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久长存 第19章 过夜

苏亦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他换鞋的时候注意到玄关的鞋少了两双。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一只空杯子压着。他弯腰拿起纸条看了一遍，上面是他妈的字迹：“公司临时有事，我和你爸出去两天，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弄着吃。晚上早点睡，别打游戏到太晚。”落款画了一个潦草的爱心。

苏亦把纸条叠好放回桌上，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的菜。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从浅灰色慢慢变成更深的蓝。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楚敏的聊天框，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几行字都删掉了——他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了。他没有发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边缘被窗纱的纹理切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金。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水槽边，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女士的来电。电话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带着车里的轻微噪音：“小亦，看到你妈给你留的纸条了吧？我临时也有事，等会叫小敏你们家住一个晚上哈，两个人住总比一个人住更安全。”

“好”

那头又说：“你们在家没问题吧？小敏已经出发了，他说他打个车过去。你那边方便的话，我让他直接上你家。”

苏亦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方便的。”

“那就行，那你等他一下，他应该很快就到了。”陈女士的声音顿了顿，“你们两个晚上别熬夜，早点睡。冰箱里有菜吧？你妈跟我说她给你留了菜，你们要是懒得做饭就叫外卖。”

“好。”

此时的另一边，姜楚敏着急的问道：“妈，你和苏亦说过了没有啊？”

“说过了，说过了。”陈女士回复道，“你为啥不自己和他说？”

“呃，说完了是吧？那好，我过去了。”之后便果断挂了电话。

苏亦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重新扫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一盒鸡蛋、几根黄瓜、半袋速冻水饺。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了一小半，然后走到玄关，把那盏走廊灯打开了。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界面上是姜楚敏的对话框。他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手机亮了一下——姜楚敏发来一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楼道门，看见姜楚敏正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书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肩上挎着一个书包带子，抬起头来看向三楼的方向，正好和站在门口低头看他的苏亦对上了视线。隔着几层楼的落差，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苏亦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上来吧。”

姜楚敏走进楼道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响，苏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才侧身让开位置，顺手把门完全推开了。姜楚敏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走快了，看见苏亦的时候笑了一下：“你家钥匙你上次给我了，我都进不来。”

苏亦侧身让他进门，他弯腰换鞋的时候，书包带子滑落到手肘，膝盖蹭过门框。那枚十字架从领口滑了出来，苏亦的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又落回远处。他直起身来走进客厅的时候，苏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睡我房间。”

“那你呢？”姜楚敏转过头。

“沙发。”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睡沙发就——”

“床够大。”苏亦打断他。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他转身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的声音传过来：“你饿不饿？”

姜楚敏站在客厅中央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看着他弯腰在冰箱前翻找的背影：“不饿。”

苏亦关上冰箱门，直起身，像是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食材，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放在茶几上，朝姜楚敏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声响。姜楚敏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急着起身去房间，就坐在那里。他低头看见茶几上那瓶水，瓶盖是松的。他伸手拿起来，低头喝了一口，那枚十字架又滑了出来，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刷了一会儿视频后，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晚上。姜楚敏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客厅的灯只开了角落那盏落地灯，光线偏暖，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苏亦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也在看手机，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你先去洗澡吧。”苏亦说道。

“呃……”姜楚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措辞。

“怎么了吗？”

姜楚敏犹豫了一会，视线微微偏移，落在茶几边缘那道被杯子压出来的浅痕上，声音放低了一点：“可是…我没带睡衣来啊……”

他说完之后客厅安静了两秒。苏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姜楚敏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补充道：“我出门的时候急，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忘了睡衣……我以为我家那边有，结果我也没回家拿。你这边有多的吗？”

“你等一下。”苏亦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不紧不慢的。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姜楚敏听见衣柜被拉开的声响，布料翻动的窸窣声，然后苏亦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他走到姜楚敏面前，递了过去。

姜楚敏接过来。布料很软，洗过几次的触感，边缘的领口微微卷起。他把T恤在手里攥了一下，“谢谢。”

姜楚敏站起来，拿着那件T恤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亦一眼，他正弯下腰把茶几上那两杯水收走，动作很轻，没有看他。姜楚敏收回目光，走进了浴室。门关上之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把那件T恤展开——灰色的，宽大的，肩线比他自己的肩膀宽出一截，领口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白色水洗标。他拿着T恤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架子上，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浴室里慢慢腾起白色的水汽，把镜面蒙上一层雾。他闭上眼站在水流底下，觉得这个晚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拿起那件灰色的T恤套过头顶，布料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柔软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衣服确实大了，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下摆盖过大腿根部，袖口垂到手肘上方。他伸手拉了拉衣摆，又放下手，项链从领口滑出来，贴着布料外侧，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衣服上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苏亦身上常有的那种极淡的气味。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总感觉有点小孩子偷大人衣服穿的感觉。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走廊里灯光偏暗，他走回客厅的时候苏亦正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敞着一小块，锁骨上的项链刚好露在外面，贴着衣领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苏亦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吹风机在浴室柜子里。”

姜楚敏“嗯”了一声，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湿漉漉的发尾还在滴水，在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点。他偏过头看了苏亦一眼，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但页面似乎没有变动，像是只是停在那里。他抬手拨了一下湿发，水滴落在锁骨上，他没有擦掉，就那么坐着。他知道苏亦在安静地注意自己，而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意让那件T恤的领口恰好敞在那个角度。他也没把它拉上去。

他没有立刻起身，把腿收起来搁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侧身的姿势，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往苏亦的方向偏了一些，由于睡裤是短裤，下摆随着动作微微上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大腿外侧的皮肤。

空调的风还在吹，走廊尽头的浴室门虚掩着，里面残留的水汽正慢慢散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姜楚敏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的拇指按灭了。他也没有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握在手里，指腹在边框上蹭了两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苏亦。

“你不去洗吗？”他问。苏亦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那件T恤的领口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等会儿。”

“哦。”

窗外的风从纱帘的缝隙里穿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又放下，在地板上的光斑上投出一道短暂的影子，然后又消失了。

姜楚敏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说：“我先去把头发吹干。”他走过苏亦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气味，苏亦依然没有抬头。他走进浴室，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嗡嗡的，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声响。苏亦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茶几上，他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水是凉的，刚好入口。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浴室门被推开一道缝，暖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地砖上铺开一小块模糊的亮色。苏亦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那道光上，没有移开。灯还亮着，夜才刚刚铺开。