他们站在一起，像那个夏天里一本被翻到最中间的书页，风再怎么吹也不会合上。

“走吧，”苏亦说，“下去吧。”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像在提醒姜楚敏已经过了很久了。姜楚敏“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几颗星。两个人松开了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姜楚敏回头望了一眼天台。风还在吹着，像夏天在身后慢慢卷起自己的边角，准备合上。他转过身，跟上苏亦的步子，走下台阶，锁好了那扇门。

总算，在这个仓促的夏天，也还落下了一枚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